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团宠何时跌落泥潭》不遡

7、第七章 取而有道

　　拜师礼散后，各峰弟子沿玉阶退去，仍有人忍不住望向那先一步离席的红。

　　梅雪枝走得快，照夕撞在腰侧，空了剑穗的剑柄显得格外清寂。

　　“雪枝。”

　　裴清让从散场的人群中追了上来，他身后本还有执法堂弟子捧着案册，见状便识趣地停在数丈之外。

　　一墨一红两道身影立在玉阶边，被一树开得正盛的晚梅半遮住。

　　梅雪枝脚步顿了顿，只侧过半张脸：“大师兄不留在殿里帮忙，追我做什么？”

　　裴清让走到他身旁，迎着山风而立。云海间漫上的凉气吹起他的衣摆，却半点也落不到梅雪枝身上。

　　“执法堂的临时名额，我仍能申请，并非挪用堂中公账。我名下尚有三千六百功勋，可换一次入灵宝阁资格。”

　　梅雪枝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今日裴清让穿的是执法堂正式袍服，墨色沉沉。日光穿过老梅枝，在他肩头落下斑驳碎影，也将那张素来冷峻端方的面容添了几分暖色。

　　梅雪枝把视线收回来，语气轻飘飘的：“不用了，一个名额而已。都送出去了，再从你手里补一个，倒像我舍不得似的。”

　　“那本就是你的。”

　　“如今不是了。”梅雪枝答得飞快，“我说了让给他，就不会再往回收。你去忙吧，温师弟刚拜入太华峰，住处、剑诀、课业，没有一样不麻烦。”

　　裴清让看着他，眉间压着一道折痕：“安顿温师弟与替你申请名额，并不冲突。”

　　“我不想要。”梅雪枝说完便后悔了一点。

　　他这些日子一直留意着灵宝阁开启的消息，为的便是阁中那块沉星髓。

　　照夕剑锋太轻，若将沉星髓炼进剑身，既能压稳剑势，也不会折损原有的轻盈。

　　可话既出口，便没有自己收回来的道理。

　　裴清让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过去：“你近来气息不稳，这是二师弟新炼的安神丹。夜里若仍睡不好，服半颗便可，不要贪多。”

　　梅雪枝看了一眼，到底伸手接了。

　　“知道了。烦死了。”

　　他把药塞进袖中，转身踏上照夕。剑光从玉阶旁倏然挑起，红衣在云雾间展开，片刻便掠回听雪轩方向。

　　裴清让站在原处，直到那点艳色没入云后，才转身往太华殿走。

　　不远处的古松下，萧松霁低眉站在树影里。

　　半月前，他在藏经阁清点玉简。隔着一排书架，梅雪枝坐在临窗软榻上翻灵宝阁目录。

　　后来梅雪枝走得匆忙，将那目录落在了榻上，萧松霁便替他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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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灵宝阁开放前夜。

　　负责值守的弟子在灵宝阁当值已有两年。这差事清闲，护阁大阵是历代长老层层加固的，百年来连只灵雀都没飞进去过，他只需每隔一个时辰巡查一回护阁阵法的灵光是否稳定即可。

　　他坐在外阁值房里核对名录，案上烛火轻晃，香炉里燃着清心香。

　　那香本该醒神，他眼皮却越来越沉，最终伏在案边打了个短盹。

　　醒来时，窗外仍是浓稠夜色，时间过了不过一刻钟。他惊出一身冷汗，立即冲到门前查验。门上三重禁制照旧运转，记录玉简从戌时至今并无异动。

　　他又绕阁巡了一周，门前积灰未动，窗棂上几根示警灵丝也完整如初。确认无事后，他才松了口气，只当自己近日筹备开阁累得狠了。他不敢再坐，索性提灯守到天明。

　　翌日辰时，灵宝阁按例开启盘点。

　　管阁长老带着两名弟子推开阁门时，阁内陈设一切如旧，然而长老抬手拦住众人，脸色骤变。

　　“先别进。”

　　一番排查后，才发现看似完好的灵宝阁内，不知何时被人动过手脚。

　　千年雷击木外表无损，拿起时却轻如枯壳、一匣寒星砂失去银辉，指尖略碰便碎成灰。还有几件灵物不知所踪，柜门上的禁制却没有留下破损痕迹。

　　其中，甲字柜里的沉星髓最为蹊跷。玉匣尚在，封条完好，里面却空空如也。

　　除此之外，阵枢玉盘也出现了异样。昨夜弟子检查时分明一切如旧，此刻晨光照过，玉盘中央却浮出一道细若发丝的黑痕。

　　消息很快传开，管阁长老急报执法堂。原定今日开阁让温修竹择剑一事，也被迫暂停。

　　而当执法堂弟子赶到现场，逐一核验剩余物品时，又发现了一件事。

　　温修竹入阁前，曾向管阁师叔报备过他想看的几样东西，其中排在首位的，是一柄养在灵泉中三年的剑胚。那剑胚灵性充沛，与温修竹的水属性灵根极为相合。

　　它仍静静躺在灵泉中，外形无损。然而执法堂弟子伸手一探，灵气全无，剑胚内部的灵性已经彻底溃散，与一块废铁无异。

　　消息传到听雪轩时，梅雪枝正在院中喂灵鹤。

　　这只白鹤前几日驮他去主峰，惦记着答应过的果子，一早便落在听雪轩屋顶不肯走。梅雪枝嫌它叫得烦，刚把最后一枚青果抛出去。

　　来报信的小师弟话说得又急又碎，什么护阵出了入侵痕迹、什么几件灵材成了空壳。

　　梅雪枝原本听得心不在焉，直到听到“沉星髓不见了”这个消息，眉梢一下抬起来。

　　那个坏贼偷什么不好？偏偷他看中的？

　　“护阁阵法摆着好看的？那么大一块沉星髓，竟能在眼皮底下失窃，竟等到天亮才发现？”

　　小师弟被他问得缩了缩脖子，又小声补了一句：“温师兄看中的那柄剑胚也毁了，灵性溃散，成了废铁。”

　　梅雪枝的火气顿在半途，忽然咂摸出一点不对来。

　　沉星髓是他要的，剑胚是温修竹看上的，两样东西一个丢了，一个毁了……

　　“毁了便毁了，与我何干。”他嘴上说得干脆，人却已经站了起来，随手抓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

　　让名额的是他，当时的不情不愿众人都看到了。若有人嚼舌根，保不准会说他怀恨在心，自己进不去灵宝阁，索性也不让温修竹得到想要的东西。

　　这罪名往身上一扣，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灵宝阁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执法堂弟子拉起了禁制。梅雪枝一身红衣从长阶上下来，几十道目光黏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不敢明说的揣度。

　　温修竹也在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师兄。”

　　梅雪枝不知怎么，被他这一眼看得后颈微微一凛。

　　明明他的礼数周全，目光沉静，找不出半分错处，可梅雪枝就是被他看得莫名不舒服。

　　片刻后，他先沉不住气，语气略微冲了些：“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弄坏的。”

　　“四师兄误会了。我只是见你近日气色不佳，想问一句可曾休息好。”温修竹轻声答道。

　　“我好得很。”梅雪枝心里越发不痛快，“不劳你操心。”

　　人群外忽然传来弟子行礼之声，梅无隅带着数位长老快步而来，裴清让落后半步，手中拿着昨夜的值守名册。梅雪枝原本想迎过去，才动了一下，又想起被迫让出灵宝阁名额的事，硬生生站在原处没动。

　　梅无隅入阁后先看了阵枢记录，又询问昨夜值守情形。管阁长老把损失逐一禀明，提及玉盘中那道不明入侵痕迹时，梅无隅面色稍沉。

　　“灵宝阁即刻封闭。昨夜当值之人、近一月出入名册、阵法修缮记录，俱交执法堂彻查。消息暂时不得传出归元宗，免得生乱。”

　　裴清让颔首：“弟子领命。”

　　吩咐完此事，梅无隅的视线很快落到了温修竹身上：“修竹，委屈你了。剑还未择，倒先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温修竹垂首：“许是弟子与它无缘，掌门不必为此费心。弟子用练习剑亦可修行。”

　　“既已允你入阁择剑，便不能教你空手而归。”梅无隅略作沉吟，转向器峰长老，“器峰珍藏中，另择三柄上品灵剑送至太华峰，由修竹挑选。若仍无合意的，便开一次洗剑池。”

　　几名弟子交换了眼色。

　　灵宝阁损毁的东西不少，原定今日入阁的人也不止温修竹一个，掌门却先安排了他的补偿。

　　又是亲自带回、又是破例收作关门弟子，如今剑胚一毁，更贵重的珍藏便送到了眼前。

　　有弟子压低声音：“掌门待温师兄真好。”

　　另一人轻声道：“到底是关门弟子。听说一路上还是掌门亲自指点，才这么快筑基的。”

　　梅雪枝离得不远，那两句话一字不落钻进耳中，忽然觉得四周淡淡的灰尘气都令人厌烦。

　　这情绪冒得毫无道理。梅雪枝皱皱鼻尖，很快将它压下去，转身便往外走。

　　梅无隅在身后叫他：“雪枝，你才来便走？”

　　“这里灰大，呛得慌。”梅雪枝头也没回，只抬起手挥了挥，“反正我又帮不上忙。”

　　红衣越过山道，日光在他细窄的腰封上掠过一线明亮金芒。几名年轻弟子的视线跟着转了过去，直到那身影消失，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来。

　　温修竹仍立在原地，手掌缓缓按住腰侧装着赤金剑穗的锦囊，神情温润如常，手指却许久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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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太华峰后山悬崖之下有一处洞窟，藏在垂落的老藤后面，连巡山弟子都不知晓。

　　萧松霁盘膝坐在洞中，身前一簇火浮在半空。

　　那火无色无形，只在吞吐间令洞窟内的影子微微扭曲，仿佛连黑暗本身都正在被燃烧。

　　他掌心浮着一块深黑的矿石，火舌卷过石头，杂质一缕缕被剥出来，化成青烟。

　　星屑般的光点从髓石深处透出，被无色的火焰细细淬着，慢慢凝向一处。

　　「啧。」识海里的残魂懒洋洋地开了口，语调里满是讥诮，「白日里低眉顺眼给人扫地，夜里翻进人家宝库偷东西。正道弟子，好一个正道弟子。」

　　“灵宝阁的名额，本就是小师兄的。既然是他的，阁里的东西自然也有他一份。我只是替他取出来。”萧松霁语气平淡，坦坦荡荡。

　　「莫非你觉得自己很占理？」

　　“执法堂查不到我，值守弟子也只会受失察之罚，不会伤及根基。那几样灵材，我日后会补回去。”

　　残魂被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堵得片刻无言，随后讥诮道：「你毁的那柄剑呢？又何曾碍着你了？好不容易孕出一缕剑灵，也叫你生生捏散，下手可真够黑的。」

　　萧松霁掌心微拢，无色幽火倏然收束，炼化的沉星髓在火中逐渐凝成一颗珠。

　　“他不该拿小师兄的名额。既然小师兄想要，就只能是他的。”

　　小师兄的剑穗给了人，照夕的剑柄空了好些天了。

　　珠子快成了，可究竟该如何送出去事，迟迟没有决定。

　　明明只是送一件东西，却比取它出来时还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