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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十保一 她掏不出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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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绵的视线一点点糊成扭曲的光晕。
她陷在昏沉中浑身酸软动弹不得,嘈杂的声音不断钻入耳中,似乎还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
江春绵意识逐渐回笼,眼睛还未睁开,喉咙里就先发出一声虚弱的“嘶”气声。
适时有人托住了她的脖颈,一缕清甜的水缓缓流入口中。
她本能地想动一下身子,却感觉胳膊腿仿佛有千斤重,哪哪都动不了。
“春绵,现下还不能多喝。”敖望放下手中木碗给她擦拭着嘴角溢出的水渍。
江春绵缓缓睁开眼,视线一点点聚焦在男人的脸上。
黑眸断眉,鼻梁□□,敖望居然还破天荒地朝自己笑了一下……
她不是在做梦吧!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敖望瞧她终于恢复意识,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两日陆续有人被抬出去,他怕她也……
“舒服”两个字,眼下是跟她完全挨不到边,她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个奇迹。
至于哪里不舒服,全部,从头皮到脚底,从汗毛到骨头缝,所有她能感知到的地方都很疼。
江春绵抬头看向躺在周围的乡亲们,一开口声音如破旧的风箱:“我们这是在哪里?”
“驿站,你昏迷了两日,是嘉鱼县的邓师爷带着衙役救了我们。”敖望扶着她坐起来。
二人谈话间,正好有衙役从外面拉回一车半死不活的难民正往里抬。
“邓师爷,今日这一车共五人,只一名女子。”王术掼着酸软的臂膀咬牙道。
他身为嘉鱼县的快班班头,本应护送庞大人去襄州登船。
却因邓知行的一句话,就得带着手底下的兄弟们留守在此救助逃荒的百姓。
要他说,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哪个能是泛泛之辈。
邓知行道了一声辛苦,亲自清点完板车上的人数后,便掏出笔墨在册子上寥寥写上日期和人数:“抬进去有序排放好。”
复又抬眸询问房间内的衙役:“今日醒了几人,死了几人?”
王术瞧邓知行面不改色,凡事亲历亲为,心中虽不愤,但到底做不出针对他的事,一招手屋内的兄弟就走了过来同他们汇报。
“回邓师爷,今日三十二、三十三人醒。”衙役瞥了一眼江春绵继续回话,“五人身亡。”
邓知行迅速把簿子往前翻动,抬脚就朝屋内进。
他一走,王术也没久留,带着兄弟们去歇脚吃晌食。
“班头,咱还要继续寻人到何时?别到时候庞大人都上任了,咱还没上船啊。”
到那时,哪还有好差事轮给他们。
王术咬着馕饼噎得说不出话,他何尝不想尽快了结此事,但邓知行是庞大人心腹,什么时候结束还得由他说了算。
“废什么话,赶紧吃,都干好自个的差事。”王术取下水囊咕噜咕噜往嘴里灌。
他们这些时日拉回来的活人不少,抬出去的也多,但只要邓知行领着剩下的人登上船,那这些就不止是庞大人的政绩,也是他们的功劳。
只要有功就不愁捧不到饭碗,庞守全可是个好官。
这厢,邓知行一一询问醒来的人,核实他们的户籍,登记他们姓名,年岁,再让衙役领着他们去停尸房辨认死人。
邓知行办事谨慎,得知祝荣是黑山村里长的儿子,于是先带他去认黑山村乡民。
后又随机选取一名叫汉子再认,两边一核对,他颇为震惊的看向祝荣:“你们村一共一百零五人?”
祝荣红着眼眶,想到方才在停尸房看到温大的尸身摇头道:“回官爷,现黑山村只有一百零二人,路上温家失去一未满月的女婴和温大。”
祝荣记得温大,那是他方才画叉的亡人。
“那她是?”邓知行抬笔指向屋内的江春绵,敖望他昨日已登记过,是大柳村人,且还是敖秀才的弟弟,这一点他印象非常深刻。
因为敖曦在县学教书,还有个在县城开粮店的岳家,这一路随大人同行时出力诸多。
“江姑娘不是。”祝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老实回话。
“嗯?”
祝荣心里一颤立刻改口:“回官爷,江春绵和敖望是在途中先后加入我们村的。”
邓知行听到他道出敖望就晓得他没撒谎。
这一路行恶狡诈之人太多,他不得不谨慎,万千难民一起逃荒,路上匪寇并起,人抢食,人相食,死人弃孩,白骨随处可见。
他手中簿子记载中就有许多人死在路上,也有不少恶人被揭发手上沾过人命。
黑山村这伙人,没有衙役护行却只死了两人。
邓知行合上簿子声音也变得和缓些:“乡亲们能活着走到这,你们父子做得很好,温大既是你们村人,可现在领回安葬,逃荒路上一切从简,亡人都葬在驿站后,院里有井水,你们可自行照顾家人。”
“多谢官爷,多谢。”祝荣闻言如释重负,等身边的阴影移开,他才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冷汗,匆匆退回屋内去寻温贵。
温贵在停尸房看见被草席裹着的大儿,滚汤的泪水混着泥土淌成两道浊痕,肩膀止不住剧烈颤抖,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不光是他,其余活着的人也如此,众人的哭声嘶哑破碎,皆是从鬼门关走一遭的后怕与感激。
乡亲们帮着温贵在驿站后埋了温大。
与此同时。
江春绵正在接受邓知行的盘问。
至于为什么?
因为她掏不出能证明自个身份的户籍。
在被江家人卖给大柳村的田跛子时,原身身上就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于是她只能跪在草席上低垂着脑袋小声回话:“路上不小心弄丢了。”
这个理由邓知行听过太多次,于是再问:“那你是何处人,年岁几何,家中还有哪些人?谁能为你作保?”
江春绵自晓得要登船就早早打好了腹稿,所以此时回话倒也对答如流:“回邓师爷,草民是地球村人,年十七,阿奶带着我和乡亲们一起出来逃荒路上被人流冲散,我阿奶今年六十八,叫江素梅,您这簿子上可有她的名字?”
说完抬起头抻长脖子妄想去看他手中的簿子。
邓知行肃着脸背过身从怀里掏出嘉鱼县舆图,上面并未记载有她口中所说的这个村子。
她不是嘉鱼县的百姓?
“地球村?我怎不曾听说过?归何县管辖?”
江春绵再次摇头。
邓知行略一沉吟却觉得不对:“听敖望讲你识字会医?既如此又怎会不知地球村归何县管辖,莫不是哪里来的流寇故意冒充良民?”
他忽地变了脸厉声喝问江春绵:“还不从实招来?”
敖望也没想到自己醒来后竟被邓师爷套了话,见邓师爷质疑江春绵的身份,连忙挡在她身前替她作保:“师爷,她不是流寇,草民愿为她作保。”
“敖望,你让开,我要听她自己说。”邓知行威压道。
于是江春绵直起身,正视邓知行的双眸毫无半点畏惧。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邓师爷没听说过不代表不存在,自打我出生以来就没有出过村,至于识字,村中设有学堂,都是老师所教,村里每个人都识字,要不是闹蝗灾,里长也不会带我们出来。”
敖望和她同行近一月,如今听她所言,没想到她原来是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震惊的同时又颇为心疼她。
“邓师爷,我愿保她,她绝不是流寇。”敖望挺起身板挡在江春绵身前,如果她被认定为流寇,莫说登船,只怕都不能活着走出这驿站。
邓知行攥着簿子审视着江春绵,尘土挡住了她的面容,她抬眼坦然迎着自己的视线,眼底没有慌乱,没有闪躲,更无半分心虚和卑微。
确实与那些行恶之人不同。
他不是没有登记过丢失户籍之人,但地球村?他真闻所未闻。
祝荣和乡亲们葬了温大回来,也听见了邓知行对江春绵的喝问。
大伙看在眼中并没有坐视不理,而是一同壮起胆子走过来为江春绵作保。
“官爷,我愿意为江姑娘作保,她不是流寇。”祝荣打头。
“俺也愿意。”秦满仓的爹跟上。
余下众人皆道:“俺也愿意为江姑娘作保。”
祝荣怕他不信,跪行上前抓着邓知行的裤脚:“官爷,她是好人,她给我们村治过牲口,又教娃们识字,和我们一起击退狼群,她若是恶人,早就脱身独自离开了。”
邓知行闻言眉梢微挑,眼底也露出一抹惊诧。
十保一,若有问题一同治罪。
于是地球村,江春绵,女,十七岁被邓知行划勾登记在册,日后抵达襄州可直接登船。
邓知行离开后,江春绵便朝祝荣等乡亲们躬身道谢,若没有他们,只怕自个也不会这般容易糊弄过去,驿站里的这些衙役明显都是正规军。
这恩情,她总有一日会还。
祝荣扶她起身看向还未醒过来的大伙强扯一抹苦笑:“要是我们能早些走到这里,兴许温大和他妹妹也不会死,大伙也不至于到现在都还未醒来。”
众人垂泪,温贵更是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惊动了已经吃完晌食准备再次出发寻人的衙役们。
“哭个屁,这年头谁家没死个把人。”推车的衙役别过脸,眼尾也泛着抹红。
王术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以示安慰,瞥了一眼身边的赤脚大夫:“你今日便留下照顾伤患,不必再随我们去搜救了。”
那赤脚大夫有些惶恐:“可邓师爷他交代……”
“你只管留下,就说我说的,况且这许多伤患需要你来治。”当着兄弟们的面,王术硬气道,“我还怕他不成?”
比起出去搜救,赤脚大夫当然更愿意留下,况且还有王术担责。
赤脚大夫望着衙役们推车离开,一转身就和邓知行面对面,吓得他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师、师爷。”
“起来,去看看其他人怎还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