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第 108 章 像护着一件 ...

  •   云朵赶着趟儿似的,把天空堵得严严实实,连风也透不过气来。

      路边的草叶上结着一层白,硬邦邦的,久久都化不去。

      这样的日子,人们大都猫在家里,不肯出门。江珧和乔牧却一大早就赶着骡车从家里出来,在行人稀少的路上跑了起来。

      天灰蒙蒙的,两人的心里此刻却是亮堂堂的,脸上都带着鲜活的喜色。

      昨日江珧把他心里的猜测说给了乔牧听,两人都激动地后半夜才合眼。今日一睁开眼,便不约而同地手脚利索起来,把家里的活计拾掇完,就马不停蹄地出了门。

      天气实在冷,乔牧怕把江珧冻着了,就监督着他从头到脚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围巾、手套,一件也不少,还多给他套上了一件棉坎肩。

      坐在板车上的江珧被乔牧盖了两层厚厚的棉被,帽子的护耳妥妥地包住了耳朵,半张脸都埋在了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扑灵灵的大眼睛。

      乔牧特意把骡车赶得慢了些,江珧倒是感觉不到有什么冷风刮来,只是抬头看去,瞥见汉子的那对冻得通红的耳朵,才晓得这一路上是有多冷。

      他看着那对耳朵,是越看越觉得刺眼,忍不住唠叨了起来:“让你穿新棉袄你还不肯,冻坏了不是?”

      骡子的蹄子吧嗒吧嗒地响,江珧的声音混在里头,乔牧其实没有听清。但他不用问也知道,小夫郎这是又在嘀咕他不肯穿他给做的新棉衣了。

      乔牧出门前穿的是他以前的旧棉袄,为此小夫郎可是念叨个不休呢。乔牧只好耐心和夫郎解释,现在才刚过小雪,他还没感觉有多冷呢。夫郎给做的那两身他可是要等到最冷的时候,留到三九天再穿的。那可都是小夫郎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塞了结结实实的棉花,他哪舍得随便上身。

      江珧说服不了他,便只好盯着他把毛毡帽和皮手套都戴好,又给他围了两圈厚布巾。

      乔牧其实真没觉得冷。他此刻心里面恰恰是热腾腾的,喧闹个不停呢。小夫郎昨日告诉他,他们没准儿就要有自己的娃了,从昨日到现在他心里可谓是一直在熙熙攘攘地躁动着,这大冷天的,冷气根本都盖不住。

      江珧见汉子没有应声,便叹了口气,老老实实闭上了嘴。他把帽子上的系带系紧了些,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把嘴巴给堵上了。

      没有了别的杂念,便愈发能感觉到自己心底的吵闹来。自从他们就要有娃了的念头浮了上来,江珧这心里可谓是一刻都静不下来,砰砰砰乱跳着,唯有晚上被汉子抱着的时候才能稍稍平复一些。

      早上迎面浇过来的冷气好不容易让他安生了一会儿,可是现在越靠近镇上,他的心里竟又开始作怪了。闹闹腾腾地,似乎是在手舞足蹈着,等着迎接什么呢。

      江珧又转头去看汉子的后脑勺和那沉稳的背影。只需一眼他便知道,汉子心里是跟他一样的——心里面正锣鼓喧天地热闹着,哪还顾得上开口说话?

      太阳好不容易拨开了云层,从云缝里溜了出来。斜斜的日光缠缠绕绕着裹在两人的身上,金光闪闪地浮动跳跃着,像是在庆祝着什么似的。

      -

      两人到镇上的时候,天愈发地阴沉,冷风也刮了起来,呼呼地直往脖子里钻,冻得人牙齿都打起了颤。

      街上也不似往常热闹,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星几个小贩缩着脖子守着摊,也没有什么人驻足。

      空气里潮乎乎的,像是随时要落下雪来。乔牧到了街口便下了骡车,牵着缰绳往镇上走去。

      街上热闹与否都与二人无关,两人谁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好奇张望,只是径直向宁济堂赶去。

      离了铺子老远,江珧就看见陈长生正握着扫帚在门口扫地,他不禁亮着嗓子喊了他一声。

      陈长生循着声音望去,见是他们来了,兴奋地把手里的扫帚随手一扔,几步就迎了上去,车还没到跟前呢,人就已经跑到了。

      陈长生几步跑到了车边,凑近了仰脸喊:“珧哥哥!牧哥!”

      江珧笑着应了一声,被这热情的小子逗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乔牧没说话,也冲他点了点头,小心把手里的缰绳往旁边带了带。

      他把骡车赶到了铺子斜对面的空地上,停稳了,转身扶着江珧从车上下来。

      江珧的双脚刚踩到地上,就回身去够板车上的两个竹篮。乔牧的长胳膊比他快了一步,没等他回过神,两个篮子已经被拎了下来。

      江珧笑嘻嘻地把篮子接过,递给陈长生:“这些都是给你和阿奶吃的,里面有自己晒的柿饼,还有桂花蜜……”

      陈长生见了他俩嘴角就没合拢过,见他珧哥哥竟还给他带了好吃的,更是乐得眼睛都看不见缝儿了。

      他珧哥哥惦记着他,时常让牧哥给捎些东西来,他可是没少过嘴瘾呢。他低头就瞅见了篮子里那挂上了厚厚的白霜的柿饼,就跟已经吃到了嘴里似的,笑得嘴角都能淌出蜜来。

      陈长生还沉浸在欢喜里,还没来得及张嘴道谢呢,一只黄澄澄、肥墩墩的南瓜就闯进了视线。

      乔牧从车上搬下来一个大南瓜,低沉着嗓音喊他:“小猴头,快别傻愣着了,把篮子放进去,回来帮我搬南瓜……”

      小长生这时才回过神,仔细往那车上一瞅,好家伙,那上头可是堆了好几个脸盆一样大的南瓜!

      他的大嘴咧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摸着后脑勺傻乐了一会儿,就脚底抹了油般,颠颠儿往药铺里跑去了。

      陈小子一边往回跑,竟一边扯着嗓子喊着:“阿奶,快看看是谁来了!”陈阿奶竟也在这铺子里呢。

      江珧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这老太太了,不由地就抬起了脚往铺子里走去。

      谁知他还没走出两步远呢,乔牧的大手就突然从后面伸过来,稳稳攥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不大,却让他没法再往前迈开半步。

      江珧疑惑回头看他,乔牧侧了侧头,示意他往旁边看,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些路。”

      江珧这才留意到,有一个赶着驴子的老汉正往这边来,马上就要到近前了。他刚在心里叹了一声是自己莽撞了,身子忽然就轻了——汉子竟伸出了双臂,把他抱了起来!

      汉子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江珧的后背和膝盖,把他牢牢地扣在了自己的胸前,像护着一件怕摔的宝贝,小心翼翼的,不敢太使劲。

      江珧被汉子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又一下子就羞了个满脸通红,这可是在大街上!他下意识就去拍打汉子的后背,低声让他放自己下来。可是汉子却像是铁了心似的,双臂的力道丝毫不减,稳稳地抱着他,穿过马路去。

      陈长生,还有那被他叫了出来的陈阿奶,刚迈出了铺子就撞见了这副场景,两人双双愣了一瞬,随即又乐得,眼睛里都冒出了花儿来。

      江珧这下羞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把脑袋往汉子肩上埋了埋。而乔牧却像是看不见门口那两人似的,步子迈得又大又稳,几步就把江珧给抱进了门。

      直到看到了陈掌柜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乔牧才终于收起了方才的那副神色,脸上也莫名就挂上了一层正经。

      江珧也像是忘了方才的小插曲似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板板正正起来,只脸上还挂着一抹惹眼的红晕。

      听乔哥哥说他们是来让阿爹给珧哥哥把脉的,陈长生立马就端出了药堂小掌柜的架势,麻利地将二人请进了后堂。

      陈济川不一会儿就跟着进去了,门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动静。

      陈老太太没跟着进去,在外堂坐下来,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碗茶。她今日过来,本是在家待得闷了,来看看他的小皮孙有没有偷懒。没想到那珧哥儿也来了,她一下子就乐呵了起来,近日扰在心头的那点烦忧也立马就散去了似的。

      同时她也在心里纳罕,这小两口今日来铺子里,是来瞧病的吗?莫非是珧哥儿身子不舒服?她虽惦记着,却也不好跟进去打探,只好在堂外坐着,想着等江珧出来了再好好跟他说说话。

      谁知,过了片刻后,小两口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竟一个赛一个的,脸上都烧开了火红火红的云。那脑袋埋得低低的,都恨不得钻进身上的袄子里去了。

      看那样子,陈老太太不用猜就知道准是小两口之间有什么私密事。她也知道江珧脸皮薄,必定不好意思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说,便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笑吟吟地主动拉过江珧的手:“珧儿最近家里忙坏了吧?看你都瘦了呢,听小崽子说家里盖新房子了,可是累着了?”

      老人家说话的语气和蔼,带着浓浓的关切,让江珧的心里一暖。他的心里就像是被那软囔囔的棉花轻轻蹭了蹭似的,软作一团。

      只不过他还沉浸在方才的喜悦里,开口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盖房子……是呢……不累的……”

      见这小哥儿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了,陈老太疑惑地瞅了他几眼,却见那小脸蛋竟比方才被汉子抱进门的时候还要红!

      她下意识就转过了头,想去问那乔汉子这是怎么了。谁知,她竟瞧见,那汉子的耳朵尖儿竟也红得扎眼!

      仔细瞧去,那汉子自己的脸上烧起了一片红云,眼睛却紧紧地黏在了自己的小夫郎身上,一刻都不肯挪开。

      陈老太太感到分外地疑惑,又实在是不好开口问问他们这是怎么了,便只能与同样摸不着头脑的陈长生面面相觑。

      陈济川从后堂走出来,见几人这气氛,捋了捋胡须,嘴角露出一丝黠笑。

      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药柜旁,接着忙起了手上的活儿。他没有管站在边上呆呆看热闹的小崽子,手脚麻利地拉开了几个抽屉,不一会儿就把药抓齐了。

      最后还是陈济川先开了口。他敲了敲那厚实的药桌,冲那高个儿汉子扬了扬下巴:“喏,药开好了,保胎补气的,一天两副,早晚趁热喝!”

      ——这珧哥儿这是,有喜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在了湖面上,一下子在空气中荡开了。陈老太太和小长生双双瞪大了眼,目光齐齐落向面前的小两口。

      察觉到热辣辣的视线探了过来,江珧终于扛不住了似的,轻轻点了点脑袋。

      乔牧听见了陈掌柜的招呼,就迈开步子走向柜台,稳稳把那几包药给接在了手里。

      陈老太太这下彻底明白了过来,双手一个拍响,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半截:“嗐,你们俩还在这儿害什么羞!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拿我当外人不成?”

      她心里可是早就把这小两口当自己人了。那小哥儿长得招人稀罕,又莫名觉得和他投缘,小两口为人又朴实厚道,隔些日子就来给他们送些山里地里摘的好东西来,她可是越看越稀罕这两个小辈呢。小两口如今有了喜事,她当然高兴。就连她那儿子,怕是也没把他俩当外人,才这样直言不讳地直接就说了出来吧。

      “阿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珧儿可没拿您当外人呢……”江珧忍着脸上的羞涩抬起了头来,目光定定地看向她。

      他说的可都是心里话。他和乔牧和这陈家来往,本就不是为了别的。那日偶然去这陈老太太家做了客,他只觉得这陈家人宽厚热诚,值得结交。更说不清是为何,和这老太太待在一起,竟有种像爷爷还在时那样安心的感觉,让他感到了某种亲近感。这让他主动想要靠近,所以一次又一次差了乔牧来送东西过来。

      乔牧此时也从刚才兴奋激动的心情里抽离了出来,他听小夫郎说完了这些话,心里就明白了夫郎的意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把目光从夫郎身上收回来,转向陈掌柜,沉稳着语气道了谢:“您刚才交代的我都记下了,回去必当好生照看着……”

      他这是向陈掌柜表示感谢,也好让他别为方才的直言不讳挂怀。

      陈济川瞬间就读懂了乔牧话里的意思,弯了弯嘴角。眼角余光瞥见自家那愣小子还在傻愣愣地站着,他又喝道:“还傻愣着干什么,快去后院把昨日晒好的黄芪和当归收拾了,给你牧哥哥带上,回去好让你珧哥哥补补身子!”

      陈长生一听是给他珧哥哥的,嘴角一咧,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嗖地就跑过去了,连江珧和乔牧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给。

      陈老太太一听她儿子说要送他们药材,猛地一拍大腿:“嗐!我怎地把这茬儿忘了!家里方老嬷正炖着鸡汤呢,你们俩快快收拾收拾,随我回家喝一碗去!”

      江珧和乔牧这回倒是反应快,双双摇起了脑袋,说什么也不肯去了。

      最后是江珧连哄带劝,说今日这天儿实在不好,看样子怕是要下雪呢,他们还要赶着去镇上买东西,买完最好早些往家里赶去,不好多耽搁,老太太这才肯作罢。

      最后二人走的时候,乔牧手里拎着的除了陈掌柜给开的那些药,终是没拗过,带上了陈长生给包起来的那几大包的补药,却是半个铜板都不肯收。

      陈长生望着两人赶着骡车的身影,心里面满是欢欣雀跃。他牧哥哥说,等他们挪进了新房子,要请他来他们家里做客呢。

      而站在一旁的陈老太太在心里涌现出来的却是,要是他的大孙儿还在世,应该也和那小哥儿一般大了吧。心里不由地就被惆怅给挤满了。

      -

      江珧和乔牧出了药铺,就直接往禽畜市去了。

      乔牧说要去买几只老母鸡养起来,好杀了给江珧炖鸡汤补身子。这还是方才老太太告诉他的,炖鸡的时候把黄芪当归什么的也加一些,最是滋补了,让他没事儿就给江珧煮一些。

      江珧咂摸着想了想,那鸡汤炖出来清清亮亮的,鸡肉也闻着清香开胃,他倒是不感觉难以接受呢,便也就点了头。

      江珧自然又吩咐了乔牧再去买上些猪肉。他们俩这些日子都辛苦劳累,也该给汉子好生补补,趁着冬闲再养些肉回来。他知道汉子可是最喜欢吃那大块的、油亮亮的肉了,即使自己觉得腻吃不了,看着汉子吃也能让他过个瘾呢。

      天色已经越来越不好了,两人买完了鸡和肉就抓紧往家里赶去。

      不想路过那杂货铺的时候,乔牧竟又停了下来,非要给江珧再买上两个汤婆子。

      那是两个铜的汤婆子,黄澄澄、圆鼓鼓的,灌进去热水,用布套子裹着,能暖手,夜里也能放在被窝里暖暖脚。

      掌柜的会做生意,见今日这天实在冷,便给他们的汤婆子里灌上了热水,让他们一路捂着。

      江珧坐在板车上,厚厚的棉被底下塞了两个热腾腾的汤婆子,他小心地把它们都放在了自己的肚皮上。

      隔着身上厚实的棉袄,感觉到那让人安心的热意,让他一路上都合不拢嘴呢。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盐似的雪,明明冷得睫毛上都结起了薄霜,江珧却浑然不觉。

      他的肚皮上明明正暖腾腾,正揣着一个刚发了芽儿的春天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