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焚羽录》rich酱油拳

51、盐城 花颜与

　　花颜与鹤归走了七八日，终于到了盐城。
　　盐城竟比邵郡繁华，街市宽敞，铺面整齐。但花颜一进城就觉得不对劲。她原以为会看到满城萧索、行人稀少的光景，可街面上人头攒动，酒肆茶楼照样开着，除了偶尔见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竟看不出多少受灾的样子。
　　花颜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两碗粗茶，顺便跟摊主搭话：“老板，我们刚到盐城，先前听说盐城闹狐妖，伤了不少人，怎么看着倒还太平？”
　　摊主正擦着桌子，闻言笑了笑：“半个月前是闹过，可不知怎的，这半个月来一只狐妖都没见着了，也没再死过人。大伙儿都说，许是那些畜生吃饱了，跑去别处了。”
　　花颜与鹤归对视一眼。
　　妖物伤人，哪有吃饱了就跑的道理。
　　两人在城里转了一圈，又打听了几个街巷，说法都一样——最近半个月，狐妖销声匿迹，连个影子都没有。
　　天色将晚，两人寻了处落脚的地方。城里客栈大多客满，鹤归便带她去了城东一座旧庙。庙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斑驳的匾额，写着“神仙庙”三个字。庙里早就没了人，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可案头的香炉里却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地上散落着新鲜的果核和草垫子，看得出最近还有人偷偷在这里落脚。
　　鹤归找了个草堆坐下，花颜却没坐。她站在香案前，转过身看着鹤归。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尽快说出来。”花颜深吸了一口气，“我很急。你这样藏着掖着，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信息互通，才能更好地解决。你究竟要不要管这件事，做个抉择，要帮，就全心全意帮。”
　　鹤归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庙外的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香灰。
　　“阳城妖丹走私一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是齐国皇帝干的。”
　　花颜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鹤归叹了口气，“皇帝身边的那个道士，是我的师父。”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银铃铛，“他道号空无涯。”
　　花颜极轻地吞咽了一下。
　　“杀人，杀妖……”她凝了凝神，问，“他们想做什么？”
　　鹤归抬起眼看她：“我师父修道多年，迟迟迈不过那一步。他想成仙。传说取千枚妖丹合炼，可成不朽身。”
　　花颜皱起眉：“皇帝不是修道之人，未曾凝丹，他收集妖丹有何用？”
　　鹤归苦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满是讥讽：“我师父骗了他。骗皇帝说炼出仙丹能长生不老。其实……那些妖丹炼成后，全进了我师父自己的肚子，炼丹炉成日烧着，里边什么也没有。”
　　“我去寻蛇毒解药那几天，回了一趟中南寺。”鹤归继续说，“我问了师叔，空玄子师叔。他不知此事。他说他会去阻止我师父，但这一去，至今未归。”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来到盐城，遇到一个叫荣达的人。是我师父派他来的。他将我打成重伤，要我不要再管此事。”他把铃铛攥在手心里，“我是我师父捡来的，养大的。我毕生所学，都是他教的。”
　　花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心里有许多话想问，但瞧着他那副模样，到底没问出口。
　　就在这时，旁边的草堆忽然动了一动，悉悉索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花颜猛地转头，手按上了剑柄。
　　草堆散开，露出个人形来。是个少女，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身上全是泥，看着跟乞丐没什么两样。
　　花颜原以为是个躲避风寒的流民，可身旁的鹤归忽然坐直了身子。她偏头一看，见鹤归袖中那枚罗盘不知何时滑了出来，指针正微微颤动，直指那个少女。
　　花颜心里一凛，再细看时，便觉出不对来。
　　鹤归眯着眼。那“人”的身上，有一股极浅极淡的妖气。
　　就在这时，那少女猛地睁开眼，眼中凶光毕露，袖中寒光一闪，直刺离她最近的鹤归。
　　“小心！”花颜拔剑格挡，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那少女身手极快，一击不中，旋身便朝庙门窜去。花颜哪里肯放，青竹剑挽了个剑花，封住她的退路。鹤归也反应过来了，从地上弹起来，手中拂尘甩出，缠住了少女的脚踝。
　　过了十几招，两人合力才将那少女按倒在地。她挣扎不开，索性不挣了，仰起头来，露出一张脏兮兮却轮廓分明的小脸。两只尖尖的耳朵从乱发里竖起来，恶狠狠地瞪着鹤归。
　　“死道士，有种你就杀了我！”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跟你师父都该死！你们这些臭道士都该死！”
　　鹤归握着拂尘的手僵在半空。他脸色阴晴不定，嘴唇抿得发白，半天没动。
　　花颜赶紧侧身挡在狐妖身前，抬手按住鹤归的胳膊，把他往后推了推：“你先冷静。”回头又看着地上的狐妖，放缓了声音，“别动。我不会害你。”
　　狐妖警惕地盯着她，浑身绷得像张弓。花颜蹲下来，从药囊里取出一瓶止血的药粉，指了指她胳膊上的皮外伤：“我是大夫。你身上有伤，我先替你处理一下。”
　　狐妖不信，花颜刚一靠近，她便拼命扭动，尖牙利爪全亮了出来。花颜没有缩手，狐妖的爪子擦破了自己的手背，她也只是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看着她：“别动。我真的不会害你，毕竟以你现在的状况，我们想杀你易如反掌。”
　　狐妖对上她的眼睛，盯了许久，渐渐止了挣扎，安定了下来。
　　花颜替她上了药，又找了块干净布条把伤口缠好。顿了顿，她问：“你叫什么名字？……这里发生了什么？或许我们可以帮你。”
　　狐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盯着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叫九罗。”她说，“帮我吗？狐妖一族……快被你们这些人杀光了。”
　　花颜没说话，等她自己往下说。
　　九罗看了一眼鹤归，咬了咬牙，还是说了：“你们那个狗屁道士，想了歪门邪道，用妖法，强行让活人凝出妖丹。”
　　花颜眉头一皱。
　　“大部分人类，是没法凝丹修行的，没那个资质。强行让人凝出来的妖丹，品质自然差得很。那个叫荣达的，就跟我们妖王做了笔交易。”九罗冷笑，“荣达献上人的精血，供妖王修炼。妖王拿那些小妖的妖丹去换。荣达把得来的精血交给我们之后，妖王当然不会给他妖丹。它是骗他的，你们人类自相残杀，我们可不会干这种事。妖王转头就把那些精血，分给了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恨意：“结果没几天，那个道士就带了一大帮人杀过来了。他先杀了妖王，又杀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花颜听完了，沉默良久。
　　鹤归站在一旁，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