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西汉梦回

5、第四章 镜中百年宴

　　云麓宴所在的云台高高悬于天河云端，十六面螭纹铜镜将昆仑醴泉倒映成琉璃琥珀。仪修指尖沿着刀鞘燎原纹游走，任由鬓边那支冰纹玉簪在镜光里泛出幽蓝——五百年前中天门出师宴上，这簪子曾冻住过某位仙君半垂的广袖。此刻她借着酒意往云纱屏风后瞥去，果然见幽笛的霜玉笛穗正隔着三重锦绣微微震颤，细碎冰晶沿着北斗七星纹路簌簌滑落。

　　"法修总爱故弄玄虚。"她曲指轻叩玉案，燎原刀柄的冰裂纹突然迸出赤金火星，惊得临桌仙子险些打翻鎏光盏。余光里霜白衣袖如雾漫卷，幽笛垂眸时冻结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唯有袖底一缕霜息顺着刀鞘暗纹蜿蜒而上，将她画到一半的第九十七只灵鹿生生凝成冰雕。

　　幽笛算的不错，今日的天机镜果然有问题。由镜面涌出的云雾将各个仙修层层笼罩，只能看到各家施法的光影，却无人能真正破云而出。

　　漫天云雾中缓缓浮起一枚陈旧的青玉阵盘，仪修翻腕震碎穿云朝她飘来的三缕霜息，“我也没那么不顶事……”，足下突然踏入了出现的五百年前的中天门试炼台，周围树立的战旗还是旧时的纹样，真是久违了，一步步踏在这暌违已久的试炼台上，仪修想起当年自己稚嫩的战技对战那麒麟幻兽可没少吃苦头，紧了紧拳头，果然身体也变成当年的模样了，不知道这镜灵造的麒麟幻兽战力如何，便是指导这是个陷阱，仪修仍是跃跃欲试地摁下开始试炼的机扩。

　　酣战数百回合后，"又用这招？"她冷笑劈开幻像，但是与之前数次制服这幻境中的麒麟幻兽不同，燎原刀尖忽然触到团温软物事，突然出现的雪色小鹿欢喜地跃至仪修身侧，不多会儿就蜷在她靴边小眠，仪修注意到小鹿的后蹄还缠着条染血鲛绡残片。仪修手中刀势一转，一段赤焰真火由掌心喷出将试炼台正中藏着的天机镜的碎片团团包裹起来。没了碎镜，麒麟幻兽自然消失，仪修用灵活编了枚莲座将小鹿托起，端详片刻，“看来死不了，让我瞧瞧怎么个事。”

　　玄冰破空声惊散幻象，幽笛的霜玉笛压在仪修瞬时横刀招架的刀刃三寸之上："幻境叠三生，酒液藏煞气——云麓殿的茶点，上仙倒是吃得尽兴。"

　　正在此时，镜灵癫狂的笑声震碎浮云，仪修旋身避开漫天碎镜，足尖点在幽笛以霜息凝成的冰莲台，一面躲过镜雨，仪修一面闲暇道“玉律仙君倒是快把自己炼成了活阵眼。"话音刚落，仪修看到镜中忽然飘落细雪，“不好！”仪修反手将燎原刀插进镜面，未曾想镜面似水般化开将仪修也融进了天机镜本体之中。

　　"黑箭竹林？这天机镜倒是对我关于中天门的记忆情有独钟"，仪修看了眼静坐调息的幽笛，她突然割破指尖，血珠化作炽热的红丝将幽笛周身护法的法阵又描了一遍，从幽笛身上冒出的丝丝灵气又反纳入幽笛的丹田之中，"仙君可敢赌这幻境虚实？"

　　仪修对幽笛莫名受伤毫无头绪，不过有她的赤焰真火护着，人又入定了，整不出什么新活，倒也省心。仪修逐渐走远，未看到幽笛的灵力猛然倒卷，冰晶裹着火光逐渐形成一幅双生鹿角的阵图。

　　双生鹿角阵图在天机镜内静静燃烧时，幽笛的睫羽终于微颤。他指尖点在霜玉笛的冰裂纹上，睁眼望去便看到仪修在竹林深处用一小簇赤焰真火试探幻境——那道裂口之中显现的并非沉默的混沌，而是五万六千重记忆涡旋的交界。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只见仪修瞳孔微缩，失了神地在原地杵着，一动不动。

　　当年北海恶战最凶险时，在她碎裂的护心镜边缘，幽幽浮出片霜息补全的邀月纹——这分明是法修才能施展的百灵阵。仪修浑浊的眼神有了一瞬的清明，"你这破玻璃碴子倒是会篡人记忆"，反手将那枚邀月纹轰碎成星砂，没成想有却被倒涌的混沌缠了脚踝。

　　中天门的观星石阶，仪修用刀尖挑起一片的残旗，那片残旗的边缘是燎原刀留下的火痕，台阶上坐着的幽笛突然开口："当年应当活祭血阵的本是我。"

　　尾音未落，仪修掌心骤然暴起赤焰真火："死镜子偷学的话本够老套。"处理活祭血阵之事是她在中天门修习时接的第五十六个历练任务，几个同门的师兄师姐都因此事久久未返魔，她正当年少气盛的年纪，提着把燎原刀只身深入敌部腹地，若非正巧遇上修补阵法归来的幽笛，怕不是能年纪轻轻就和那魔教腹地一同烧个灰飞烟灭。那幻境复现的血阵石壁上赫然是她未曾见过的情景——十五六岁的幽笛跪坐在阵法之中，将本该缚在她脚踝的锁仙印烙进自己脊椎。此情此景，仪修纵是灵台尚清，也难抑地唇角溢血。当年她还奇道折了那么多师兄师姐的锁仙印怎么对她的赤焰真火毫无办法，没想到竟是如此。唇角溢出的血混着灵火瞬间蒸腾成一片血雾，就在此时，一阵冰晶堪堪稳住她即将飞坠的身体。

　　"看来天机镜就算走火入魔，也还是能干点好事。"幽笛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低沉的嗓音中还带着方从幻境中挣脱的疲惫，玉白般的指节擦过仪修耳后的淡得几不可见的疤痕，"中天门出师宴那晚，你用我的玉笔原来是有意为之....."伸臂接过仪修，另一手摩挲着她手腕上的储物镯，“想是珍藏至今？”

　　话音未断，镜面骤然凝出十根玄铁针虚影，不想那玄铁针却穿透幻象钉在两人手腕。镜灵终于显形，漆黑镜灵额心的朱雀符咒大亮，魔气更盛，此处已不可留。

　　仪修耳尖火烧一般，深陷幻境后首次如此清明，齿缝中挤出四个字：“并未珍藏！”
　　“若是我先破了这幻境，你的储物镯得交予保管一日！”幽笛笑着碾碎九枚冰莲，整个天机镜内界开始湮灭。

　　永夜般的黑箭竹林在他们脚下重组成当年的试剑池，不多时，试剑池又重组成血阵，仪修侧头看了一眼催动阵法的幽笛，“那就看谁快了！”燎原刀裹着赤焰真火直斩因为幽笛的阵法影响而显了本体的黑玉镜身。

　　赤金火焰吞噬黑玉的刹那，幻境崩裂，仪修堕入记忆最深处的雨夜时，终于看清慌了神的幽笛指尖用自己的精血凝出的小鹿虚影——原来那只小鹿是精血而成，每每消散便折数十年修为，她还当是个寻常灵力凝的，随用随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