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绮怀》耳语情长

4、唠闲 哥哥以后叫

　　上午大课间的时候，高一和高二年级的文艺委员都被叫到了会议室开会，说是要举办文艺晚会，各班都要出节目，至少一个。

　　去年这个时间也办过一次，只是陆为霄那会儿还没入学，就没赶上参与。

　　三班的文艺委员是个高马尾、个子挺高一姑娘，名字叫江盏盏。回到教室的时候，她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愁眉苦脸的，时不时往门口靠窗的位置看一眼。

　　事不过三，第三次的时候，陈璐就忍不住问她：“你怎么了？怎么一直用这种幽怨的眼神看班长？”不知联想到什么，陈璐忽然眼神一变，凑近江盏盏，压着嗓音道，“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对象，该不会就是……吧？”

　　江盏盏眼神一僵，“什么呀！我是在发愁文艺晚会的事儿！你怎么一天到晚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就算猜错了陈璐也不尴尬，吐了下舌头，追问道：“那你该不会是想把这摊子事儿拜托给班长吧？他肯定不愿意。”

　　江盏盏上次考试成绩退步了不少，她就想用课余时间多刷刷题，提提成绩，好巧不巧，又赶上文艺晚会，她既要拉人出节目，又要组织排练，她能用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就更少了。要是能托付给别人……

　　眼看她又想偏了，江盏盏连忙解释说：“不是，是汪主任，他说让我们多关注以往没参加过活动的同学，鼓励他们积极融入，比如单独出一个节目什么的。这文艺晚会也就去年这时候办过一次，全年级唯一一个没参加过的，可不就只有咱们班长吗？主任就差直接点名道姓，说让陆班出节目了！”江盏盏垂头丧气，“他的性格你知道，我也知道，他怎么可能会答应啊？”

　　与陆为霄不同，江盏盏可以说是班上人缘最好的。她活泼开朗，平时非常爱笑，跟多数同学的关系处的都不错，只可惜，陆为霄在那个少数里面。她跟他只是能说上几句话，关系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是以，江盏盏压根儿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嗯……”陈璐撑着脸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叹口气，拍了拍江盏盏肩膀，“你加油吧，我爱莫能助。”

　　江盏盏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趴在桌子上，又开始盯着陆为霄的背影出神。

　　她给自己打了一节课的气，上午第四节下课后，江盏盏刚站起身，正准备去找陆为霄交涉，结果下一秒，陆为霄也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出了教室。

　　我去！他背后长眼了吗？！江盏盏追悔莫及。

　　发现江盏盏总偷看陆为霄的倒不是他本人，而是他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同桌肖沉。肖沉凑到江盏盏身边，问她有什么事儿。江盏盏就把跟陈璐说过的话又跟肖沉复述了一遍。

　　“我觉得吧，你最近这两天，最好别跟他提这事儿，尤其是今天。”肖沉贼头贼脑的回头看了看窗外，没看到他同桌的身影，这才继续道，“他今儿心情不好，甚至可以说非常糟糕。你不知道，他上节课在我旁边硬生生捏断了三根笔！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江盏盏吞了吞口水，“我记得他不打女生。”

　　“现在也不打男生，但他会让人觉得还不如挨打呢！精神上的折磨可远比□□上的更让人难以消受。”肖沉看江盏盏的肩膀瞬间耷拉下去，终究是于心不忍，“那啥……要不，我试着帮你提一嘴？”

　　“真的吗？”江盏盏眸中希冀陡升。

　　肖沉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但见她这副样子，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他们班上能在陆为霄面前说上几句话的，也就一个肖沉了。但真到了要说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活儿没那么好揽。

　　陆为霄这个人，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但骨子里倔得要命。他不愿意的事情，谁提都没用。没人能左右他的意愿，至少肖沉没见过任何一个例外。肖沉跟他做了一个学期的同桌，也就勉强摸清了一点——这人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多说两句话，嘴角甚至会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所以肖沉在等。

　　等一个陆为霄心情不错的时机。

　　十二点整，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整栋教学楼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的一声炸开。楼道里灌满了脚步声、板凳腿刮地的刺耳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走不走？”
　　“走！”

　　“食堂还是外面？”
　　“随便！”

　　陆为霄用最快的速度冲出教室，又用将近十分钟的时间跑到餐厅，解决掉午饭，然后急匆匆的往学校最西边走。

　　经过一排老旧的乒乓球台，几棵歪脖子梧桐，再拐个弯，就到了一片小树林。说是小树林，其实就是十来棵有些年头的樟树挤在一块儿圈了个地盘。树冠层层叠叠，底下一片阴凉。学校在这个角落没装什么设施，平时也很少有人过来，正合陆为霄心意。

　　他靠着一棵树干坐下来，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五年前的老款式，内存没多大，电池容量也大不如前，好在陆为霄只用它打电话、定闹钟，总归聊胜于无。

　　他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头像是一大牵一小的背影。这张照片是肆柔抓拍的，氛围感很好。肆非夜一直拿它当头像，从来没换过。肆柔的微信头像则是自己牵着陆为霄的照片，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三个是一家人。

　　陆为霄盯着个子稍高一些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嘟——嘟——嘟——响了五声。

　　第六声的时候，肆非夜就接了。

　　屏幕先是一阵晃动，像是被随手搁在什么东西上。画面稳定下来，露出一个有些杂乱的桌面。塑料饭盒、半瓶矿泉水、几团揉皱的纸巾。一只手伸过来，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露出肆非夜的脸。

　　肆非夜把手机靠在了什么东西上，大概是个水杯或者调料罐，角度不太正，从下往上拍的，显得肆非夜的脸圆润不少，但还是瘦。肆非夜本人，比这还要更瘦一些。

　　“吃了没？”陆为霄问。

　　肆非夜那边有些嘈杂，隐隐约约能听到锅铲碰撞的声音和含糊的人声，像是个小餐馆的后厨或者食堂。他好像刚坐下来，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到屏幕里陆为霄那张板着的脸，还是弯了弯眼睛。

　　“正准备吃。”肆非夜说，声音有一点哑，但语气很乖。他伸手把饭盒往镜头前推了推，“你看，红烧肉，青菜，还有个蛋。够不够？”

　　陆为霄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视线在那份饭盒上停了大概三秒钟，又回到肆非夜身上。

　　天气还是热。肆非夜的领口敞着，领子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陆为霄没说话，但眉头皱了皱。

　　肆非夜太了解他了，隔着屏幕也能读出那个皱眉的意思。他赶紧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真的在吃了，你看。”

　　“嗯。”陆为霄的眉头这才松了一点，“米饭呢？”

　　肆非夜顿了下，低头看了看饭盒。米饭在另一格，被青菜盖住了大半。他扒拉了一下，露出白生生的米饭，又给镜头看了一眼。

　　“这儿呢。”

　　“够不够？”陆为霄又问。

　　肆非夜笑道：“够，这一盒我有时候还吃不完。”

　　“吃不完就少吃一点，别硬撑。”陆为霄一脸正色，“但是也不能不吃。”

　　“好好好。”肆非夜扒了一口饭进嘴里，嚼的时候眼睛弯弯地看着屏幕，像是在说“这样可以了吧”。

　　陆为霄没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

　　肆非夜吃了几口，速度就慢下来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他说楼下的流浪猫又生了一窝，问陆为霄有没有注意到；又说天气预报说下周降温，让陆为霄回家后提前把厚被子翻出来晒一晒。

　　陆为霄听着，偶尔“嗯”一声。

　　肆非夜以前也这样，细致细心，总喜欢跟他唠些有的没的。虽然陆为霄对那些事情漠不关心，但他喜欢听肆非夜说话，尤其是跟自己说话。

　　**
　　“团子，团子…岁岁，这里，我在这儿！”少年在路对面招手，见背着懒羊羊小书包的小孩儿站在校门口看他，便小跑过去，携着一身清风在他面前站定，动作娴熟的一把拉住他稚嫩的手腕，边走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今天妈妈要晚点回家，所以没有车子代步啦。”

　　“不过好处是，我可以给你买棉花糖吃，但是你不可以背着我偷偷告诉妈妈哦，她说过不让我总给你吃糖……”少年脸上的笑容暖洋洋的，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衣服穿的整整齐齐，不起褶，不卷边。走起路来端庄矜持、优雅沉稳。

　　千娇百媚用来形容一个少年，尤其是男孩或许不太恰当，更何况人家穿的朴素大方，这词儿就更是无所适从，但彼时的陆为霄望着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漂亮少年，满脑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形容词。

　　“那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陆为霄没懂。

　　在他的印象当中，少年很少做这种阳奉阴违的事情。

　　“谁让有个小孩，看见棉花糖就走不动路了呢，那大眼睛亮的，我都不忍心看他失望了。”少年泛红的指尖抵上陆为霄眉心，状似大力、实则动作很轻的戳了戳。

　　他一手牵着陆为霄，另一只手掏钱买棉花糖，“蓝色的，谢谢。”

　　陆为霄摸摸自己脑门儿，终究是没有告诉那个少年，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棉花糖车。

　　“知道吗团子，我今天宛如天神下凡一般救了陆叔，项目会议开始的前二十分钟他才发现，他忘了带U盘…幸好我当时还没出门，这才来得及给他送去……”

　　“下午的时候隔壁家的二哈把他家花园给糟蹋了，王婆婆拎着扫帚追了它三条街……”

　　“哎哎哎，看着点脚下，别踩到井盖儿了，败运气……”

　　“……”少年嘴上不停，陆为霄就咬一口棉花糖，安静的听，唇边的笑意却是怎么也遮掩不去。

　　“对了，小团子待会儿想吃什么？妈妈跟陆叔今晚都加班，只有我们俩咯。”

　　“嗯，我想吃番茄鸡蛋面。”陆为霄乖乖回答，毕竟他哥也只会做这个，顶多再添上些肉丁青菜什么的，让那面看上去并不显得十分单调。

　　陆为霄也什么都没多问，谁让他爸妈经常不在家，他都习惯了。

　　他身为一个小孩也并不关心他们在做些什么，因为……他不是没有人陪。

　　“好嘞，青菜也要吃光哦，长个儿的。”少年果然暗戳戳松了口气。

　　“知道，但是……你可不可以不叫我‘团子’，我已经长大了。”陆为霄纠结了许久，还是没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叫‘团子’，那‘岁岁’呢，也不能叫了吗？”

　　“对，我现在是大孩子，‘团子’和‘岁岁’是乳名，小孩子才要被叫这个。”

　　“那……哥哥以后叫你‘阿霄’吧，叫大孩子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