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到底有没有 ...
-
“小艳小艳,我今天要吃揽月河里的镜鱼。”李子玉躺在软榻上,懒洋洋的朝外喊。
方椅上坐着的百心翻翻桌上的纸稿说:“年历上写,今天是大雪。”
“所以?”
“河里结冰了,萝卜头捞不着鱼。”
屋外的小艳闻声来,从门框歪着扎花苞头的小脑袋朝屋里看,然后又悄悄溜走。
李子玉坐起来,长长的头发束在一起搭在背后。
他望着窗外道:“瞧啊,百心,是不是和三年前的那场雪一样大。”
“阿玉,我已经忘记了。”
“忘了?”李子玉捻了捻手指,“当时你身上一百根筋都被拔了,雪埋你埋得严实。”
“我不是从前那颗心,自然不知道以前的雪有多大。”百心谦卑的微微俯首
李子玉撇他一眼,讥诮的语气:“你只要脑袋里还能记着,那就都一样。”
然后把他赶了出去,倚着窗框在不知不觉间睡去。也不晓得身旁有人来抱住他,为他盖上小毯。
临近除夕,到屋外一看,早已经是冰天雪地、玉树琼枝。
站在屋檐下的百心还是第一次见到雪,像个小孩儿一样忍不住抬手去摸。
屋中的李子玉光着脚下地走到院子里,身上的白色中衣与雪几乎要混作一团。风吹散他的辫子,他弯腰去捡落到地上的发绳,头发一瞬间增长到脚踝,待他捡起发绳时,这头发已长长的铺到地上。
远远望去,李子玉像是站在一片黑色的阴影里。
“铛——铛——铛”。
有人在敲钟。
李子玉听见这声,被风吹得发白的脸上露出笑来。
“百心,有贵客上门来。”
府邸门外。
不远处的绿纹古钟旁站了一个人,他好似格外钟爱一些鲜嫩的颜色,天水碧的外袍,银白的里衬,披着的毛领氅衣都是群青色。
随着府门开启传出来的嘎吱声,这个年轻男子也从油纸伞下露出脸来,像桃花含苞时的眼睛,挺直而收敛的鼻子加上笑起的嘴角,是一副清丽又矜持的好样貌。
“李子玉啊李子玉,冬日怎么穿的这么少。”
仿佛责怪的话配上他脸上绽开的笑,冬日里的空气都快活起来。
李子玉披了件红底袍子,几步走到他跟前,道:“好久不见。”
许生点点头:“确实是许久了,上一回见,怕还是初春时节。”
“你得殿元,我祝贺的信还没送出去,没想到,状元郎等不及亲自上门来了。”
“你取笑我,我大度不与你计较,你不愿来京城呢,我也不勉强。”边说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食盒。
“不过年关时节,走亲访友,倒合时宜。”许生笑得像一个小太阳。
李子玉又听许生喊他,只能边同他聊边领着他进了院中。
“李子玉,你这处还是这般冷清,幸得好我过来。”
“哈哈,你怎知道我喜欢在树下躺着赏雪,这旗木躺椅瞧着就称心。”
“子玉,晚上我要吃你说的河里最好吃的鱼。”
许生到院中便四处闲逛,还拉着百心说个不停。
李子玉倒也不管他,闭着眼睛躺在属于自己那只椅子上,耳边是许生在呶呶不休。
想了想准备尝尝他带来的冰糖葫芦,打开名贵的食盒一看,李子玉笑出声来。
一颗孤零零的糖葫芦躺在琥珀瓷盘里,很是诱人。
“李子玉、李子玉!”
红色冰糖葫芦的画面突然散去,李子玉发现自己在屋内的宽椅上,窗户大开,许生穿着素白的夹袄正坐在他的对面的宽椅上,中间是棋盘。
他们在对弈。
他正想问许生到底偷吃了几颗他的礼物,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子玉,该你落子了。”许生连声催促他。
来不及细想,他落下棋子。
数十个回合下来,白棋的版图一退再退,关键之处又到李子玉执手黑棋。
许生瞧他的落子,便知道胜负已分,垂首将手中的棋子都放回棋筐,“子玉,我们对弈许久我却从未赢过,看来算命大师说错了,我不是天下第一。”
“许生,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次次都这般说,指不定,是老天爷的问题。”许生听不懂他的话,只能自己碎碎念。
他将李子玉的棋子也放回棋篓里,极其不甘心对着李子玉说:“再来一盘,不准让我!”
“啪嗒”一下清脆的落子声。
李子玉陡然睁开眼。
他躺在榻上,窗户关上了,百心还在旁边看书。
原来是不小心睡着了。
李子玉想去院子里找,便拿起枕边的发绳束发,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向一旁的百心。
百心微微一笑,道“看,您也记着。”
李子玉听见这话,低头慢慢下床走到门口,站在风雪中。
“你别再装作她和我说话。”
“好。”
“还有,去河里凿冰把鱼捞起来。”
“...是。”
李子玉走到廊下,
许生尤其高兴的时候喊人就会连喊两遍,于是经常满院都是他雀跃的声音。
是他太久没有陷入回忆里了,才会轻而易举混乱了现在和过去。
原来许生在记忆里是这般鲜嫩有朝气的模样,李子玉只记得后来见面时许生只穿素色衣服,也再没见他吃过冰糖葫芦。
最后一次见许生,在下一场磅礴的春雨。许生却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站在廊桥上,李子玉少有的忘记他说了什么,只是等到他走了才意识到。
这些时日里许生来找自己,其实心里是高兴的。
晚膳李子玉没有吃到镜鱼,因为百心凿开河冰却没把鱼带回来,自己吃掉了。
新春伊始,可山外边并不太平,两军交战使得这座夹缝求生的小山涌入了一批又一批的难民,
求菩萨的人更多了,李子玉每日都在听相同的祈求,密密麻麻、不知疲倦。为儿子、为父亲、为夫君,求一条性命,求得一个平安。
听得多了,他竟然能分清是哪一家在说话,能分清谁在讲真心,谁在表假意。
待到要休息了,说话的人终于少了些,能有一夜安眠。
昏昏沉沉之际,有个年轻人在求神拜佛,夜晚来,这不吉利。
“希望我能回来。”
山上多是老人女子和小孩,为他人求的多见,为自己求的人少有,睡梦中的李子玉仰躺在床榻上皱起眉。
“希望我能...”,希望什么?
就在要听见时,外面矫健的鸡群此起彼伏的打起鸣来,那句没说完的心愿戛然而止。
李子玉醒来,睁眼看见屋外将明未明的天色,起身弓着背坐了会儿又瘫倒下去
“小艳,去把鸡捉来杀掉。”
......
花苞头小孩噔噔噔跑来,怀里抱了一只胸脯鼓鼓的大公鸡:“主公主公,午膳就吃爆炒小山鸡!”
昂首的鸡头猛地后缩,大力扑棱翅膀,方才还桀骜不驯的黑豆眼睛变得淳朴老实起来,尖嘴紧闭。小艳盯了它一会儿,软乎乎的脸鼓了鼓,两手一抛,大公鸡便落在地上慌不择路的跑出门去。
三寸丁悄悄迈着小步子往床榻走,刚往上爬便被李子玉拎起:“放走我的午膳,还准备抱了鸡爬床,小艳新长一岁怎么这么大胆?”
悬空的小孩抿了抿嘴,脸蹭蹭李子玉的额头,然后盯着他笑起来,说:“新年快乐。”
李子玉放她在地上,抬手变出一块紫玉,捏成玉牌穿上红绳挂在三寸丁的腰上,然后另拿出一个小木盒:“这个去拿给百心。”
小艳摸摸新得的礼物,把一个小信封从荷包里拿出来递给他,里面是大雪降临之前的最后一枝野花,被微小的力量保存完好,等待今日。
李子玉轻轻捻着花枝,别在耳后,如山水画般的人被这抹鹅黄点亮,显出一种慈悲来。
屋外的人影站在檐下赏雪,微微一笑。
相邻的山脉中,身着黑衣的男子抬首望向此处。
千里外,一只翠鸟向着这个小镇振翅高飞,携带着所有人未知的命运,卷进汹涌的浪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