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焚羽录》rich酱油拳

52、成仙 花颜站

　　花颜站在破庙的香案前，缓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探进怀里，摸到了那把短剑的剑鞘。隔着乌木，指腹能感觉到剑柄处微微凸起的铜环。那里头装着父亲的信和那半块兵符。她握着剑柄，忽然觉得掌心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来盐城之前，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妖祸，或者是一桩朝廷的贪腐案。可如今，妖丹、皇帝、道士、惨死的妖王、被屠杀的狐妖……
　　她手里的半块兵符，在这盘棋里到底能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神仙庙里那尊泥塑的神像。神像年久失修，半边脸已经剥落，露出一团稻草，可那垂眸悲悯的姿态，还是依稀可见。
　　“……鹤归。”她忽然开口。
　　“嗯。”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花颜盯着神像空洞的眼眶，“人真的能成仙吗？”
　　鹤归坐在草堆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不过，寺里的经书有记载，三百年前，有人得道成仙。”
　　花颜又问：“那，你说人和妖，互不相扰，这是规矩，对吗？”
　　“天道有常，设三界壁垒：神不涉凡尘，妖不扰人世，人不窥天机。几千年如是。”鹤归的声音顿了顿，低了下去，“若是相扰，会遭天谴。传说在死后，会进岩浆炼狱，不得超生。”
　　花颜心里一阵发凉。
　　互不相扰。可如今这又是什么光景？皇帝要长生，道士要成仙，屠刀砍向了妖族，灾祸落到了百姓头上。这早就超出了单凭人力能解决的范畴。
　　她觉得齐国快亡了。
　　她不知道现在去找鲁能求援还有没有用。一个被妖道蛊惑的皇帝，一群杀红了眼的鹰犬，一个已经烂到了骨子里的朝廷……这半块兵符，真的能调动南疆的兵马吗，就算调来了，又能如何？
　　可她知道，有一件事是必须要做的。
　　不能让她的家人留在明都。父亲、大哥、二哥，他们还在那个妖道和昏君的脚底下生活。如果真的等到“天谴”降临的那一天，明都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花颜在庙里四处翻找，从供桌底下摸出半截烧剩的炭条，又从破蒲团下扯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她把布铺在香案上，用炭条在上面飞快地写字，把从鹤归和九罗口中得知的一切都写了下来。
　　最后，她写道：女儿将赴沧南寻鲁能将军求援。请父亲务必寻机带兄长们离开明都，万勿迟疑。
　　写完，她将粗布卷好，又扯了一块布，在上面匆匆写了几行字给杜月还。
　　她拿着两封信，跑到庙外的空地上。
　　天色浓重，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转。花颜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朝着空旷的四周喊道：“喂！各位！你们不是来保护我的吗！请出来吧！”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几声野狗吠叫。
　　花颜没有停，她举起手里的信，大声道：“我有要事拜托你们！请你们快现身吧！”
　　过了几息，庙后那棵枯树的黑影里，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夜行衣，脸上一道旧疤，正是之前在树林里领头的那名暗卫。他几个纵跃落到花颜面前，单膝跪地：“小姐。”
　　花颜把手里的一封信递给他：“这封，送到明都，务必亲手交到护国公手里。”
　　暗卫双手接过。
　　“这一封……”花颜把另一块布递过去，“送回邵郡，交给杜府大小姐杜月还。”
　　“是。”
　　“去吧。路上小心，莫要被人盯上。”
　　暗卫应了一声，将信贴身收好，身形一闪，又没入了夜色之中，连个脚步声都没留下。
　　鹤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我……去找我师叔。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花颜转过身，看着夜色笼罩下的盐城。城中的灯火稀稀落落，像垂死的萤火。
　　“再这样下去，齐国恐怕要亡了。”她平静地说，“我得走了，我要去沧南。”
　　“你去沧南干什么？”
　　“求援。”花颜看着远方，吐出一口浊气，“鲁能将军镇守南疆多年，手里有兵。我父亲让我有难处去找他，如今这局面，只能去赌一把了。”
　　鹤归看着她：“你一个人？那位……阿婴呢？”
　　花颜偏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
　　鹤归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过她大概也帮不了你。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无法随心使用法力。她被层层封印在阳城地棺，不知为何会苏醒。镇魂阵虽有所松动，但那最底层的封印，会一点一点吞噬她的生机。”
　　花颜心里一沉，心跳快了几分：“可有解开封印的方法？”
　　鹤归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这我的确不知道。但我师叔空玄子精通阵法禁制，你若有缘见到他，可以去请教他。”
　　花颜将这话记在心里，应了一声：“好。”
　　两人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走到庙门口时，花颜脚步一顿。九罗正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抱着膝盖，孤零零的一个人缩在阴影里。她受了伤，身上裹着花颜给她包扎的布条，乱蓬蓬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着又瘦又小，像只被族群抛弃、无家可归的幼兽。
　　花颜看着她那副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了阿婴的影子。
　　花颜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九罗，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九罗抬起头，那双竖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警惕和恨意。她咬了咬牙，她受了伤，声音很轻，却字字发狠：“等我伤好了，我要去找那个臭道士报仇。哪怕是死，我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花颜看着她，轻声道：“好。”
　　九罗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眼底的冷意稍稍散了些。
　　花颜站起身，看向鹤归：“我们走吧。”
　　两人在神仙庙前别过。鹤归深深看了花颜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西边去了。花颜也转过身，背着剑，大步朝着南面的沧南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