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之夏》路泽西

5、第 5 章

　　只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结束在一个简单的微笑中。
　　高二开始后的很长时间，安小以都有种无法逃离的压抑感，四处散开来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无人收养的孤儿一样，不知道做什么可以改变一切的她，总是无端地看着向自己展开无限悠长的街道而发呆。
　　在路上闲晃的时候遇到了同样无所事事的陆续，简单的打完招呼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小以，突然很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陆续，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陆续并没有回答，只是笑着俯下身子问：“还真是个小孩子，那么，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很小的时候，其实也不算是很小，可是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那个年纪实在是很小，好像是才十来岁的样子，有次跟家里人吵架，拿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就哭着跑出了家门，坐上了火车，想要去找住在很远地方的奶奶。当初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只是想着既然你们都不爱我，那么我也不要回到这个家了，离开的越远越好。
　　那应该是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的人全都好奇地看着我，也有过来好心好意地问我的，可是我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于是大家也就对我没有兴趣了。
　　凭着记忆中的印象，在众多的公交车中寻找自己要坐的车，却在将手伸向口袋的时候，发现放在口袋里的钱不见了。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愣在了那一边不知道要怎么做了，好像那是第一次自己面对那么重大的一件事，在家里无论是遇到了多么大的事情，最后总是会有爸爸妈妈替自己解决好所有的问题，那一刻的自己一定是后悔的要死吧。
　　你经过的时候，我已经在原地等了一个多小时了，而后你在经过我面前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又跑过来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堆硬币出来，也不问缘由地就全部塞给了我，然后就欢快地跑开了。
　　为什么那时候的你会那么肯定我是没有钱了呢，那时候的我盯着你慢慢跑远的背影，居然就忘了跟你说谢谢。而在那很久以后，我总是会梦到有个男孩，笑着跑到我的面前牵起我的手。
　　也因为你的钱，顺利地坐上了去奶奶家的公交车，虽然最后结局也还是回到了家，虽然这场旅途让我惊魂失魄，可是也因了你的出现，而让我改变了对很多事的看法。
　　于是突然就记起一些事，小时候，每次出门的时候，大人总是会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叮嘱说不要随便跟陌生人搭讪，不要跟陌生人说话，就仿佛所有不认识的人都是坏人一样。那个时候的我们总是睁着那样惊恐的眼睛，惶惑而又不安地看着大人有些担忧的眼神。于是经过的很多旅途都把自己困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装作是很坚强的样子，而其实内心却害怕得要死。
　　可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经过了很多场旅途，我们往来奔赴的旅途越变越长，我们认识了很多人，我们也鲜少会再听到大人们对我们说那样的话，可是直到今天为止，大人们口中的坏人始终不曾出现，却总是会出现与他们口中相反的人物，他们会在你提着大件的行李的时候过来帮你一把，他们会热心地帮你指路，他们会告诉你怎么做才是正确的，这些，都不是你们告诉我的，却是我一个人慢慢学会的。
　　虽然时至今日，我依旧只是天真的将世上的人归为两种，一种是好人，一种是坏人，而真正出现在我人生中，并且赋予了很大意义的却总是那些好人，有时候，我总是想是我们太过邪恶了才会使我们不再相信世上有好人存在了，可是我是那样相信着，我们看到的一定就是世界原来的样子。
　　可是，我也知道，坏人一定也是存在的，所以，我是何其幸运地遇到了那么多的好人，而我也总是会怀疑，如此平凡的我，何以遇到那么多对我好的人呢。
　　陆续，此刻的我，一直在想，假使当初的你在离开的时候没有再次回过头来，我们还会再遇见么？
　　陆续，是你对我说，你真像个小孩子，长那么大了却还是只知道好人和坏人。可是我一直忘了告诉你，当你俯下身子，严肃地问我的时候，其实你比我还更加孩子。你说那么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在你俯下身的时候，我已经慌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可是现在，我可以认真地告诉你，你就是一个烂好人。你有在认真听么？
　　没有听到回答的陆续，直起身体，对着露出奇怪表情的安小以说：“小以，你有没有空帮我做件事呢？”
　　“…嗯？”没有想到会让自己帮忙的安小以，唯恐自己漏听了任何一个字眼，不置信从陆续口中说出的话。
　　“你居然喜欢猫？”安小以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因为曾经听人说起过，喜欢猫的男生一般都会是gay之类的，虽然这些都仅仅只限于传言，可是也一定是有据可循才会传出来的吧，可是眼前这个优秀的男生，应该不会是传说中的gay吧，安小以在心里默默地安慰自己。在所有的动物当中安小以最不敢直视猫的眼睛，总觉得它的眼睛像是能洞察别人的心事一样。
　　“……嗯。”陆续有些熟练地将猫粮放在盘子里，又在另一个盘子里倒上水，抬起头问， “那么，你有时间照顾它么？”
　　眼睛里是有点期盼的神采。
　　说实话，安小以从小到大最讨厌的就是猫了。不仅因为它不像狗那么容易让人亲近，更重要的是，每当它的眼神跟你对视的时候，会有一种自己的心事全被它洞察的感觉，安小以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是面对着陆续有些期盼的眼神，安小以居然吐出了完全与自己的心理相反的字眼。
　　“嗯。”
　　“嗯，它叫什么名字呢？”为了显示自己很爱猫，安小以伸出手在猫背上摸了一下，可是那只猫很不顺从地“喵”了一声，并且用很凌厉的眼神瞪了一下安小以，吓得安小以急忙缩了手。
　　“可乐，忘了跟你说了，它不喜欢别人在它吃饭的时候摸它。”安小以几乎可以从陆续的声音中听出近乎是带着一种宠溺的语气。
　　“既然那么爱它，为什么还要找人养它呢？”安小以还是没忍住，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有些事情。”陆续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虽然明知道他也不可能给自己真正的答案，可是安小以还是在听完他的回答后有些泄气，虽然明明是可以以如果他不说自己就不养猫的理由来威胁他，可是看着他恬静淡然的面孔，往往会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你才是那个求人的人，如果不低声下气点的话，一切都会变得很糟糕。
　　安小以盯着陆续的脸，看他微微漾出的笑，虽然仿佛不同于常人那种彻底放开的笑，安小以隐隐地觉得，在他的笑里，一定是隐藏着一种不能同她说的痛苦吧，所以，此刻的安小以，虽然有成千上万的疑惑在心里打结，还是只是轻轻地吐出了一个字。
　　哦。

　　“你真的要去么？”苏杭坐在一边，虽然明知道是已定的事实，可是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嗯。”陆续把从柜子里拿出来的衣服，随意地塞进箱子里，头也不抬地回答。
　　“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留下，无论是任何一个人都比她好上一千一万倍。”苏杭看着眼前的陆续，很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可是……”陆续顿了顿说，“我不是你，也不是任何人。”
　　“那么……”苏杭站起来，摊开手有些无奈地说，“我只能祝你好运。”
　　“谢谢。”陆续依旧是不咸不淡地笑着。
　　只是简单的一通电话，像很多次一样，不需要太多的话，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就可以纵容自己做很多疯狂的事情。
　　而夏冉希只是在电话那头很轻的说了一句话：“我生病了。”
　　就可以让陆续放下所有的一切，甚至愿意开口求别人，这大概是安小以之类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得到的特权。
　　“要我送你过去么？”一说出口，苏杭就觉得这话有点矫情，又急急得解释了一遍，“反正闲着也没事。”
　　“好吧。”陆续也没再推辞什么，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在夏天快要到达之前，整座城市都被打上了炎热的烙印，撑着太阳伞努力想要遮掉的晒在自己身体上的阳光，那些流下来渐渐凝固成一粒又一粒小颗粒的汗珠，那些被灼晒成红色的暴露在阳光下的皮肤，以及与躲在衣袖中完全白皙的皮肤形成的鲜明的对比，在冷饮店外排起的长队，然后会听到的路过的人不断地重复着“好热好热”、“热死了热死了”这一类的话。
　　可是就是这样吧，人生就是在这样一个又一个夏天中过去的，无论是有多么的绝望还是无力，夏天还是不失时机地过来，并且用自己的方式让你牢牢地记住了它，而我们还能再证明什么呢，我们又老了，还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又往上加了一笔呢，我是该清醒时间过得那么快，快到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和你在一起，还是该抱怨时间过得太快，一转眼那些美好就全部消失了。
　　陆续和苏杭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明晃晃的阳光照下来让人睁不开眼睛，苏杭想了半天，结果随口就骂了句：“靠，这破天。”
　　陆续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更靠近路口的地方，看有没有路过的出租车。
　　昨晚的气象预报说，因为受附近省市台风的影响，全市范围内会有一次大规模的降雨，可是安小以看着外面依旧阳光大好的天气，就算是已经将风扇开到了最大码也还是有大颗大颗的汗掉下来，就在心里怀疑老天爷是不是拿了谁的好处，所以才制造出了这么变态的天气。
　　而更让安小以觉得很烦躁的就是面前的这只猫，安小以已经在这只猫面前蹲了两个小时，可是它还是一动不动的样子。每一次，当安小以试图将手中的食物向它靠近一点点的时候，它就会嫌恶似的发出“喵喵”的声音，害的安小以急得跟什么似的。
　　安小以从来没有看过陆续也会露出那样温柔的表情，虽然只是对着这只猫，可是安小以就已经觉得自己小鹿乱撞了。所以，当陆续用那么温柔的声音问她愿不愿意的时候，安小以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快要化掉了，哪里还有多余的时间来思考这以后可能会碰到的问题呢。
　　可是现在，离这只猫到自己手上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已经从原来的精神抖擞变成了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如果它再不吃东西的话，估计很有可能就活不过今天了，安小以越想越害怕，急得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已经在路口等了将近快半个小时了，别说是车，就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苏杭躲在阴凉处眯着眼睛看还在到处张望的陆续，忍受不了从周遭侵袭过来的燥热，走过去，打着哈哈说： “嘿，你觉得，会不会有路过的人把我们当小偷呢？”
　　陆续转过头去，特鄙视的看了苏杭一眼，眼神中那些最初的光彩已经慢慢黯淡了下来：“不然就走过去好了。”
　　听到要用步行的，苏杭用了比平时大两倍的声音喊道：“大哥，你也不看看这天，走一两个小时是会死人的。”
　　可是陆续已经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苏杭也只能小跑了两步跟了上去，可是苏杭没有意识到的是，陆续只要走一趟就行了，而他如果回来再打不到车的话，那就是还要再重新走回来，而苏杭一直到后来回来的时候才觉得疑惑自己这样过去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白白地体验一下生活么？
　　谁也没有意识到这场大雨是怎么到来的，铺天盖地的雨就在那一瞬间突然就到达了地面，而彼时苏杭刚刚才送完陆续，路边全是慌不择路的人群，甚至连出租车司机也没命似的往前冲，苏杭只能在旁边躲了一下雨，可是眼看着这雨并没有想要停下来的意思，苏杭咬咬牙在附近商店买了把伞，颤颤巍巍地朝原路返回，当然，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可以骂人的机会，从老天爷一直骂到陆续，再从陆续骂到老天爷，也没让苏杭觉得解气。
　　原来只有两个小时的路程，苏杭硬是花了三个小时才走到，身上已经被淋得没有一处是干的了，走到门口打开门的时候又忽然发现个黑影缩在角落里，本来就很生气的苏杭冲过去就想骂人大晚上的在这里装什么鬼的，可是在看清来人之后，表情却瞬间由生气转为了欣喜。
　　那个在门口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而身上湿的也没比苏杭好到哪里去的人，除了像安小以一样的傻子外，还能有谁。见到苏杭的安小以就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死命地拉着苏杭的袖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是不清楚缘由的路人，还以为是有人遭抢劫了呢。苏杭还以为是安小以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看到她全身上下完好无损的样子，才大舒了一口气。
　　“身上也没受伤的样子，那么，是发生了什么事？”苏杭有些疑惑地盯着安小以。
　　安小以则指指旁边的篮子，断断续续地说，“它……生病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苏杭凑过去看才看到更角落的地方放着一只篮子，因为被好好保护的缘故，所以居然一点都没湿，苏杭掀开篮子上面的遮布，才发现是只猫，然后回过身来问，“那么，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回来？”
　　“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安小以擦擦眼泪，红肿着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笨蛋，你就不知道打电话给我么？如果我今晚不回家的话，那么你是不是要一直等下去了？苏杭有些好气又有些心疼地说道。
　　“啊，我没想到，我只是想我在这里一直等你，一定能等你回来的。”安小以想也没想就直接脱口而出。
　　“如果我一直不回来，你会这么等下去么？
　　“嗯。”
　　看到安小以肯定的表情，听到她对自己说她在等他，苏杭觉得满足了，虽然他知道，她只是为了陆续的猫才会守在这里了，如果没有了这个理由，那么她一定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苏杭，这样不就足够了么，至少她首先想到了你。
　　想到这里，苏杭有些无奈地自嘲了下自己。

　　“它是怎么了么？苏杭指着猫问安小以。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喂它吃的它一点也不吃，刚刚晚上还吐了。“一说到猫，安小以又手足无措起来。
　　“你没有对它做什么么？苏杭看着无精打采的猫，抬起头严肃地看着安小以。
　　“没有，啊，不对不对，我看它太脏，所以给它洗了个澡。”安小以像是恍然大悟了似的，“难道它是感冒了么？可是我一洗完就有给它吹干的说。”
　　“估计是感冒了。”苏杭检查完可乐，继续对安小以说，“我们先进屋吧，我上次给我家狗狗感冒时配的药还有剩，估计给它吃了就没事了。”
　　此刻的安小以屁颠屁颠的跟在苏杭的身后，突然就有种什么都不怕了的感觉，“啊，苏杭，你真好。”
　　苏杭转过头，看着安小以瞬间变了的脸，笑笑说，“还真是小孩子。”
　　没有顾上要先换一下衣服，先找了条毛巾给安小以裹上，就翻箱倒柜的找药箱，找到后又将药捣碎灌到可乐的嘴里，直到看到可乐吃了药之后才去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可乐已经睡着了，安小以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守着可乐。
　　“嗯，它不会有事了吧？”安小以指着睡得死死的可乐说。
　　“吃过药了，醒过来应该就会好了。”苏杭信誓旦旦地说。
　　“啊，苏杭，你今天去哪里了啊，怎么那么晚回来，还淋得那么湿？”突然才想起要问一下，平常不会那么晚回来的苏杭，今天怎么那么反常地晚回了。
　　“嗯，陆续找我有点事，就晚回了。”不想告诉安小以是因为陆续要去找夏冉希，所以才让安小以照看可乐的，苏杭只是简单回答了一下。
　　“哦。”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停顿了好一会儿的安小以突然又问，“苏杭，那么，你跟陆续是怎么认识的呢？
　　“我跟他，就是这么认识的。”苏杭看着虽然装得若无其事，但明显是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安小以打着哈哈想要混过去。
　　“这么认识是怎么认识？”安小以见苏杭一直绕弯路，就真的有点着急了。
　　说实话，安小以，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苏杭有些正色地看着安小以，像是思考了很久之后突然问。
　　“……嗯？”
　　“你……”苏杭吞了下口水，说，“你喜欢陆续是不是？”
　　“才没有呢。”女生因为没有想到男生会问这个问题，一下子就有些语塞，停顿了很久才想起否定，“是我们班一个女生喜欢他，才让我来问的。”
　　“哦。”看到安小以有些隐瞒的表情，苏杭就已经明白了，其实从很早以前，早到从安小以的眼神中看出那种奇异的光芒的时候，甚至早到她第一次见到陆续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喜欢陆续，只是，安小以，你不说是因为不想伤害我，是不是？
　　安小以，我可以这么想么？
　　“那到底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安小以还是不肯放过苏杭，死缠着原来的问题不肯放。
　　“其实，也没有多少的桥段，算是打架的时候认识的吧。”苏杭看着远方，像是见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