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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焚香一 (改)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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嵋城的雨下了一周,没有停歇。
大教室内静默无声,只有讲台上的老师滔滔不绝。桌面上翻开的笔记本被交叠的手臂压在下面,纸页上零星飘了两三行字,字体扭转飞舞,像是睡着时写的,仔细看也看不出是哪部分的课程内容。
莫逝音扔了手中捏着的笔,拿纸擦了擦嘴角,又反复擦净皮肤上沾染的黑墨,团起纸巾塞进口袋,准备下课后扔到垃圾桶。旁边的同学奋笔疾书,密密麻麻的字排满整张纸,莫逝音收回目光向下看了看自己的,无声叹了口气,放弃地将头扭转到窗外。
雨丝扑打到玻璃窗,留下一道倾斜暧昧的水痕。窗外昏暗阴沉,像是开启了一层深灰色滤镜的校园被花花绿绿的伞面点缀,水洗过的绿植重新上了染料似的,颜色饱和度非常高。
莫逝音看得出了神,只要不是困坐于教室,连看一滴透明的水珠都充满了无限乐趣。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莫逝音只余一格电的精神气瞬间恢复了大半,隐约间在门窗紧闭的室内嗅到了外面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绵密的雨随风糊了莫逝音满脸,她撑伞大步迈出教学楼。周围结队前行的大学生探讨着美好周末的安排,声音若跳跃的音符闯进莫逝音耳膜,震得微微颤鸣。
莫逝音对周末唯一的期待就是像一条咸鱼躺倒在寝室的床上度过,经过五天数学相关专业课的洗礼,她仿佛被抽光了精气,面色苍白,双眼无神,有气无力走在路上,风一吹就落的枯叶似的,毫无生机。这样的状态她已经经历一年多了,心中还是会时不时无数次发出哀叹,当年自己为何会被调剂到数学系,从此四年与数学寒来暑往长灯相伴。
要说莫逝音的数学,只能用“一般”来评价,三年苦读,全靠所有科目均匀分布,以微弱的几分之差进入名誉甚广的嵋城大学——嵋城很多领域报道过的行业精英过半数出自这个百年高等学府,成为大学的活招牌。
好多次看见探讨学术的同学们,莫逝音的心中都会不禁浮出对自己是否能顺利拿到毕业证的忧虑。她都不敢深想自己未来的职业规划,因为她连自己喜欢做什么都不知道,每年亲戚间随嘴的身高情感事业三连问,她都是哈哈一笑敷衍过去,对自己的未来漠不关心,就她爸莫联的话来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
莫逝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面容淡淡的躲到角落,脱离热闹喧嚣的客厅,从高处俯视,屏蔽掉不远处传来的长辈间暗含比较的对话,心无旁骛的发呆,以便熬过年夜——不知从哪年开始,过年并不会让莫逝音产生期待,而是厌倦。
“嗡——”
手机震动,莫逝音抬手看信息。
李绩扬:姐,你什么时候回?
莫逝音下意识蹙眉,锁屏。但想到不回信息不好,又解锁手机屏幕,回了一句:晚上八点。
她刚点完发送,最上面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回复说好,外加一个萌萌的表情包。
莫逝音立即退出了界面,加快脚步回寝室收拾回家的衣物。
前方矗立的宿舍楼,旁边是规划的人工园林,栽种着许多葱郁树木,其中弯弯绕绕的人为踩出的小路,至于它的用处,莫逝音早已经被人灌了一耳朵。听八卦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特性,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论,扒拉蜘蛛网般的细节,好不热闹。莫逝音会凑上去听几句,但是并不想知道的过分仔细,怀揣着别人的秘密是件麻烦事,置身事外有时是要轻松一点。
莫逝音握住伞柄的手松了点劲,蓝色格子伞微微前倾,雨丝随风飘到后颈,她反手抹了一把,卫衣随着抬手动作上滑,堆在背包中间。她放慢脚步将卫衣向下扯,又将滑落的背包带重新挎好,抬手将遮住视线的伞面升高——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自上而下飞速下落,“咚!”沉闷地巨响,有什么液体飞溅出来,让未知未觉的莫逝音霎时僵立在原地!
“啊——!!!”
“有人坠楼了!”
划破长空的尖叫声涌入莫逝音耳膜,搅得她头晕目眩。莫逝音暂停了呼吸,慢慢低头去看,一个女生躺在地上,离她不过咫尺,手脚扭曲,铁锈气味占满了四周的空气,鲜血淋漓的面容上双目圆睁,带着癫狂的笑。
她正正望向那双血丝满布的瞳孔,心里咯噔一下,脑子空白,雨伞什么时候从手中脱落也不知道。
莫逝音维持着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手脚冰寒,视野内只剩下地上扭曲的尸体和混合雨水蜿蜒流走的鲜血。
这一刻,她的血液也好似随着一起从身体里渐渐流失了。
很快尸体旁围满了人。
周围的空气更稀薄了,莫逝音急喘口气,强压下胃中的恶心感,一步步后退至人群外,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她才仿佛活了过来。
“她是谁?”
“跳楼了吗?!”
“好像是数学系二班的黄萤!”
谁?
好不容易平复气息的莫逝音心脏忽又急切的躁动起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这个名字的主人二十分钟前还和她在同一间教室上课,而且就坐在她旁边。
怎么就突然跳楼了呢?
身后人潮涌上前,肩膀碰撞间带着莫逝音一个趔趄,刚稳住身体又被一股莫名的力度推搡得直接单膝跪地,左侧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路面,钻心的疼痛让莫逝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谁也没在意这个小插曲,就算注意到了也只是下意识地闪避这片人形小区域,凑上前去看更加鼓动人心的“热点”。
水珠从额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不知是冷汗还是雨水,莫逝音用衣袖随意擦了擦,从一片缝隙中瞟到了尸体手中攥着一个塑封袋,透明袋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标签那面正好朝向莫逝音。
莫逝音定定注视了两分钟,脸色骤变,顾不上疼痛,蹭得站起来,旋即转身——
“咚!”
一头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好像还撞到了对方的下巴,但这点疼微不足道。莫逝音此刻心烦意乱,匆匆说了声抱歉,捂着自己的脑袋低头快步离开了。
回到寝室,室友都不在,对床的梁贞怡也不在。平常这个点,恰好又到了周五,一般都三三两两约着吃饭,家离得近的,一下课就飞奔出了学校大门,归心似箭。
莫逝音却不。
“嗡嗡嗡——”
手机震动声不歇,有种不接不停的架势,惹得莫逝音一股无名火直窜胸口,恨不得把手机砸了,但理智让她收回了高举的手。
她接通,没先出声。
对方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时也没出声。直到莫逝音准备挂了,一道清亮的少年音从听筒传了出来。
“姐姐。”
“……”
“你下课了吗?八点天都黑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去接你吧。”
莫逝音沉默了一会儿,在脑中想好措辞,回复说:“出了点情况,稍后可能会有一点事。”
“什么事?姐姐,你有麻烦了吗?你那边发生什么了?你还好吗姐姐……”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气中透着焦急和担忧。
这些话语明明是最普通的问候,可由那人说出来,那个人的声音,落进莫逝音耳朵里,搅得她心里厌烦,更不想说话了。
那人喋喋不休,莫逝音忍着烦躁,冷淡打断:“李绩扬。”
李绩扬没听出来似的,自顾自地撂下一句:“姐姐,等我去学校找你。”
电话挂断。
莫逝音不想搭理他,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手背上的血迹,趴在阳台栏杆上向下看。
现场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痕检的警察和法医正在现场忙碌。
两位警察来到尸体前,女生双腿扭曲,呈现不自然的弯折,头骨着地承受不住冲击力而碎开,大脑喷溅,整个脸惨不忍睹。人泡在血水里,白裙沾上了血迹和泥污,肮脏不堪。
法医初步检验完叙述道:“内脏骨骼受到地面剧烈撞击而破损断裂,折断的骨头刺破邻近身体组织出现严重内出血,头骨也是严重碎裂。除开这些,死者身上没有暴力攻击的痕迹,痕检的人从楼顶周围的擦蹭掌纹足迹等基本确认都属于死者,没有其他不寻常的痕迹。”
“你的意思是她自己跳的楼。”说话的这位警察穿着极为熨贴妥当的制服,黑发蓬松柔软,皮肤洁净,五官标致,眉眼间透着英气,戴着一副半黑框眼镜。如果不是这身警服,第一眼还以为是大学的理工高材生。
莫逝音的寝室在二楼,阳台朝向正好是事故发生地,嘈杂的环境中,她竟清晰的听到了他薄荷酒般清爽醇润的嗓音。
一时入了神,静静注视起了那位半蹲在尸体旁的警察。
“极有可能。”法医摊开手掌,“卓队,这是从死者手中发现的,当时被紧紧攥住,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
卓枫两指捏住边缘提起来打量,“这是什么?阿诚,你也来看看。”
郦诚起身凑上前,伸出两根手指转来转去,“从外表上看是普通的胶囊,但偏偏出现在这样一种情况里,让人很难不重视啊——交给检验科的人吧。”
一般人戴白手套会显黑显胖,那位警察不会,两根手指修长匀称,微微弯曲时能看到凸出的骨节。手套没完全拉上去,手腕翻转间露出的皮肤莹白如玉。
莫逝音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警察将尸体装进裹尸袋抬走,剩余的人有条不紊地处理后续。地面血迹被雨水冲刷,逐渐变淡。楼上的莫逝音尽收眼底,心中微微感叹。
一条生命就如那些被清洗掉的血迹,从鲜活变得暗淡,直至消失无人在意。
郦诚脱掉手套扔进垃圾桶,和卓枫并肩走出现场,准备收队回警局。
卓枫交代道:“明眼看是自杀,却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杀的可能。你们分工调查死者的身份资料、社会背景,向她的家属朋友同学展开询问,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身后的小队成员回应,“是!”
“你,”卓枫拍了拍郦诚,“向学校要一下近两天的监控视频。”
郦诚:“啧,又是我。”
卓枫:“谁让嵋城大学的校董陈潇女士是你妈妈的好朋友,郦大少爷去要省时省力。”
“这样显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郦诚义愤说,“我明明是正儿八经笔试面试体测均第一考进来的!你是副队,我听你的,你听她的嘱咐要照顾我,我明白。但下次再派一些没有营养含量的后勤活儿给我,咋俩就不是兄弟!”
“是是是,好兄弟,我知道了。”卓枫哄孩子似的,心里却想,我下次依旧这么干。
走的有点远,听不清了。
莫逝音向右挪动到再也挪不了的位置,那道挺拔的身影快要淡出视野范围。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扭头直直望过来,和莫逝音的视线相碰,一张卓越非凡的脸强烈地撞击了她的心脏,使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莫逝音愣在原地。
也仅仅是一秒,她便垂眸装作来阳台取晾晒的衣服。等她取完再望去,已经看不见人了。
不愧是警校出身,太敏锐。
希望到时候询问笔录不是由他来问。莫逝音直觉,那个人不好惹。
莫逝音秀长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圈,软件的消息通知时不时弹出,屏幕亮了又熄,熄了又亮。坐等了半个小时,没有警察来找她。她背上包锁好寝门出了大楼。
顶着雨丝她才想起雨伞被她遗忘在案发现场,转头一看,那块区域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行路的学生来来往往,似是什么事都从未发生过。路面没有雨伞,连个垃圾都没有,可能清洁阿姨捡走了。
莫逝音单手拉起卫衣帽子盖住脑袋,双手插进卫衣兜里,埋头大步向前走。刚要走出大门,一双大长腿逆流而来,挡住了莫逝音的去路。
她驻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锃亮的皮鞋,往上深蓝色裤子包裹住笔直的腿,外套扣子是解开的,里面浅蓝色衬衫扎进裤子里,显出细窄的腰身。一只手自然垂落身侧,摘了手套,指甲莹润带点健康的粉。右手背皮肤很白,距离虎口约三厘米位置的一颗红痣如血般艳丽。再往上,衬衫的扣子倒是依然板正,束缚住修长的脖颈。最后视线定格,是前几十分钟惊鸿一面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同时右手举起证件展示在莫逝音面前,只听对方说:“我是嵋城市鹿洺港片区公安刑侦支队的警察,我叫郦诚。这位同学,我不太认识路,你能带我去一趟贵校的监控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