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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黔地 这地让人咋 ...
“钱老爷,他这样真的不会被打吗?”见钱元程被将士领进了厕舱,江春绵一边扫着甲板上的积雪一边往钱老爷身边凑。
钱老爷欲言又止,心里其实也担心儿子,但面上却装作一副我使了银子那不能够的样子宽慰她:“这些将士为啥愿意干这苦差事送咱们这些逃荒的?不就是为了捞些油水,应该没事,绵丫头,你放心啊。”
他相信儿子做事有分寸,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
话虽这样说,但江春绵还是发现钱老爷铲雪的动作明显慢了,且频频往厕舱的方向望。
厕舱内。
钱元程和收了钱的将士中间隔着厕洞两两相望,他二人脚下的船板掀开就是奔涌的寒江,冷风不断从厕洞内灌入,吹得人面皮发紧。
“虽然我收了你爹的银票,但有些事情也不是我想帮就能帮的,说吧,这回你又想做什么?”林弘从军十载,已经是个老油子了,对付眼前这小子,绰绰有余。
再者,他暗中收的钱也不全都进了自个的口袋,他还得孝敬上峰,给船上的同僚打点,不然船上这些值守的将士能放任这七人在甲板上磨洋工?
两人心里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也都看不上彼此。
钱元程打量眼前姓林的将士,哪怕自家给他塞了一百两的银票,几次照面他都撬不开这人的真实名讳。
在又一次险被晃进到厕洞里,钱元程开了口:“方才我见江面有艘漕运官船载着牛羊和马,这是要送去襄州给六王的年礼?”
“你问这个干什么?”林弘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他。
“没逃荒前,我家是做皮货生意的,多少懂些牲口上的事情。”
林弘:“……”
难怪父子俩出手比别人阔绰。
钱元程见他不搭腔接着道:“牛羊倒也罢了,只是那些马,我观它们的皮毛不似普通马匹,而是可以用来对战用的战马,六王要这些战马是准备同另外几位王爷开战么?”
这一路坐车逃荒至襄州,父子俩途中没少使银子从负责护送的将士口中套消息,当今圣上昏聩为追求长生不老,早已不顾黎民百姓的死活,竟下旨由各封地王爷谁救的百姓多,这皇位就传给谁。
这在钱元程听来简直就是荒谬至极。
所以也不怪他见了那些战马如此猜测,六王是要同其他王爷开战争夺皇位。
“我知道你只是个小将没什么实权,你且点个头或者摇头就成。”钱元程忽然俯身向姓林的靠近。
谁曾想,他话音刚落,这姓林的居然一脸的嘲弄。
“钱家小子,你这脑子里都装的什么,还战马?咱们六王若真想开战,老子第一个冲锋,还用得着在这护送你们这些逃荒的?”林弘嘲讽完伸手拽住钱元程脖颈处的衣领,将其提起悬空在厕洞上方。
钱元程被惊了一瞬,但很快就平稳了心态,皱着眉头看着脚下滔滔江水,姓林的若真想杀人灭口直接丢了他,何必还要同他废话?
明摆着有谱!
“可那明明就是战马,若不打仗为何要运送这些?”
林弘额头青筋微微鼓起,看着这钱家小子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倒有点欣赏起他的魄力,于是把人丢回了对面。
钱元程撞在厕舱墙壁好半天才稳住身形。
林弘瞧他底盘不稳方才的欣赏眨眼就没:“你放心,咱们六王是最忠厚不过的老实人,不仅他不会开战,其他王爷更不会,这些牲口是六王要运到京城给咱们陛下的。”
“那陛下要这些牲口干什么?”
林弘啧了一声,挑了挑眉:“过分了啊,不该问的你就别问,就收了你家老爷子一张银票,怎滴,你还想打听朝廷大事?”
“若真是大事你们这些当兵的能知道?”钱元程还不至于蠢到问能让人掉脑袋的事情,观林弘表情后就催他快说。
林弘压着眉头,眼底流露出一丝他自个都不曾察觉的厌恶:“朝廷每年都要求六王送这些牲口,是给为陛下出使蓬莱仙境寻找仙丹的使者用。”
“……”
钱元程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林弘见他突然安静下来扯了扯嘴角:“现在知道这些,你打算如何?”
得知了真相,钱元程只觉得透骨的冷,逃荒的难民食不果腹,饿殍遍野,他们拥戴的陛下宁愿为了寻找所谓的仙丹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却不愿意来拯救他们。
可笑,真是可笑啊!
钱元程猛地拉开厕舱的门,快步朝甲板上走。
林弘回过神来低骂了一句赶紧跟上,在钱元程要闹事时抓住了他的肩膀:“此事出了我的嘴过了你的耳,不管你要做什么,说给谁听,出了事与我无关!”
话毕,遭了钱元程一记冷眼。
嘿!这钱家小子还真是把自个当根葱了。
林弘松了手又攥紧了佩刀,很想把收来的银票拍在钱元程脸上。
与此同时,江春绵见钱元程绷着张脸回来就忍不住上前询问:“怎样,你可有问出什么?”
“你想知道?”
江春绵看他脸色不佳,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很有眼力劲儿地往边上站:“也不是很想知道。”
但她心里七上八下,又不放心地回头问了句:“不是坏事吧?”
她们这伙逃荒地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钱元程望着眼前惴惴不安瘦成皮包骨的丑丫头,终究还是瞒着她没有说实话:“不是。”
江春绵握着扫帚立刻松了口气,拿胳膊肘撞了撞钱元程,抬着下巴示意:“再有七日咱们就到黔地了,你别再去找那将士了,你爹嘴上不说,背地里其实可担心你了,他怕你做什么出格的事,要是惹到那些将士可没咱们好果子吃。”
钱元程顺着江春绵的目光往船舷处望,他爹正铲起祝疙瘩和秦满仓堆起来的雪人往江里送,不知说了啥,两娃脸都吓白了。
祝老爷子和刘氏过去哄,他爹正蹲在甲板上给两娃道歉,还把自个藏着没吃完的窝头送给了祝疙瘩。
“爹。”钱元程抬脚走过去把他爹搀扶起来。
六个人扎堆在甲板上不干活格外显眼,江春绵往边上值守的将士扫了一眼。
嗯?居然没看他们?
于是江春绵也装模作样地握着扫帚扫着雪靠拢过去。
她一问才晓得钱老爷方才铲雪人时无心说了句,若是扫不干净甲板,被铲入江的就不是雪人,而是他们这伙逃荒的了。
那下头的江水能把活人冻成雪人。
两个孩子路上逃荒是真正见过活人被冻成雪人的,死人到底在他们心里留下了不能磨灭的创伤。
祝疙瘩还小得了窝头被刘氏哄一哄就已经不怎么哭了,但秦满仓脸上却很彷徨无助,见着江春绵过来,眼里还噙着泪。
“江姐姐,咱们到了黔地真的能熬过这个冬天吗?”
秦满仓十五岁了,都已经到了能娶亲的年纪,还同江春绵哭唧唧撒娇委屈。
钱元程有些看不惯这小子的做派:“是谁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保证会保护好大家,咋滴,被我爹一句话就吓破了胆,你这样还算是个男人?”
激将法很管用,秦满仓拿袖子揩了脸:“谁说我被吓破了胆,我只是担心到了黔地,万一分给咱们的房子住不了人咋办,这地可比襄州冷多了。”
江春绵:“……”
这事她还真不好言语。
钱老爷张了张嘴想安慰秦满仓,这不还有他儿这个堂叔叔在么,怎么会看着他冻死,但转念一想,他父子俩身上揣的钱也接济不了整个黑山村的人。
咋办?
七个人老的老,小的小,一时都沉默地站在甲板上任风雪侵身。
“唉,你们几个干什么呢?让你们来扫雪,你们是来放风的么?还不赶紧干活,是不是要再给你们加一个时辰才满意?”林弘摁着腰间的佩刀,朝七人走过去大声喝斥。
祝老爷子和钱老爷率先回过神来朝林弘赔罪。
“赶紧扫,别逼我动真格了啊。”林弘压低了声音同众人小声蛐蛐。
聚在一起的七人得了他的“喝斥”,也不消极怠工了,抄起扫帚就开始玩命的干。
能不能在黔地挨过这个冬日,怎么也要先有命到了才行。
船行两千里,舵手们日夜轮换不停,就在舱内许多难民都快习惯船上的颠簸时,他们这些人终于抵达黔地。
五艘官船还没靠近码头,就已经在江面停摆,舵手们从舱内搬出装了农器的筐子,由将士们负责把这些农器运下船抬往码头。
众难民被林弘唤出船舱排成四方阵在甲板上等待,只片刻的功夫大伙就便被寒风吹得脸发青嘴发乌,在甲板上冻得直跳脚。
江春绵整个人都缩在袄衣内,用胳膊轻轻撞了下钱元程示意他往船舷外看。
这一看直让人心惊,官船之所以不停靠码头是因为江面都被冻结成冰,在阳光的直射下泛着灰白冷硬的光。
“黔地已经到了,下了船后你们便是黔地百姓,码头处各县官员都安排了人来领你们去落脚地,一切听从指挥,不可生事,下船!”
十日不曾露面的将领在这一刻终于亮了相。
难民们几乎是被赶下去的。
第一批难民脚还没踩到冰面上就心生悔意,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返身就往船上将领跟前跪拜。
"我不去黔地了,我要进城,我、我愿意世代为奴。"
林弘和余下两名将士早已见怪不怪,抽出腰间佩刀把这些人挡住:“可想清了,若再反悔直接刺字。”
众人哭得涕泪横流,很快他们就哭不出了,因为上下眼睑都结了冰霜粘连在一处:“想清楚了,我不们后悔,不悔!”
黔地太冷了,吸一口气都刺的人腔子生疼,淌出的泪瞬间就结了冰,让人咋活么?
船上的将领清点完人数,居然有五十六人不入黔地,若眼前这七人也不下船,就少了一大半的良民,那他们六王来年年末的政绩岂不是比不上其他封地的王爷?
这哪行?
林弘把五十六人带回舱转身就又接到上峰的示意,于是走到老熟人们的面前装模作样的向钱元程询问:“你们下不下船?”
钱老爷张了张嘴,话还没吐露出,就被儿子抢了先。
“我想投军,你们还收人吗?”
钱老爷被吓得软了腿脚跌坐在甲板上,这小子怎么就藏了这样的心思?
江春绵等人也颇为震惊地看向钱元程。
祝老爷子上前把堂弟搀起来,又去劝钱元程:“好孩子,你若真去投了军,你让你爹咋活啊?”
钱元程垂首早已经为自个父亲想好了后路:“有堂伯父您和——”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猝不及防地落在他脸上,钱老爷喘着粗气怒骂:“你要是敢去投军,我今日就投了这江!你信不信?”
钱元程没吭声。
大伙都在劝,钱老爷却趁大伙不注意立刻往对面的船舷跑。
林弘瞧着钱家父子这场闹剧直接一挥手,便有将士把人给拦住。
“闹什么闹,我答应收他了吗?”
钱老爷闻言也不挣扎了,很识相地任两名将士押着他回来,这下钱元程反倒是急了。
“为什么不收?”
“商贾出身,按律不得掌兵,只可充作行伍士卒。”林弘忽然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道:“你若真有心想要报效朝廷,可留在黔地,黔地现如今正缺人手。”
这番话他可从未对其他渡江入黔地的难民说过,如此也算不白拿他们父子那一百两。
五艘官船陆续启程,林弘站在甲板上,望着江面上行走的那些难民渐渐都消失在风雪中。
“疙瘩他娘,你把布旗撑起来,咱们村的人看见了肯定会靠过来的。”祝老爷子从怀里掏出了旧衣朝刘氏递了过去。
刘氏手上抱着小儿在冰上行走本就艰难,她也想接过布旗早点和当家的汇合,可一伸手,她就抱着儿子重重摔倒在冰面上。
刘氏哎哟一声,摔得那叫一个结实,屁股疼得她一时都起不了身,只能僵硬地躺在地上缓缓。
祝疙瘩连忙从她怀里爬起来,冲着周围路过的难民大喊:“爹、爹你在哪里啊?”
只嚎了一嗓子就冷风呛得不断咳嗽。
“疙瘩,娘没事,娘这就起来,别哭啊。”刘氏咬着后槽牙撑着冰面坐起身把儿子重新搂入怀里。
祝老爷子想俯身过去扶母子二人,这下好了,连带着搀着他的秦满仓和江春绵也摔倒在冰面上。
好不容易等大伙从冰面上爬起来,身边又有路过的难民摔倒,冰碴上染了不少人的血。
江春绵看了一眼脚下,捡起掉落的旧衣绑在右胳膊上高抬手,任由风雪吹响布旗,再次挽住祝老爷子对身边人道:“踩着冰碴子走,咱们宁可走慢些,也别摔伤了。”
大伙按照她说的小心翼翼地在踩在冰碴上行走,有了阻力和摩擦,果然摔倒的次数就少了。
在冰面上待久了,寒气便逐渐从脚底往身上漫。
江春绵已经无法感知自己的双脚,视线也被风雪糊住,数十步外便白茫茫一片,别说码头,就是周围的人离远些都辨不清谁是谁。
“别举了,到了码头,嘉鱼县的难民都归庞知府管,不会走散的。”钱元程一手牢牢挽住父亲的胳膊,一手扯掉那被冻得梆梆硬的布旗,又眼疾手快地捞起身边摔的鼻青脸肿的秦满仓。
秦满仓龇牙咧嘴地抱着他胳膊喊:“堂叔叔,你挽紧俺吧,俺再摔人都要摔傻了。”
钱元程很想把凑过来的脑袋推开,这小子已经摔傻了,和自个说话都带着含糊不清的乡音。
再回头看一眼丑丫头。
“怎还举着?”
江春绵心里泪流满面,脸上却被冻得做不出任何表情,缩着脖子道:“胳膊冻僵了,放、放不下来。”
钱元程很想骂人,但一张嘴就被裹了满嘴的雪。
就这样大伙咬着牙顶着风雪在冰面上艰难跋涉,不知走了多久,才隐约看见岸边的码头。
江春绵的四肢早已冻得麻木,像是不再属于自己,睫毛上也凝结了白霜,丝丝冰碴粘连在眼皮之间,她每一回眨眼,便扯得眼皮刺疼,抬脚迈步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就在她身上的暖意一点点被冷冽的风雪剥蚀殆尽时,耳边突然传来了喊声。
“过来了,又有人过来了。”
地窝子里递出一件又件的羊皮袄:“快,先把羊皮袄给他们都披上身。”
江春绵能感觉到自个身上被人披了件袄衣,她想道谢,可她已经被冻得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任由来人把自个搀进了一处极其暖和的地方。
“快喝一口,暖暖身子,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江春绵指尖僵得蜷不拢根本无法接住来人递来的碗。
“我喂你,张嘴,小心烫。”
江春绵听他说话语速不急不缓,每每开口都让人心安,于是试着凑过去喝了一口。
热乎的羊奶一入喉,她就不管不顾地开始大口吞咽。
“你这丫头慢点喝,没人和你抢。”
一大碗羊奶喝完,江春绵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最先感觉到暖意的是自个身下坐着的地方,渐渐的视野也逐渐变得清晰。
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七人小分队没走散。
方才照顾她的男人这会正背对着她照顾旁人,江春绵试着下地走过去拍了拍男人的臂膀准备道谢,可一照面,却发现这人居然和敖望长得有四五分相像。
“敖、敖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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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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