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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药指缠绵 ...

  •   萧松霁把白玉瓶收进袖中,沿原路折返。

      是裴清让送的,但那又如何呢。

      小师兄右手还麻着,开瓶盖时未必使得上力,那便由自己替他开。

      雪肌膏质地细腻,须得在掌心化开,再一点点揉进筋络。小师兄惯来没耐性,揉不了几下便会嫌麻烦。若药力散不开,夜里手腕发酸,定然睡不好。

      他也可以代劳。

      念头生得自然而然,连每一步该怎么做都替自己安排妥当了。

      他会跪在榻边,梅雪枝坐得高些,红衣垂下来,衣摆也许会落在他膝头。他握住那只手时得轻一些,小师兄皮肤娇贵,稍一用力,大约便会留痕。若嫌药膏凉,他还能用掌心替他暖着,只要不叫人瞧见混元真火。

      识海里的残魂听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

      「你既这样周全,怎么不把他抱在怀里,连饭也一口口喂了?」

      萧松霁脚步未停,只淡淡回道:「他不喜欢别人喂。」

      「……」

      残魂沉默片刻,骂了一声没出息,彻底没了动静。

      听雪轩的院门虚掩着。

      萧松霁敲了两下,里头没人应。他等了片刻,才推开半扇门,在外间低声唤:“小师兄?”

      窗边软榻上传来衣料窸窣的一声。

      梅雪枝已经卸了发冠,一头乌发散在背后,发尾盖过红色衣襟,几缕从肩头滑下来,衬得颈侧愈发白净。

      他曲着一条腿坐在榻上,照夕横在膝间,左手捏着丝帕,正一点点擦拭剑身。

      照夕其实已被裴清让收拾得很干净,剑身不见半点污痕。梅雪枝还是不放心,迎着窗光照了又照,连赤金剑穗都被他理得顺顺当当。

      “又回来做什么?”梅雪枝抬眸,“门都不关,风吹进来冷死了。”

      萧松霁立刻反手关门,走到榻前,从袖中取出雪肌膏:“这是雪肌膏,裴师兄特意让我送来,给小师兄治伤。

      梅雪枝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他给的?”

      “是。”

      梅雪枝瞥了一眼,又把视线落回照夕,撇了撇嘴:“打完再送药,他倒是会做人。”

      话虽如此,唇角却已经不自觉地松了些。

      照夕已经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梅雪枝仍将剑翻过来,又擦了一遍。

      不知为何,他今日心口始终有些发闷。

      窗外明明天色晴好,院中的红梅也开得热闹,他却总觉得屋里少了点什么,连照夕重新回到手中,也没能把那点莫名的烦躁压下去。

      梅雪枝随手把帕子丢在一旁,将剑送回鞘中:“药放着吧,我一会儿涂。”

      萧松霁却没有听从:“大师兄还吩咐了……他说这药膏药性特殊,需得用灵力化开,再配合特定的手法揉按进经脉里,揉到手掌发热,麻意散尽才算。否则气血郁在腕上,往后出剑容易脱力。若是小师兄自己不方便,便让弟子代劳。”

      裴清让只说了让他把药送来,从未说过要萧松霁帮忙上药,但梅雪枝不知道。

      他只觉得裴清让确实是那种会操这份闲心的人。他那个大师兄,嘴上硬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事事都要管,管完了还要补上一句“都是为了你好”。

      而且他的右手确实还在发麻,左手又不怎么灵活,若是自己涂,怕是真涂不好。

      梅雪枝盯着自己不争气的手,耳根微微热起来,索性把胳膊往前一伸,袖摆顺着小臂滑下一截,露出细白的腕骨。

      “快点。”

      萧松霁的呼吸停了半拍,随后才有了动作,将药放下,在榻前屈膝跪下。

      这个位置恰好低于梅雪枝,抬手时能托住他的手肘,不至于牵动腕上筋络。

      他托住梅雪枝的右手。

      这只手比他的窄了一圈,五指修长,因方才用力握剑而微微泛红,腕上留着梅枝拍过的一道浅痕。力道的确不重,可落在这样白的肤色上,仍十分碍眼。

      梅雪枝腕骨虽细,掌心却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并非只会养尊处优。

      他挖出一点药膏,在掌心化开,才覆了上去,沿着筋络缓慢推揉,力道掌控得很稳,既不让梅雪枝疼,又能将药力揉进去。

      雪肌膏微凉,梅雪枝下意识缩了一下指尖,随即又忍住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萧松霁没有拆穿,只将动作放得更缓。

      一缕极细的混元真火顺着萧松霁的经脉潜入掌心,那股暖意裹着药力渗入梅雪枝腕间,将积在那里的一点滞涩悄无声息地化开。

      梅雪枝原本还绷着手臂,过了一会儿,便渐渐松下来。

      “你手怎么这么热?”

      “方才走得急。”

      “唔。”梅雪枝没有多想。

      那股温度实在舒服,像冬日里捧着一只暖炉,暖意从掌心渐渐延伸到手臂,连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沉闷也被驱散了些。

      萧松霁低着头,仔细揉开他腕间的药膏。

      梅雪枝的一缕长发滑到身前,发梢轻轻扫过二人交叠的手。萧松霁看了一眼,没有碰,只将托着他的手掌稍稍抬高,免得那截发尾沾上药。

      “小师兄,好些了吗?”

      “嗯……”

      梅雪枝应得含糊。

      他昨夜本就没有睡好,方才又在演武场与大师兄过招,现在被温热药力烘得浑身发懒,眼皮渐渐沉下来。

      起初还勉强维持端正坐姿,不多时便往软枕上靠了靠,长发铺了满枕。

      萧松霁揉过他的腕骨,又依着筋络按向掌心。

      梅雪枝紧绷的指节一点点松开,他似乎觉得舒服,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萧松霁虎口处,呼吸也渐渐匀了。

      于是萧松霁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只手安安静静地落在他掌心中,让他不舍得放开。

      窗外的风经过梅树,枝影摇进来,一晃一晃落在梅雪枝披散的乌发上。

      药力已经揉进去了,滞涩的经脉也被混元真火悄然暖开。再握下去,于疗伤没有任何益处。

      可他仍旧托着那截细腕,拇指沿掌根缓慢按过,停在掌心那层握剑留下的薄茧上。

      小师兄的手没有看上去那么娇嫩。

      掌心有茧,摸上去微微发涩。

      萧松霁想,往后替他养剑也好,擦剑也好,若有必须动手的事,也可以由自己代劳。省下来的工夫,小师兄便能多睡一刻,或者坐在廊下吃刚出锅的栗子。

      若冬日怕冷,他可以将混元真火再放得暖些。

      若梅雪枝嫌他跛,走得慢,他便快一点。

      再往后……

      室内一时极静。

      梅雪枝睡得不算安稳,眉心仍蹙着一点,像是梦里还有什么让他不痛快。萧松霁伸出手,指尖尚未碰到他的眉心,动作忽然停住。

      窗外斜落的一线日光里,梅雪枝身周似有一缕极淡的光晕。

      修士周身灵息自有流转脉络,起于识海,归于丹田。而眼前这一点微光从梅雪枝眉心透出,颜色明净,浮动时却有极细微的不连贯。

      萧松霁瞳底掠过一线暗金。

      那团光在他眼中骤然清晰了一瞬。

      魂火。

      寻常活人的魂火该是完整的一团,哪怕衰弱,也不过火势黯淡。但梅雪枝的魂火却像被什么东西从中抽走了一线。

      他对魂魄之事略知一二,对命格术数却一窍不通。只凭方才那一瞬,也无法判断究竟是天生有缺,还是后来出了变故。

      萧松霁掌心的暖意倏地敛去,他抬起另一只手,悬在梅雪枝眉心上方,神识才探出半寸,照夕便在鞘中发出一声剑鸣。

      他立即收手。

      梅雪枝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醒。

      萧松霁心中问道:「他魂火为何不全?」

      那道声音哼了一声才阴恻恻地响起来:「本座还以为,你满心只顾着摸他的手。」

      萧松霁没有理会这句讥讽:「那究竟什么?」

      「不知道。」

      「你知道。」

      「知道也不告诉你。」残魂似乎来了抬杠的兴致,「你若样样都想知道,不如先依本座之言,解开魔骨封印。届时别说一线魂火,便是有人将他的命数拆开揉碎了,你也能顺着痕迹把那人揪出来。」

      说罢,无论萧松霁再问什么,都不肯出声了。

      那东西向来如此,肯说的未必是真话,越关键之处越喜欢藏一半,仿佛看着今生的自己被蒙在鼓里,也是一桩颇为有趣的事。

      萧松霁再次看向梅雪枝。

      少年仍倚在软枕中,乌发铺了满肩,唇色被窗外春光映得鲜亮,怎么看都不像神魂有损的模样。

      也许只是他看错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铛。

      声音自群峰之间荡开,厚重而悠远,惊起云海中数只白鹭。听雪轩檐下的铜铃也跟着轻轻震动。

      梅雪枝倏然睁开眼。

      他才醒,眼底还带着一层朦胧水意,先茫然看了眼窗外,随即撑着软榻坐直。披散的长发随着动作滑到身前,有一缕恰好挂在照夕剑柄上。

      第二声钟鸣紧随而至。

      梅雪枝这回听清了,眼睛一下亮起来。

      “归山钟?”

      萧松霁已经收敛神色,顺势松开他的手:“许是是掌门回峰了。”

      梅无隅离开宗门已半年有余,走前只说去拜访旧友。先前传过两次灵讯,皆说归期未定。

      梅雪枝嘴上从不追问,近来经过主峰时,却总要朝太华殿多望两眼。

      他将满头乌发往身后拢,低头去找发冠。

      “我的冠呢?”

      萧松霁看向矮几,那只镶赤玉的金冠正放在一旁,发簪压在下面。

      梅雪枝一把拿起来,长发却还缠在照夕剑穗上。他扯了一下没扯开,反倒将剑带得往榻边一歪,赶紧伸手扶住。

      “烦死了,偏偏这时候缠住。”

      他把剑穗从发间拆出来,又急匆匆地拢起头发。右手才刚恢复,握久了便有些使不上劲,几次都没能将发冠扣稳。那只赤玉金冠在头顶歪了又歪,最后顺着鬓边掉下来。

      萧松霁伸手接住递给他。

      梅雪枝越急,散下来的发丝越不听话,有几缕贴在嫣红的眼尾旁,被他吹了两下也没吹开。他皱着鼻尖,索性将发冠往萧松霁手里一塞。

      “你来。”

      “是。”

      萧松霁站到他身后,先将发冠放回桌面,才用手指替他把缠住的长发一点点理开。

      乌发入手凉滑,入如一匹上好的玄缎。他将长发拢起,动作比梅雪枝自己细致许多。

      梅雪枝的发冠样式繁复,用发簪固定时要从右侧穿入,尾端压住暗扣,才不会在御剑时松散。

      这些他都知道。

      不只是今日。梅雪枝常戴的几只发冠、喜欢配哪根簪、哪条发带嫌颜色太素,他都记得。

      梅雪枝抬眼看向铜镜中的倒影:“你手还挺巧。”

      “以前学过。”

      这话不假。萧家尚在时,他也曾有人梳冠整衣。后来无人替他做,这些事自然便会了。

      萧松霁才将头发拢好,窗外忽地掠过一道白影。

      一只灵鹤翩然落在听雪轩窗前,长喙在窗棂上轻啄两下。

      梅雪枝回头看见,顿时坐不住了:“别弄冠了,来不及。”

      他从萧松霁手中拿过发带,三两下将长发束成高马尾。赤金发带绕过乌发,末端与红色衣袖一同垂落,虽不如平日金冠齐整,反倒更显得少年气盛。

      萧松霁手里还握着那只未能戴上的金冠。

      梅雪枝已经抄起照夕,翻过窗棂,一跃落到灵鹤背上。灵鹤被他压得一抖,回头不满地啄了啄他的衣摆。

      “别闹。”梅雪枝拍开它的长喙,抬手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额发,“快走,父亲等着我呢。”

      灵鹤振翅而起,风从院中卷过,吹得红梅纷纷扬扬,也掀起梅雪枝烈烈的衣摆。那道鲜亮的红影很快越过听雪轩屋脊,朝云海另一端的主峰飞去。

      萧松霁站在窗边,掌中托着那只赤玉金冠,目送灵鹤消失在云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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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沙雕迪化笨蛋情侣甜饼 《男朋友今天也没发现我是天师》 狗血虐渣万人迷 《黑月光仙尊沦为炉鼎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