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平溪密云八 东郊乱 ...
-
东郊乱葬岗。
日头刚爬上旗杆尖,乱葬岗的腐气已蒸得人喉头发痒。不远处还有几只野狗在嚎叫,风卷着纸钱往东南飘,那方向立着一座新漆的断碑。
映书两人正爬上来,被那股腐气熏得直往后退,“这是丢了多少尸体。”
诘安从箱子里取出面巾递给映书,道:“此处尸气太重,暂且先戴上。”
话刚落音,他们身旁忽然出现被风吹得掀起角露出半张糊满泥的脸,其余处的腐肉都已被蝇虫啃食干净,全是森森白骨。
见此,映书用力将面巾绑结实了些,不解道:“这里哪有未腐化的尸体,就算有也被野狗蝇虫分食干净了。”
诘安抬起脚往尸堆走去,道:“总要试试。”
映书乖乖跟在身后,满地的尸骨残骸让人无从下脚,她只好贴在诘安身后往前走。
忽然,映书踩着截人胫骨打了个滑,身子猛得一下向前倾,结结实实砸在诘安的背上。
这一下砸的猝不及防,诘安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映书正想开口问,忽地“咔擦”一声脆响,就见先前那截胫骨断成两截。
映书:“......”
不是吧,她就一脚,就踩断了?
诘安转过身,问:“没事吧?”
映书道:“我没事,只是这截骨被我踩碎了。”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对着那断骨念叨:“莫怪莫怪,我不是有意的。”
“等解平溪之疫,再为他们选处墓地安葬。”诘安弯腰拾起地上半幅破烂的幡,上面用朱砂写的“引”字已经褪成看不见的淡粉,缠着几根枯黄的发丝。
虽然不合时宜,但映书真是想说一句“体贴”。
“三年前,有个樵夫背着浑身溃烂的老夫跪在济世堂门前。”他突然说,“我告诉他治不了,他扭头就把老人扔进了济世堂前的河里。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对死亡如此冷漠,后来我在河边捡到个拨浪鼓,鼓面绣着长命百岁。”
阳光漫过他的眉骨,他说的故事也戛然而止。
映书一怔,而后又想到了他对死亡那么虔诚的模样,连一只鸟儿都能做到那般的恻隐为怀,更何况面对人。
于是半带轻笑道:“所以你又去河里将人捞起,将他好生埋葬,还不敢让人知道。”
半响,诘安回过神,“倒也不算好好埋葬,我那时很害怕,害怕自己见过太多的死亡,逐渐变得麻木,害怕自己忘记初学医时那颗温热的心。”
“可是你没有。”映书道。
“为什么?”诘安想问的是为什么她会如此坚定的说自己没有。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映书一指,不远处一张草席下有露出的尸身,欣喜道:“你看,那具尸身还没腐化。”
静谧的乱葬岗忽得出现阵阵微弱的风声,仿佛是那些亡魂的哭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只是没想到竟真的还有具未腐化的尸身。
映书抬手用灵气探了附近的气息,结果是什么都没感受到,她上下看看,确定那具尸身没有问题。便甩甩袖子,正想叫诘安,却见他跑到一棵树下蹲着,正埋头在地上刨坑。
“......”映书扶额。
她走过去,正奇怪他为何跑到树下挖起了坑,就见他双手满是泥,指尖都快磨出来血。
见状,映书连忙走了过去,拦下他的手,有些生气道:“你这是干什么。”
诘安望着她,道:“我是忽然觉得等瘟疫解了再来埋葬他们太晚了。”
映书道:“那你是打算拿手刨出一座坟?你的手能用来救人,不该如此不珍惜。”
他不珍惜的除了手,还有他那条命。
诘安闻言笑了,只道:“我很珍惜,特别珍惜。”
他就黯然无语地立在树下,那棵树脱光了叶子,只剩下光溜溜的枝桠伸向空中,显得人更是消瘦。
沉默一阵,他又道:“对不起。”
映书知道他太累了,也根本不敢去面对,那些直击人心灵的结果往往都那么残酷。就像他之前说的那个故事一样,他以为自己见过很多死亡,所以会变得冷漠,可当死亡发生在眼前时,他还是会心软,会忍不住在夜黑将河里的尸体打捞上来。这样的诘安很好,映书想,如果他不敢面对,那就让她来。
世人都道草木无情,但映书在诘安这里学会了对生命的敬畏。
或许还有别的,只是她自己也没想到。
映书摇了摇头,道:“你不要道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比你做得更好。我帮你一起挖。”
说完,她弯下腰,也开始用手刨坑。
诘安却喃喃道:“不,还不够,我做的还不够。”
声音轻得几乎融在风中,只落进了自己的耳朵。
映书不满他愣在原地发呆的样子,停下道:“哎,你别偷懒啊,倒是一起来挖。”
“谢谢你,映书。”
“不要你的谢谢,快点挖。”映书恶狠狠道。
诘安轻笑两声,这才弯下腰,继续用手刨坑。
半个时辰后,映书累得坐在地上,便悄悄捏了个诀帮忙刨,否则两人的手今天得废在这。
在灵力的帮助下,坑很快就挖好了。
诘安将断裂的尸骨拼凑完整,小心放入坑内。
映书累得够呛,想起两人今天的任务后道:“好了吧,快去看看那具还未腐化的尸身。”
那具尸身躺在一堆尸骸中显得很是寻常,只有尚未完全腐化的□□略显特别。
“多有得罪。还请莫怪。”诘安低语。
说罢便从药箱中拿出工具解剖了那具尸体,果然发现心脏处寄生了黑色藤蔓,藤尖还渗着脓血。他将藤曼割了下来,装进一个琉璃瓶中。那藤曼果真十分邪性,脱离宿主身体后开始疯狂扭动,甩得瓶子啪啪作响 。
见此,映书道:“这东西叫噬魂藤,常寄生在怨气深重之人体内。我曾在古书上翻阅过,需要尽块将藤种焚毁。”
诘安道:“等回太医所再做打算,现下还需要找到徐娘子的尸身,她才是母体。”
徐东桂的怨气不足以让噬魂藤寄生,而几十年前的诘风将军早已安息。
平溪这场瘟疫倒真算得上天灾人祸。
两人又将刨了个坑将尸体埋好,若不是诘安是自己契约的主人,映书早就甩手跑了。
为什么要执着刨坑把人埋进去!她真的很想问!先前心里泛起的温情荡然无存。
*
太医所门前,杜商时焦急地等在门口,正赶上了诘安他们回来。
见两人安然无恙,杜商时松了口气,“你们可算回来了,如何?”
诘安温声道:“进去再说。”
噬魂藤。映书在心里轻念了两声,这种东西不该出现在此处。上次阿昭也没有和自己细说明白,她也是被搞得十分头晕。不过好在知道如何救诘安了,其余的事情她不想再多去探究。
诘安道:“映书,帮我准备一个碗,装半碗晨露,带到内室来。”
“我去哪装晨露?这都日中了,也收不到晨露。”映书道,何况她去哪装半碗。
诘安道:“先前带来的药箱里有,就是你从空青那拿来的那个。”
映书微笑,很好。又提起了那个空青,等自己回去一定要再把他丢到城外。
......
诘安将琉璃瓶放置在内室的桌案上,削竹为镊,夹起那段扭动的黑藤。随后将藤曼的汁液滴入一只青瓷碗内,顷刻间碗内的晨露突然沸腾,竟腾起一阵薄雾,碗内凝着张扭曲的人脸。
此乃取《阴符经》所载怨煞化形之法,他转腕将银针探入雾中,针尖顷刻爬满网状血丝,寻常毒物遇阴则黑,此物竟反以银为媒。
瓷碗“咔”地裂开细纹,混着脓血的汁液顺着裂纹往上攀爬。
映书急道:“小心!”
诘安轻笑,只道:“无妨。”说完便割破食指滴血入碗,沸腾的汁液突然凝成冰晶。
他碾碎冰晶,指腹沾着暗红碎屑,道:“噬魂藤借尸身怨气为壤,遇水则催发,遇血反受制。”
银针尖端的血丝倏忽暴长,缠上他的手腕。
映书见状偷偷用灵力压制血丝,不料却看见了他被血丝缠住的手腕处有道旧疤。
是天劫留下的痕迹!映书死盯着他腕间旧疤,心中的困惑逐渐缠成一团麻。
还未等她细想,血丝迅速退却,诘安重新将琉璃瓶塞紧。
一日后,太医所迎来了前所未后的欣喜。
诘安将研制的解药拿给了东郊的患者,患者服药后呕出黑血。杜商时高兴道:“这是有救了!”
屋内的患者投来充满希冀的目光,那一双双的眼睛中已然燃起了生的希望。
诘安却皱眉:“此药仅能压制三日,需另寻根治之法。”
“三日之后又待如何?”距离皇帝所说的十日正好还剩三日。
“三日足矣。”诘安眼神坚定,“信我。”
噬魂藤因人的怨气才得以存活,徐东桂受到不公心生怨气常理之中,但凭借她的怨气不足祸乱一城。
映书提前去平溪县衙藏书阁翻找《平溪物志》,却发现百年前平溪出现过类似的瘟疫。
百年前,残破的城门被临安士兵攻破,城门口斜插着半截旗,布帛早被风撕成絮状,依稀能辨认出上面的南字。征南将军在城破之际便自戕于城门,宁死不降,部下余士卒皆自刎殉国。临安新帝登基那日,平溪爆发瘟疫,在这场肆意横行的瘟疫下,平溪城仿佛化为人间炼狱,犹如一座鬼城。
与当下的情形何其相似。
上面只载:“焚患者于东郊,灰烬入土,疫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