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之夏》路泽西

2、第 2 章

　　这只是个很平常的早上。
　　安小以也只是这所学校里很普通的学生，在这所学校里随处都可以见到这样的“安小以”。并不算精致的五官，鼻尖上点缀着几颗小雀斑，一头及耳的头发打理起来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眼眶上架的眼镜从镜片的厚度就可以看出近视的度数很深，大抵上就可以猜出是那种每天放学后必要的娱乐活动就是看书的乖孩子。会坐在教室的前三排，上课的时候会很认真地记下老师的板书，放学后又会乖乖地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从来都不会逃课，或是跟老师起冲突，每次考试的成绩总能稳稳地保持在前十名，只是老师表扬的时候会被忽略，也不会被太多人羡慕，也只能算是默默无闻的那一类人。
　　只有有时候，苏杭会很不平地说：“明明我们家小以就很优秀的啊。”
　　安小以就会拿饭盒敲他的头：“那么多废话，好好吃饭吧。”
　　然后苏杭会故意用夸张扭曲的表情说：“本来就已经是要进入维修厂的脑袋，现在被你一敲就跟你一样更加故障了。”
　　安小以每次都只能很无语地看着他，有时候甚至是很怀疑，明明是很聪明的样子，为什么每一次都要装傻充不知道呢？
　　还记得上一次摸底考试以后，安小以去办公室拿数学老师批好的卷子，那个四十多岁进入更年期的数学老师，在把一大卷卷子交给安小以的时候，又从中找出了苏杭的卷子对安小以说： “帮我把苏杭叫过来。”
　　安小以匆匆地瞥了一眼数学老师手上拿的那张卷子，差点没立马晕倒过去，那个卷面上只字未动，却在整张卷面上很华丽地画了个动物世界，说实话，安小以实在是很钦佩数学老师，居然能在看到如此吐血的卷子的时候，还如此的镇定。
　　“说到底，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啊？”安小以有些好奇地问。
　　“还能怎么样，反正我是没去办公室，结果那老女人居然把卷子寄到我家去了，还好当时是我收的信，不然就完蛋了。”苏杭依旧有些心有余悸地说，“果然更年期的女人不能惹啊。”
　　“活该！”安小以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是尽量会用很温婉的语气跟别人说话，于是，久而久之，就被人冠之以各种“温柔”“文静”之类的形容词，也不是习惯，只是觉得这样的词语适合自己，于是越发地朝着这样的方向努力地去适应，可是只有在面对苏杭的时候，那些并不会被列入“安小以词典”里的词语，就会一个个不经允许地蹦出来。
　　“对了，你下午应该没事吧？”苏杭突然一本正经地问。
　　“嗯，怎么了？”安小以稍微低停顿了下，才逐渐适应了苏杭的话题转变速度。
　　“昨天不是一哥们放了我鸽子嘛，今天说好要请客道歉来着。”
　　“又不关我事。”安小以推了推往下掉的眼镜不屑地说。
　　“欸，那不是我昨天才说过要送你回家的嘛，哪能说好的头一天就食言的。”苏杭故意装得有点可怜兮兮地说。
　　“又不是没有一个人回去过，而且你的哥们儿我又不认识。”安小以懒懒地说。
　　“不是还有我嘛，跟我认识就好了，反正他也是一闷骚。”苏杭还是不死心地再接再厉地想说服安小以。
　　“那好吧。”安小以想着反正回去也没事，奶奶的话等下打个电话说下就好了。
　　“这才是我的乖小以嘛。”苏杭突然又不正经起来。
　　“呕……”安小以很配合地做了个吐的表情。

　　因为是学校门前唯一的一家餐馆，而且由于价格便宜，老板人又很好的缘故，这家餐馆的生意总是很好，每一次到吃饭时间总是需要等很久才能有空座位。
　　大概是还没到吃饭的时间，过去的时候餐馆里还没有其他人，显得有点冷清，安小以和苏杭进去就挑了最里面的位子坐下。
　　估计是苏杭经常来的缘故吧，老板娘一见到他们进来马上就很热情地打招呼说：“小杭，最近很少来这边吃东西啊。”
　　拿菜单过来的时候又指着安小以问：“新女朋友？”
　　表情还很暧昧的样子。
　　安小以有些不好意思，苏杭则对老板娘笑笑说：“不是。”
　　只是，谁都没有发觉，甚至连苏杭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微微红了的脸。
　　安小以一页一页地翻着菜谱，苏杭则在一边介绍哪个菜好吃好吃的，安小以停下来就问：“你是不是经常来这吃饭啊？”
　　“也没有，就偶尔来一次。”
　　“看来你行情很不错，还新女朋友。”安小以又开始翻菜谱。
　　“我可是很清白的啊，上次有个女的非要让我请吃饭，我也没有办法，就只好带她过来这边吃饭。”说起这个，苏杭就一脸的无奈。
　　“越描越黑。”安小以合上菜谱说，“你那个朋友怎么还没来？”
　　“不来是他损失，反正横竖都是记他账上。”苏杭有些不以为然地说。
　　“这就是交友不慎的后果啊。”安小以故意叹气说。
　　直到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陆续才出现在他们面前，苏杭抬起头很谄媚地笑道：“其实，你可以更晚一点到的。”
　　这边，安小以却在见到陆续的时候怔住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是却在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知道了你是谁。
　　你说，这世上是存在奇迹这一种说法的吧。
　　当你站在苏杭的面前的时候，当你向我说出你的名字的时候，虽然你的眼神只在我身上随意地瞥了一眼，可是你不知道，我在那一刻有多么的惊喜，那么多年，我终于可以将那个背影同一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陆续。
　　陆续。
　　陆续。
　　哦，神啊，是你将他送到了我的身边么？

　　“欸，小以，怎么了？”苏杭用手推推安小以，“那么帅的帅哥就在你面前，你居然会对一个非洲难民型的大叔的感兴趣？”
　　“呃。”安小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安小以。”
　　“你好我是陆续。”站在对面的陆续也伸出手来很礼貌地笑笑。
　　“你们不要搞得好像会见领导人一样。”苏杭实在是觉得有点太过了点。
　　“就属你话最多。”陆续有些无奈地笑笑说。
　　似乎是很和谐的一顿饭，桌上的菜也还是原来点的那一桌，安小以却觉得有人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把菜换了一下，不然刚刚还很有味道的菜怎么现在都没有一点味道了呢。
　　“那么，你是又去了？”苏杭提高声音说，引得隔壁桌的人频频回首。
　　一直处在神游状态下的安小以压根没听到他们的前半段对话，所以也不明白刚刚还有说有笑的苏杭怎么一下子就变得那么生气的样子。
　　可是，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么？为什么陆续依旧是一脸平静的样子，丝毫没有被苏杭的情绪影响到的陆续，只是很沉稳地说了声“嗯”。
　　安小以闷闷地在心里想，谁说只有女人善变，男人善变起来可是比女人有过之而不及啊。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不欢而散，安小以也不敢问为什么，一是怕被苏杭发现刚刚自己走神，二是现在一直紧绷着脸的苏杭实在是有些恐怖。

　　可是，事情好像还没有想要结束的意思。
　　才走了没多久，就碰到了还没有回去的苏瑾七。
　　“你们……。”虽然一早就听到学校里有传言说安小以和苏杭是一对，虽然也经常看到他们成双入对的出入，可是苏瑾七一直觉得他们只是比一般同学好得多的朋友，可是现在看来，那么晚了他们居然还在街上溜达，怎么可能仅仅是普通朋友，早上安小以还对她那么和善，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安小以很想告诉苏瑾七不要惹苏杭，可是事情好像还想再糟一点一样，苏瑾七并没有理会在一旁一直使眼色的安小以，而是自顾自地对苏杭说：“不是只是朋友么？为什么那么晚还在一起？”
　　“我们认识么？”苏杭的记人功力实在是不能恭维，如果不是想刻意记住，见过一面的人根本就不会有印象，如若在平时，苏杭还会打个哈哈蒙混过去，可是现在一点心情都没有的他，甚至没有想到要给对方留点面子。
　　还没等苏瑾七反应过来，苏杭已经拉着安小以走远了。
　　安小以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是掉进了一场漩涡，而自己甚至连挣扎都不可以。
　　其实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事情，却在一个人的不断猜疑和另一个人不做任何解释的情况下而慢慢变得更加复杂，更加糟糕。
　　苏瑾七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路灯将她的身体拉得很长很长，只是谁都没有发安现，原本应该属于她的单纯清澈的眼神此刻却透露出发冷的讯息。

　　气氛诡异到了一定程度。
　　安小以看着坐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苏杭，明明是他把自己叫下来的，可是又不出声，看着他对着面前的饮料发呆，安小以都要以为他是不是被鬼附身了，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奇怪呢。
　　“你到底是怎么了？”到最后，安小以实在是受不了长时间的冷空气，弱弱地对着苏杭发问。
　　没有人回应。
　　“苏杭，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叫人家出来也不说半句话的。”因为只有两个字的名字，所以无论是再怎么大声地说出来也还是缺少了一点气势，所以俺小姨就直接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不过这下子苏杭还真的开口说话了。
　　“呃，你坐下嘛，我是在思考一些问题啊。”看到安小以真的生气了，苏杭忙站起来扶住安小以的双肩安抚她坐下来。
　　所以说，人就是犯贱嘛！
　　“那现在思考好了，可以说了吧。”安小以还是没有从火气中回过来，口气里依旧带着强烈的火药味。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就是觉得烦，想找人坐坐。”挤了半天，才挤出了这么几句不轻不重没有分量的话，安小以瞪着眼睛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就是下午你见到的我的哥儿们的事。”苏杭眼神黯淡地说。
　　“他怎么了？”安小以一听到是关于陆续的事，马上就变得很紧张。
　　“没什么事，就是让我觉得很不爽。”苏杭捏着拳头，一副想打人的样子。
　　“就为这事，然后那么晚你拉我出来陪你发呆。”安小以继续瞪大眼睛，有些无奈地看着苏杭，希望他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嘻嘻，谁让你是我最好的青梅竹马呢，不找你找谁啊。”苏杭把手搭在安小以的肩上，堆起满脸笑说。
　　“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想起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安小以有些恨恨地说。
　　谁也没有注意，明明一直都笑着的安小以突然吃痛了一下，带着一些不确定的情绪，有一些复杂的表情渐渐地融进了心里，然后，下一秒，又不见了。
　　“呃，不然星期天的时候，请陆续一起到我家来吃饭吧。”话题一转，安小以突然这样说。

　　整个校园近乎异常得不寻常。
　　自安小以一踏进学校起，就总感觉有人对自己指指点点的。
　　“就是她。”
　　“真不要脸啊。”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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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转过去的话，一切又会恢复到很平常的样子，安小以有些闷闷地想：难道是自己神经衰弱了？
　　可是，还是很奇怪。原本闹哄哄的教室，在看到安小以进去以后，就突然变得很安静，从安小以坐下的那一秒起，安小以就觉得全班四十多个人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自己，安小以本能地以为是自己穿错了衣服或是鞋子，可是在检查完了自己的着装以后也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妥，安小以想着难道是自己不小心穿越到了不知名的星球，所以才会发生这么奇怪而又诡异的事情？
　　趁着下课去上厕所的间隙，安小以才暂时觉得自己是有点回到了正常人的状态了，边走边揉太阳穴的安小以根本没有想到有更大的灾难在等候自己。被擦了肥皂的门口，横横地挡在了安小以的面前，一直抬着头的安小以根本没注意到，下一秒就有些狼狈地滑倒在洗手间的门口。
　　像是事先经过了精心的预谋一样，在安小以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无数的水管就对准她浇了过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
　　“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勾引人。”
　　“也不害臊。”
　　“…呸。”
　　安小以觉得自己的耳朵就像是要爆炸了一样，眼神迷离得只能看到不停地朝自己喷过来的大片的白花花的影子，以及不停地在自己面前移动的人影。
　　好像小时候总是这样，每当遇到这样或那样的困难的时候，总是会幻想自己是白雪公主，然后一定会出现一个白马王子替自己解决掉所有的困难，故事的最后，就是自己爱上了白马王子，然后两个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终于明白那些关于白雪公主和白马王子的故事其实本身就只是一个很美好的幻想而已，单是要遇到一个令自己一见倾心的白马王子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即使你遇见了，这中间还存在着一个狠毒的后母。
　　而安小以在那一刻，是多么希望出现一个人，带自己逃离这样狼狈的现场。
　　然后在下一瞬，感觉自己身上被覆盖上了温暖的光芒，所有的喧闹在那一刻静止，所有的动作在那一刻停止了原本所有的意义，安小以缓缓地睁开眼，缓缓地看着这个慢慢清晰起来的世界。
　　然后，她看到了他，看到站在一旁看不出表情的他，看到他慢慢地向自己伸出手，看到他拦腰将自己抱起，人群像是受了蛊惑一样，自动地让开了一条道，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男生慢慢往前走。
　　安小以不敢眨眼睛，她害怕只要她一眨眼睛，眼前的一切都会立刻消失。
　　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陆续轻轻放下了安小以。
　　只是突然意识到，那么狼狈至极的自己就这么出现在陆续的面前，安小以羞得在陆续放下她的那一刻，就想逃离有他的现场。
　　“你是还想让更多的人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察觉到她的心思，陆续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
　　听完这句话，安小以更加是无地自容，现在的自己果然是糟糕的一塌糊涂啊。
　　“安小以，是吧？”陆续顺势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安小以的身上。
　　“嗯。”安小以低下头，尽量尝试着将衣服弄干些，心里想着，这样是要怎么去上课啊？
　　“先在这边把衣服晾干些吧。”陆续慢悠悠地说，“可是，你是怎么得罪了她们了呢？”
　　“不知道。”安小以有些委屈地说，“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会不会是不喜欢自己的人干的呢？”陆续猜测道。
　　“应该不会吧，就算是不喜欢自己的人，那也不必要用这样的手段啊。”安小以有些不解地说。
　　“如果是讨厌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如果是不想再看到对方，也许就会了吧。”陆续喃喃地说道。
　　“我应该没有结下有那么深的渊源的敌人吧？”安小以在脑中搜索道。
　　“有时候，敌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想到的。”陆续接着说。
　　“难道是……苏瑾七？”安小以想到了昨晚的事，“可是也没有必要啊。”
　　“那么，有时间去问一下她好了。”陆续站起来，对安小以说，“我先去上课了。”
　　“那你的外套…”安小以急急地说。
　　“你先拿着好了。”陆续冲安小以笑笑，就朝教室走去。
　　阳光在那一刻倾泻而出，覆在那个一直往前走的少年身上，安小以在那天做了一场很美的梦，梦到那个少年在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之后，转过来对自己很灿烂地微笑着，然后跑过来喊着安小以的名字。
　　那是一场很真实的梦，真实到在经过了很多天之后安小以想起的时候都觉得那是真实存在的，而不仅仅是一场梦。
　　醒来的时候，安小以想起了一句话：阳光温淡，岁月静好，你不肯来，要我如何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