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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顺路 棠玉和林芷 ...

  •   棠玉和林芷雁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沈夕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方向,像是在想什么。
      她缓缓收回视线,正要抬脚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
      她想起来了。
      那种眼熟的感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源头。沈夕岚微微睁大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一个画面——一个小小的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条白色的蓬蓬裙,站在蛋糕后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是她。
      沈夕岚轻轻拍了一下手,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快步走上前,拉住了走在前面的周亦年。
      周亦年被母亲从身后拽住袖子,脚步不得不停下来。他不习惯这样突然的肢体接触,微微皱了皱眉,侧过头看着母亲,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妈,你这是做什么?”
      沈夕岚没有马上回答。她松开儿子的袖子,缓缓走到他面前,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的得意。她没有解释,而是转身带着周亦年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店。
      店门口的招牌是优雅的手写体,深棕色的木质门框配着暖黄色的灯光,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造型精致的手工巧克力,每一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推门进去,一股醇厚香甜的巧克力香气扑面而来,温热的、浓郁的,裹着一点点可可特有的微苦,在空气中织成一张让人放松的网。
      店内的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照在深棕色的木质橱柜上,显得格外有质感。橱柜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手工巧克力——有贝壳形状的、松露形状的、星星形状的,还有做成小动物模样的,每一颗都精致得不忍心下口。店员站在柜台后面,微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没有上前打扰。
      沈夕岚在橱柜前停下脚步,眼神专注地逐一打量着这些巧克力,像是在挑选什么珍贵的礼物。她的目光在几款造型优雅的礼盒上流连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一个系着香槟色丝带的深蓝色礼盒上。她伸手轻轻点了点玻璃橱窗,示意店员取出那一盒。
      店员微笑着将礼盒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沈夕岚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六颗巧克力,每一颗的造型都不一样,深色的、浅色的、裹着金粉的、镶着碎果仁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合上盒盖,转过身来,轻轻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儿子,妈买些巧克力,你明天带去给阿玉。”
      周亦年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阿玉?”
      他不记得自己认识什么“阿玉”。这个名字从他母亲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陌生又格外亲昵,让他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沈夕岚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记忆力不太好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棠玉,你的那位学妹。刚才在D家包间里戴蓝宝石项链的那个。”
      周亦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礼盒上。香槟色的丝带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蝴蝶结的每一个褶皱都整整齐齐的。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耳尖悄悄地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沈夕岚已经提着东西走出了店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周亦年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礼盒,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着什么。
      “您怎么突然要买东西送给她?”周亦年追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解。他想不出母亲有什么理由要送礼物给一个刚见了一面的女孩,就算是在包间里多聊了几句,也不至于到送巧克力的程度。
      沈夕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把巧克力礼盒从儿子手里拿过来,又轻轻地塞进他的怀里,让他捧好。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你还记得,”她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轻而缓,像在翻开一本尘封已久的相册,“小时候我带你参加过一个小女孩的生日宴会吗?”
      周亦年微微一怔。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翻涌了一下。他隐约记得确实有那么一回事——好像是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带他去过一个很大的宴会厅,到处是粉色的气球和鲜花,有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的蓬蓬裙,站在一个很大的蛋糕前面,周围围着一群大人。但那个小女孩长什么样子,他早就记不清了,连名字都没有印象。
      他点了点头:“记得。当时您很喜欢她。”
      沈夕岚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漾开一片温柔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很美好的事情。她的目光落在儿子手里的礼盒上,又抬起来看向他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时光流转的感慨:“对,那个女孩就是棠玉。”
      周亦年的手指在礼盒的边缘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出来。
      “怪不得您对她那么热情……”他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回想起刚才在D家包间门口,母亲笑盈盈地看着棠玉的样子,那语气、那眼神,确实比平时对一个陌生人要热络得多。他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现在才明白过来。
      他抬起手,指尖在额头上轻轻按了按,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的表情。那个场景——他站在包间门口,母亲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还在心里吐槽过母亲今天怎么这么反常——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让人有点尴尬。
      沈夕岚看着儿子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手理了理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对孩子的无限柔情:“我也是刚想起来。她看起来有些眼熟,我就在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以前还是小小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蛋糕后面笑——如今都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说着,目光里那层温柔的光越来越浓,像在看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那种“母爱的目光”简直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浓烈得让周亦年浑身不自在。
      “妈,”周亦年别过脸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好了,收起你那充满母爱的目光吧。”
      他捧着礼盒,手指在盒子的边缘上捏紧了一点,指节微微泛白。母亲的注视像一团温热的火,烤得他耳根发烫,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沈夕岚遭儿子嫌弃,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句不容置疑的叮嘱:“无论如何,你一定要记得带给阿玉。别忘了。”
      周亦年看着母亲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深蓝色的礼盒,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晚些时候,周亦年回到房间,洗完澡后在电脑桌前坐下。
      房间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深色的书桌上,把整个空间衬得格外安静。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他打开游戏,程景行刚好在线,两个人连上麦,打了没几局,周亦年的操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程景行很快就察觉到了。
      “周爷,你今天怎么回事?刚才那波你冲太前了,不像你平时的打法。”程景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带着一丝疑惑。
      周亦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操控着角色在游戏地图上跑了一段路,躲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才开口说话,声音低沉而缓慢:“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小时候?”程景行被他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小时候?”
      “就是……”周亦年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很小的时候,我妈带我去参加过一个小女孩的生日宴会。我今天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棠玉。”
      程景行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那个尾音拖得老长,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所以你妈今天就认出她了?”
      “没有,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才想起来的。”周亦年说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淘汰了一个远处的敌人,但那个操作明显只是肌肉记忆,他的心思根本没在游戏上。
      程景行没有说话,像是在等他自己继续往下说。
      又沉默了几秒,周亦年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总觉得……每次接近她,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很想了解她。想知道她在想什么,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程景行在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笃定:“周爷,你心动了。”
      周亦年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冷了几分:“胡说八道。”
      他并不会承认这一点。心动的感觉是什么?他不确定。他只知道自己在面对棠玉的时候,心跳确实会比平时快一些,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她的身影,会在她离开之后还在想她刚才的样子。但这些——这些难道不是因为小时候就认识,所以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吗?
      周亦年深知自己待人冷淡,有时甚至会显得格外疏远。他对谁都没有太多的兴趣,对谁都不会主动靠近。可唯独对她——对棠玉,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要多了解一点。这种反常让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他怎么可能对她心动呢?
      他只觉得自己是因为那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才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仅此而已。
      程景行跟他认识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他知道周亦年不会轻易承认什么,尤其是在感情这件事上。这个人的嘴硬得像块石头,你越问他越不说,你不问他反而自己会漏出来。
      程景行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停下了游戏里的操作,让角色躲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然后认真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正经:“周爷,我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回答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周亦年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挂断。
      “你在面对棠玉学妹的时候,会不会感到心跳加速?”
      周亦年垂下眼帘。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想起今天在D家包间里,她转过身来看向他的那个瞬间——那双清澈的眼睛,微微弯起的嘴角,还有那句轻轻的“谢谢”。那一刻,他的心跳确实快了。不是那种跑步后的快,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温热感觉的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炸开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会。”
      程景行在耳机那头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能让周亦年说出这个“会”字,已经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那当你见不到她的时候,”程景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猫,“会想她吗?”
      周亦年的手指在键盘上慢慢蜷了起来。
      会吗?
      他想起今天她离开D家之后,他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走廊尽头,拐了弯,看不见了,还在看。他想起刚才在游戏里匹配到一个ID叫“棠”的队友时,那个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莫名地就觉得心跳快了半拍。他想起现在——此刻——他明明应该专注在游戏上,脑子里却全是她站在镜子前、低头看项链的样子。
      他捏了捏眉心,指腹在眉骨上用力地按了一下,像是在按压什么不该有的念头。这个问题太离谱了,再问下去,连他自己都快要说服不了自己了。
      “行了,别说了。”他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硬生生切断了一根正在燃烧的引线。
      程景行在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跟周亦年认识这么久,知道这个人需要时间去消化自己的想法。你逼得越紧,他缩得越深;你给他空间,他反而会自己想明白。
      “行吧,”程景行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再开一局?”
      周亦年没有回答,只是点了“准备”的按钮。
      屏幕上,游戏匹配的圈圈转了两下,新的一局开始了。但他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角色在出生岛漫无目的地转圈,连装备都忘了捡。
      程景行看了一眼他的操作,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没有点破。
      有些事情,得等他自己想清楚。

      短暂的假期转瞬即逝,像是手里握着的一捧沙,还没来得及细看就从指缝间漏了个干净。
      周一早晨,江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风一吹就钻进衣领里,让人忍不住缩脖子。校门口的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慢悠悠地落到地上。
      陈叔的车稳稳地停在校门口,后座的车门打开,棠玉和林芷雁一前一后地走下来,两个人的状态出奇地一致——眼睛半睁半闭,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整个人还停留在“我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早起上学”的恍惚中。
      棠玉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浅灰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小巧的logo,是林姨早上特意为她们准备的早餐。袋子还温热着,隔着布料能感受到里面食物的温度,像一个小小的暖手宝。林芷雁也提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站在车边,同时打了个哈欠,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棠玉挽住林芷雁的手臂,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困得眼泪都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整个人挂在林芷雁身上,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雁雁,我好困——”
      林芷雁自己也困得厉害,眼皮打架打得厉害,偏偏还要拖着棠玉这个“拖油瓶”往前走。她的起床气本来就大,这会儿被棠玉一靠,更是火上浇油,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自己站好,我都困死了,你还往我身上挂。”
      棠玉被她这么一说,像是被人按下了什么开关——她慢慢抬起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林芷雁,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嘟起,脸上写满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的委屈。
      然后,她开始表演。
      “你凶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你竟然凶我?我还是不是你的小宝贝了?我还是不是你最爱的人了?”
      林芷雁看着面前这个戏精附体的女人,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她抬手扶住额头,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亲生的朋友”,然后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没有凶你,你站好一点好吗,宝贝?”
      “宝贝”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敷衍,像是在完成任务。
      话音刚落,棠玉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的委屈一扫而光,笑眯眯地挽着林芷雁的胳膊往前走,步伐轻快得像只兔子,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林芷雁看着她这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无语地摇了摇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两个人走进校园,穿过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主干道。清晨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薄薄地铺在路面上,把落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早读的铃声,教学楼里亮着灯,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早晨的、清冷而干净的味道,混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吃早餐,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棠玉和林芷雁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保温袋放在桌角,动作轻车熟路。
      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走廊的安静。
      数学老师抱着书本准时走进教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教室,声音洪亮得像是装了扩音器:“同学们,请拿出书本,开始上课了!”
      教室里随即响起一阵翻找课本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风吹过树林。棠玉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课本,翻开老师说的那一页,然后——她的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的推导过程,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声音在棠玉耳朵里像是一首催眠曲,每一个音节都在温柔地告诉她:睡吧,睡吧。
      她的脑袋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往下点,点下去,猛地抬起来,又慢慢点下去,再抬起来。手里的笔早就歪倒在课本上,在空白处画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林芷雁在旁边看着,心里又好笑又无奈。她知道棠玉昨晚又熬夜了,在房间里刷手机刷到很晚,喊了好几次都不睡。但作为同桌,她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棠玉就这么睡过去——万一被老师抓到,那就麻烦了。
      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棠玉的手臂。
      棠玉猛地惊醒,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眼睛倏地睁开,瞳孔里还带着刚被叫醒的茫然。她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刚想转头对林芷雁发火——谁啊!——但在看清讲台上正在写板书的数学老师的背影后,她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压低了声音,皱着眉头问:“干嘛?”
      大概是刚被吵醒,她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被砂纸轻轻打磨过的,不像平时那样清亮,反而多了一种慵懒的、软绵绵的味道。
      “认真听课!”林芷雁压低声音说,一边说一边伸手帮棠玉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示意她看这里听课。
      棠玉低头瞥了一眼那一页的内容——是她上学期就已经学过的章节,导数的基础概念,连例题都是她做过无数遍的那种。她的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公式上扫了一眼,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林芷雁,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无奈。
      她闭上眼睛,重新把脑袋枕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笃定的懒散:“这些我早就学过了,我都会了。你认真听吧。”
      说完,她就真的又睡过去了。
      林芷雁看着棠玉那副“我全会了”的自信模样,又低头看了看课本上的内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些知识点——导数的定义、求导法则、复合函数的导数——她在原来的学校明明要等到下个学期才会学到,怎么棠玉说她已经学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学校的教学进度怎么这么快?这才高二上学期,就已经把高二下学期的内容讲完了?这是什么魔鬼进度?
      林芷雁扶了扶额,在心里默默地给棠玉贴上了一个标签——卷王。不对,是卷王中的卷王。
      她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管棠玉,自己拿起笔开始认真地记笔记。
      棠玉自在地睡了一整节课,中间连姿势都没换过,呼吸均匀而安稳,像是把一周的觉都补回来了。
      第二节课下课后,走廊里热闹起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接水,有人抱着作业本从教室门口跑过。棠玉还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耳尖和几缕散落的头发。

      “棠玉,外面有人找你。”
      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学习委员。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强调,说完还不忘朝棠玉使了个眼色——眉毛往上挑了挑,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表情分明在说“有情况哦”。
      可惜,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棠玉,大脑还处于开机缓慢的状态,完全没有接收到学习委员的暗示。她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睛半睁着,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印子,整个人看起来懵懵的,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捞出来的猫。
      她揉了揉眼睛,顺着学习委员手指的方向往门口看去——
      周亦年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的领口规规矩矩地扣着,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白杨树。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亮边,五官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更加深邃分明。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桃花眼正往教室里面看,像是在找什么人。
      棠玉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教室——果然,周围的同学都在看她。有人的目光在她和周亦年之间来回打量,有人低头跟同桌窃窃私语,还有人直接掏出手机,不知道是在看什么还是在拍什么。
      棠玉的耳根一下子烫了起来。
      她想起论坛上那个帖子,想起那些添油加醋的评论,想起那些“两人很般配”“校草看她的眼神不一样”的留言。如果现在有人拍下她和周亦年站在门口说话的场面,论坛上大概又要掀起新一轮的狂欢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地往门口走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手心也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为了避开那些好奇的目光,她没有在门口停下来,而是径直从周亦年身边走过,走到旁边的柱子后面,这才转过身来。
      柱子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虽然还能看到他们,但至少教室里那些伸长了脖子的八卦群众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棠玉靠在柱子上,抬起头看向周亦年,下巴微微扬起,表情冷淡得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傲然:“学长,有什么事吗?”
      周亦年低头看着她,差点被她那副高傲的神态逗笑。
      面前的女孩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瓷器。她的脸上还残留着刚睡醒的痕迹——一侧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是趴在桌上睡出来的,眼尾还有一点点没完全睁开的慵懒。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从耳后散落下来,贴在脸颊边,衬得她整个人有一种不设防的、柔软的美。
      可她的表情却偏偏是冷傲的,下巴微抬,眼神疏离,像一只竖起毛的小猫,明明没什么威慑力,却非要装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周亦年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注意到她眼下的皮肤有一点点暗沉——昨晚没睡好?他想到母亲昨晚说的话,“你要记得带给阿玉”,又想到自己今天早上出门前,在玄关处犹豫了三秒,还是把这个袋子拿了起来。
      “我妈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把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
      棠玉低头看了一眼——深蓝色的礼盒,系着香槟色的丝带,那个logo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璟宸那家手工巧克力店,她之前路过的时候看过价格,一小盒就要四位数。她的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摇了摇头,语气客气而疏离:“不用了,替我谢谢阿姨。”
      周亦年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收回手。
      他向前迈了半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微微弯腰,把袋子的提手轻轻挂在了她微微泛红的手指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指尖在她的指节上短暂地触了一下,温度微凉。
      “记得吃。”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说完,他直起身,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棠玉愣在原地,手里突然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想叫住他,把东西还回去——“哎,你等等”——但嘴巴张开的瞬间,她意识到走廊上的人太多了。来来往往的同学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如果她在这里跟周亦年拉扯,场面只会更加尴尬。
      她攥着袋子的提手,看着周亦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子不大不小,脊背挺得很直,校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一直到他完全看不见了,棠玉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深蓝色的礼盒。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香槟色的丝带上,把那些细密的丝线照得闪闪发亮。她抬起手,发现自己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像秋天的风。
      棠玉刚一踏进教室,原本嘈杂的说话声就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种被几十双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像是被聚光灯打在了舞台上,无处可躲,无处可藏。棠玉感到头皮一阵发麻,脚步都顿了一下,差点想转身退出去。她攥紧了手里的袋子,指节微微泛白,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耳根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有人注意到了她手里的袋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这个袋子上的Logo……”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男生第一个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这是‘云’家的吧?那家手工巧克力店?”
      说话的男生叫苏景明,棠玉记得他家境不错,平时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叫得上名字的品牌,能认出这个巧克力也在情理之中。他推了推眼镜,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一颗巧克力价格可不菲啊。”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教室里立刻泛起了涟漪。
      “真的假的?有多贵?”
      “我上次路过那家店,听说最便宜的一颗都要上百。”
      “上百?一颗??”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好奇的,有惊讶的,还有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那些目光在棠玉和她的袋子之间来回游移,像一群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狼。
      “你说校草找她有什么事?”坐在第三排的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八卦。
      “还送了巧克力……”另一个女生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难道是在追求她?”
      “不会吧?校草不是一向对谁都不理不睬的吗?”
      “谁知道呢,也许人家就是有本事呢。”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棠玉的耳朵里,又疼又痒。她垂下眼,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芷雁接过棠玉手中的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礼盒和香槟色的丝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袋子放到桌面上,侧过身看着棠玉,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认真:“这是周亦年给的?”
      棠玉先是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动作犹豫得像是在做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林芷雁被她这种不吭声的态度气得不行,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是不是?”
      棠玉被她这一声吼得缩了缩脖子,伸手打开礼盒的盖子,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十六颗巧克力。深色的、浅色的、裹着金粉的、镶着碎果仁的,在日光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她低着头,手指在盒盖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他妈妈给我的。”
      林芷雁愣了一下,随手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巧克力的醇香在舌尖化开,她的表情却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加疑惑了:“他妈妈认识你吗?”
      棠玉摇了摇头,把盒子往前推了推,示意林芷雁再拿一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知道。可能就是……客套吧。”
      林芷雁嚼着巧克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棠玉不是那种会随便收别人东西的人,既然收了,一定有她的理由。
      棠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停留。她转过身,拍了拍前面女生的肩膀,声音温和而自然,像是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帮我传一下吧,大家分来吃。”
      前面的女生叫苏晚,平时话不多,安安静静的那种。她转过身来,看到棠玉递过来的那个盒子,整个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把这么贵的巧克力拿出来分给大家吃。她的目光在盒子里那些精致的巧克力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才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挑了一颗,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举起那个盒子,转过身面向全班,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棠玉同学说了,这些巧克力大家自己来分哦!”
      她说着,举着盒子在第一排走了一圈,又走到第二排、第三排。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那种安静很微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我们没听错吧”的、带着惊喜的安静。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能听到日光灯管轻微的嗡嗡声,能听到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然后,苏景明第一个带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感谢我们的校花!”
      这句话像是一个信号,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炸开了。
      “棠玉同学,太感谢啦!”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伸长脖子喊了一句,手里还举着一颗刚拿到的巧克力。
      “校花万岁!”
      “这颗是我的!谁都不许抢!”
      笑声、道谢声、起哄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间教室。棠玉被这些声音包围着,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她看着同学们拿着巧克力时脸上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开心,忽然觉得这一盒巧克力分得值了。
      班长手里捧着几颗巧克力,还没来得及放进嘴里,盒子就已经被传到了下一排。等他回过神来,盒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金色锡纸碎屑。
      棠玉最近在减肥,本来没打算吃。但面对同学们的好意——有人把最后一颗巧克力递到她面前,笑着说“校花你也吃一颗嘛”——她不好拒绝,就掰了半颗放进嘴里。剩下的半颗,她大方地塞给了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林芷雁。
      林芷雁二话不说就扔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冲棠玉竖了个大拇指。
      棠玉不知道的是,这一盒巧克力,又让她上了一中的论坛。
      午休的时候,林芷雁刷着手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把手机递到棠玉面前。
      论坛上的帖子已经盖了好几十楼,热热闹闹的,像过年一样。
      楼主:今天我在班门口看到校草来找校花!有人拍到了吗?
      1楼:我知道我知道!今天我看到校花还拿了一袋“云”家的巧克力回来,那个袋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2楼:楼上的,我盲猜是校草给的。不然校花怎么会突然拿那么贵的巧克力?
      3楼:我还吃到了!【附图.一颗深棕色的松露巧克力,上面撒着金箔碎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4楼:啊啊啊!!这一颗就要一百来块吧?我上次去店里看到过,同款的一颗128!
      5楼:Wc,这么贵?我以为几十块顶天了……
      6楼:羡慕和校花同班的人了!我也想吃!
      7楼:真的好好吃!校花人也很好,直接整盒拿出来分给大家了,换我我舍不得。
      8楼:这是什么神仙校花,又好看又大方,爱了爱了。
      棠玉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看到那些评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觉得这些同学还挺可爱的,吃颗巧克力就能开心成这样,简单又真诚。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另一间教室里,有人正盯着同样的帖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向暖坐在床边——她是走读生,中午回宿舍休息——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冷的、带着不甘的阴沉。
      “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向你们炫耀?”她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酸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坐在她对面的女生叫陈思雨,是她在班上最亲近的朋友。陈思雨立刻放下手机,替她抱不平:“那个棠玉长得根本不如暖暖好看,他们到底看上她哪点了?不就是送了一盒巧克力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另一个女生也凑过来,附和道:“而且啊,谁知道那个棠玉是不是故意在炫富?一盒巧克力而已,至于闹得满城风雨吗?”
      “就是,就几颗巧克力就把他们收买了,”陈思雨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不屑,“我们暖暖家难道还比不过她?”
      陆向暖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对这些话的默认。
      她是陆家的大小姐,家里在江城也是有头有脸的。跟在她身边的这几个女生,偶尔会收到她送的大牌奢侈品——一支口红、一瓶香水、一条围巾,虽然不是每次都送,但每次送的都是好东西。在她们眼里,陆向暖的家世和出手,远远不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转校生能比的。
      “她看着也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陈思雨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说不定是装的呢。”
      “跟我们暖暖比家世,她真是自不量力。”另一个女生冷笑了一声。
      陆向暖没有说话,但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家跟周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她母亲认识周亦年的母亲。以前偶尔一起喝过茶,吃过饭,陆向暖见过周亦年几次。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就被那双桃花眼吸引了——冷淡的、疏离的、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她以为凭借两家的关系,凭借自己的家世和长相,总会有机会的。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棠玉。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转校生,被球砸了一下,就上了论坛;被送了一盒巧克力,就成了全校女生羡慕的对象。那些帖子里的评论,那些“般配”“好甜”“神仙校花”的字眼,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又疼又刺。
      她的目光落在论坛帖子的最后一行——“校草看她的眼神确实与平时不同,透着一丝柔和”。
      陆向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桌上。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暖暖?”电话那头传来陆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女儿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
      “妈,”陆向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和甜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周你能不能约周阿姨一起喝个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陆夫人轻轻笑了一下。她自然明白女儿的心思——周家那个儿子,陆向暖在她面前提过不止一次。作为母亲,她也希望女儿多接触家世好的人,周亦年确实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家世、相貌、学业,样样都拿得出手。
      “我去问问她有没有空。”陆夫人的语气平静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谢谢妈。”陆向暖挂了电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温柔,甜美,但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得意不了多久。”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不在场的人说。
      陈思雨和另一个女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陆夫人挂了电话,便给沈夕岚发了一条消息,措辞客气而自然:“夕岚,这周末有空吗?好久没一起喝茶了,暖暖也说想见见你。”
      沈夕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陆家的女儿喜欢自己儿子——这种事情她见得多了,周亦年那张脸走到哪里都是焦点,喜欢他的女孩子能从学校排到校门口。陆向暖她见过几次,长得不错,说话也懂事,家世也匹配,但沈夕岚心里清楚,自己儿子对那个女孩没什么感觉。
      周亦年那个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装都装不出来。
      不过,沈夕岚和陆夫人偶尔也会一起参加茶会,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面子上总是过得去的。她没有多想,随手回了一个“好”,又补了一句“到时候看时间”。
      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对陆向暖有多满意,而是觉得没必要把关系搞僵。反正儿子喜欢的人,她自然也喜欢——但目前看来,儿子好像对谁都没什么兴趣,除了……
      沈夕岚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黑色的吊带裙,白皙的皮肤,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收回思绪,继续看文件。
      陆向暖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你周阿姨说有空”——嘴角的笑意终于真实了几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皙,妆容精致,怎么看都不比那个棠玉差。
      她放下镜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学校的花园,午后的阳光洒在花坛里,月季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在争奇斗艳。几只白色的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陆向暖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它们就像那个棠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却偏偏开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抢走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她相信,有些花,开得快,谢得也快。
      她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论坛上那个帖子的标题——“校草校花疑似恋情曝光,校花大方分享高价巧克力”,然后轻轻按灭了屏幕。
      棠玉根本不知道,在校园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已经把她当成了眼中钉。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巧克力的味道很甜,而她桌肚里那个空了的深蓝色礼盒,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扔掉好像不太好,留着又不知道放哪里。
      最后她把盒子折好,塞进了书包最里层,和那些不用的旧课本放在一起。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慢悠悠地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亦年刚回到教室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课本,程景行就凑了过来,像一只嗅到了肉骨头味的狗,眼睛亮得发贼。
      “你怎么突然去高二6班了?”程景行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周亦年头都没抬,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语气淡淡的:“送东西。”
      “送东西?”程景行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整个人几乎要贴上来了,声音压得更低但语速更快,“是送给那位校花学妹的吧?”
      周亦年放下手中的笔,终于抬起头来,看了程景行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程景行跟了他这么多年,读得懂里面的潜台词——你怎么知道?
      程景行也不废话,掏出手机,划开屏幕,点进一中的论坛,把手机递到周亦年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你了”的表情:“全校都知道了。”
      周亦年接过手机,低头看向屏幕。
      帖子的标题赫然写着——“校草校花疑似恋情曝光,校花大方分享高价巧克力”。下面配了几张图,有一张是他站在高二6班门口的照片,有一张是棠玉提着那个深蓝色袋子的照片,还有一张是巧克力的特写,金色的锡纸在灯光下反着光。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好几十楼,热热闹闹的,说什么的都有。
      周亦年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他做事一贯低调,不喜张扬。从小到大,他都不喜欢被人盯着、被人议论、被人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更何况这件事牵扯到棠玉——那个刚转学过来没几天、已经被论坛推上风口浪尖的女孩。
      他不需要这种关注,她也不需要。
      周亦年把手机递还给程景行,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千年寒潭里浸过的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处理掉。”
      程景行接过手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这种事他帮周亦年做过太多次了——删帖、撤热搜、压评论,轻车熟路,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了几下,不到两分钟,那条帖子就从论坛上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某个正在编辑回复的学生看着屏幕上的“404 Not Found”,愣了一下,刷新,再刷新——帖子没了。连搜都搜不到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程景行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周亦年,好奇心还是没有完全满足。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周爷,你怎么会送东西给她?”
      周亦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两笔,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妈给她的。”
      周亦年翻到了另一页,目光落在第一道选择题上。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些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像被水泡过的报纸,墨迹晕开,什么都辨认不清。他的目光明明落在纸上,脑子里浮现的却全是另一幅画面——
      棠玉五岁的生日宴。
      那是他关于她的、最清晰的记忆。说是清晰,其实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了,像被打碎又重新粘合的古瓷,裂纹密布,但轮廓还在。
      那年的棠家,把生日宴办得格外盛大。
      宴会厅里到处都是粉色的气球和鲜花,巨大的蛋糕摆在正中间,奶油裱花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到场的宾客很多,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珠光宝气,觥筹交错间,笑声和交谈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个大厅。
      沈夕岚牵着周亦年的手走进宴会厅。七岁的周亦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小西装,领口系着一个深蓝色的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小大人。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人多,吵,还要被各种不认识的长辈摸头捏脸,问他“今年几岁了呀”“长得真俊俏”。他面无表情地一一作答,礼貌但疏离,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直到沈夕岚牵着他走到宴会厅中央,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停下来。
      那个小女孩站在梁雯清身边,穿着一身定制的小礼服,蓬松的裙摆像一朵倒扣的白色花朵,衬得她那张圆滚滚的小脸愈发像一颗白润的汤圆。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脸颊上带着婴儿肥特有的粉嫩,嘴唇像两瓣桃花,水润润的。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圆,亮得像盛了碎星,灵活又清澈,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天真,像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和事都值得她喜欢。
      沈夕岚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小女孩,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小棠玉,还记得阿姨吗?”
      小小的棠玉歪着脑袋看了沈夕岚两秒,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阿姨!”
      沈夕岚的心都被这一声喊化了。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首饰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粉钻项链——是国外一个独立设计师的作品,粉钻不大,但切割和镶嵌都极为精致,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柔而璀璨的光芒。沈夕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项链戴在小棠玉的脖子上,轻声说:“这是阿姨送你的生日礼物,喜不喜欢?”
      小棠玉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项链,粉色的钻石在她白皙的锁骨间轻轻晃动,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她身上。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伸出小手攥住那颗粉钻,然后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两颗整齐的大门牙。
      “喜欢!”她的声音又脆又甜,像是咬了一口刚摘下来的苹果。
      沈夕岚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小棠玉攥着沈夕岚的手不肯放开,整晚都挂着软乎乎的笑,跟在沈夕岚身后到处逛。她对这条项链喜欢得不得了,走两步就要低头看一眼,摸一摸那颗亮晶晶的粉钻,然后满意地笑一下。那副模样看得在场所有长辈的心都要化了。
      沈夕岚牵着她,走到周亦年面前,轻轻推了推儿子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点催促:“阿顺,这是棠玉妹妹。”
      周亦年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要仰着脑袋才能看到他的脸。粉色的钻石在她脖子上闪着细碎的光,蓬松的裙摆像一朵花,而她就是花蕊中间最亮的那一颗露珠。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正仰着脑袋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新鲜有趣的玩具。
      七岁的周亦年耳根微微泛红。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手心也有一点湿。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你好。”
      小棠玉却不怕生。
      她歪着脑袋看了他两秒,然后主动伸出小手,攥住了他的指尖。她的手很小,软乎乎的,像一团刚蒸好的糯米糍,温热的温度从她的指尖传过来,沿着他的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腕。
      她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周亦年低着头,看着她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只小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耳根更红了,声音比刚才还要轻,轻到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周亦年。”
      “周亦年……”小棠玉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咬字不太清楚,“亦年”听起来像是“一年”,但她念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记忆里。然后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那两颗整齐的大门牙,“好的,我记得啦!”
      沈夕岚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被小姑娘攥着手指、耳根红透的模样,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她忍着笑,弯下腰柔声说:“我们先回座位吧,马上要切蛋糕了。”
      小棠玉点了点头,但没有松开周亦年的手。
      她牵着周亦年的指尖,跟在沈夕岚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向座位。周亦年任由她牵着,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指尖上。她的小手软软的、热热的,包着他的两根手指,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的生日宴上,小棠玉切蛋糕的时候非要周亦年站在她旁边,吹蜡烛的时候也非要他陪着,连最后合影的时候,她都攥着周亦年的衣角不肯撒手。沈夕岚在镜头后面笑得合不拢嘴,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
      那是周亦年关于棠玉的、最完整的记忆。
      后来两家渐渐少了来往,他没有再见过她。那些记忆慢慢褪色,像被阳光晒久了的照片,轮廓还在,细节却越来越模糊。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直到那天在学校里,她被篮球砸到脑袋,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像山涧里刚洗过的星星。
      他说不上来那是熟悉还是心动,或者两者兼有。
      “周爷?周爷?”
      程景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一根针戳破了他正在飘远的思绪。紧接着,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足够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周亦年皱了皱眉,眼底有一丝被打断的不耐,声音也比平时冷了几分:“干什么?”
      “上课铃响了!”程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委屈藏都藏不住。他指了指讲台的方向,数学老师已经走了进来,正在翻课本。
      周亦年回过神,垂下眼,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草稿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写下了一个字——“棠”。
      墨色的字迹工工整整地落在纸面上,笔画清晰,像是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才被意识到。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把它盖住了。
      中午,阳光正好。
      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暖暖的、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纱。校园里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慢悠悠地打着旋,落在路面上,落在路过的同学肩上。
      棠玉和林芷雁手挽手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两个人都穿着校服,但走在人群中还是格外显眼 棠玉的头发今天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柔和又明亮。
      走到食堂附近的路口时,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棠玉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周亦年,和程景行。
      高三部的食堂在校园的另一边,跟高二部的食堂方向正好相反。按理说,这个时间点,高三部的学生应该往西边走,而不是出现在东边这条路上。
      没等棠玉反应过来,程景行就先笑着挥了挥手,声音爽朗又自然:“学妹好啊!”
      棠玉愣了愣,没想到周亦年身边的人会主动跟她搭话。她看了一眼周亦年——他穿着校服,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桃花眼正落在她身上,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起涟漪,却存在。
      棠玉收回目光,看向程景行,轻声应了句:“你好。”
      声音不大,但干干净净的,像秋天清晨的第一缕风,带着一点凉意,又让人觉得很舒服。那声音落在四个人的耳朵里,清清楚楚的。
      程景行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往前走了半步,拍了拍周亦年的肩膀,语气熟络得像是认识了棠玉很多年:“我叫程景行,是周亦年的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们。”
      他说“我们”的时候,特意把重音落在了周亦年的名字上,嘴角还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在暗示什么。
      棠玉有些局促。
      她和周亦年本就不熟——严格来说,他们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被球砸到的那一次,商场里的那一次,今天早上送巧克力的那一次,加上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四次。她不知道程景行为什么对她这么热情,也不确定这是周亦年的意思还是程景行自己的意思。
      但她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
      棠玉微微点了点头,把那份局促藏进了垂着的眼睫里,声音依然轻轻的,带着一点礼貌的疏离:“好,谢谢。”
      话音刚落,她就攥住了林芷雁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说“快走”。然后,她拉着林芷雁,快步从两个男生身边走了过去。
      林芷雁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赶紧跟上她的步伐。
      周亦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一直到她拐进了食堂的大门,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来。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凉,拂过他的脸,拂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今天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高三部的食堂明明在另一个方向,他硬是跟程景行说“走这边,人少”。程景行当时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现在想想,那个借口确实蠢得可以。这边的人明明比那边多,而且多得多。
      可他就是想走这边。
      不,更准确地说,他想要路过高二6班附近。他想要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恰好看见那个身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昨天在商场里,明明已经走出了D家,却还是在走廊上多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她从包间里出来。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手指在太阳穴上用力地按了两下,暗骂自己最近怕是学傻了,才会总忍不住想她。

      “周爷,”程景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丝憋了很久的笑意,“你绕远路来这边的食堂,就是为了……嗯?”
      周亦年没看他,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顺路。”
      程景行跟在他后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但识趣地没有再多说。他太了解周亦年了,这个人嘴硬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越问他越不说,你不问他反而自己会漏出来。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着。
      林芷雁被棠玉拽着走了好远,直到拐过了教学楼,确认那两个人看不到了,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全是疑惑。
      “高三部的人怎么会往这边食堂来?”她停下脚步,看向棠玉,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觉得奇怪吗”的意味。
      棠玉也停了下来,松开了林芷雁的手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刚才攥得有点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耸了耸肩,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我哪知道。”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食堂走,步伐不紧不慢,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安安静静地拖在地上。
      林芷雁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
      她小跑两步追上去,挽住棠玉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浓汤。棠玉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菜叶子,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大概是……什么都想了一点,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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