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汐光乍现 冬至前的晨 ...
-
冬至前的晨雾将梧桐枝桠染成灰绒,周予淮蹲在校门口的早餐车前,把最后一口粢饭团塞进嘴里时,江逾白正用美工刀削着2B铅笔。木屑簌簌落在季夏的帆布鞋上,混着晨露凝成琥珀色的珠。
"白哥!"周予淮突然扑过来搂住江逾白脖颈,"今天生物课你就是我亲哥!"
周予淮像只围着蜜罐打转的熊蜂,殷勤地替江逾白拂去肩头霜花:"白哥今天格外玉树临风啊,这羽绒服是新买的吧?"
苏砚把裁判证塞进书包夹层,金属校牌在制服第二颗纽扣晃出细碎的光:
"上周帮你做兔子解剖,我的白大褂到现在还有血腥味。"
季夏咬着豆浆吸管笑出声,瞥见江逾白悄悄将削好的铅笔放进她笔袋。金属校徽在雾中泛着冷光,谢昭野的扣分簿突然横在眼前:
"聚众喧哗,高一(1)班扣两分。"学生会主席的镜片闪过寒芒,"江同学,你的美工刀属于管制刀具。"
江逾白垂眸转了转刀刃,突然将刀柄递过去:"削铅笔的。"谢昭野的指尖刚触到金属,刀身"咔嗒"缩回卡通猫咪外壳里。
林稚欢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许昭宁的钢笔尖在扣分簿洇开墨团:"学长,这算栽赃吗?"
"解剖课在即,您忍心看活鲫鱼跳进我领口吗?"周予淮再次惊呼。
哄笑声惊飞梅枝上的麻雀。季夏转头时正撞上江逾白的目光,少年睫毛上凝着细碎冰晶,像雪落进琥珀里。
他抬手接住被她碰落的蜡梅花苞,指尖残留的温度让花瓣蜷成淡金色的小船。
“啊——累死小爷了!”周予淮趴在栏杆上哭喊。
阳光在走廊栏杆上折出细碎的糖霜,季夏咬开冰糖葫芦的脆壳时,糖衣碎裂的声音像踩碎满地冰凌。许昭宁正把奶油泡芙掰成三瓣,林稚欢突然用冻红的鼻尖抵住教室玻璃:
"快看白哥后援会今日打卡——"
教室后排暖气片蒸腾的雾气里,江逾白握着自动铅笔的右手悬在物理卷上,冬日晨光将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老长。
三个别班女生挤在他课桌前,还霸占了季夏的位子,最胆大的那个正指着《电磁感应》压轴题。
"这题用微元法。"江逾白在草稿纸上画线圈切割磁感线的瞬间,窗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季夏正用糖葫芦尖在玻璃上画叉,山楂果突然被重力崩坏了一颗。掉在地上。
林稚欢笑得差点打翻海盐奶盖,指尖戳着季夏腰间软肉:"我们课代表又要当青鸟了?"
话音未落,穿毛绒熊外套的女生已经将浅紫色信封推到季夏面前,信笺上鎏金的"江"字蹭到了季夏没盖严的保温杯。
“第27封。”
季夏走进教室把情书放进抽屉铁盒时,她转头看见江逾白被阳光镀成淡金色的侧脸,少年正用铅笔尾端怼着不知道第几盒pocky,修长手指陷在粉色包装袋里像落在樱花枝头的鹤。
许昭宁突然往她们嘴里各塞了块雪花酥:"周予淮要是有白哥十分之一魅力,也不至于..."话没说完就被林稚欢掐住脖子摇晃:
"你忘了他上周收到情书激动的在操场摔个狗吃屎?"
教室那头突然爆发出低呼。扎双马尾的女生正红着脸偷拍江逾白解题的侧影,镜头里忽然闯入半截糖葫芦木签——季夏用签子挑起她滑落的发卡,眉飞色舞的说道:"肖像权费,草莓大福一盒。"
季夏心想,“要不是为了我的物理成绩,我才不会替这个雕塑分忧……”
“好!等着我买来给你!”女生很爽快的说完就跑。季夏被女孩的执着惊到说不出话,“竟然连我这种无理要求也会同意?!!”
江逾白抬头时,正看见季夏用他的保温杯暖手。少女呵出的白雾在窗外玻璃窗晕开一片。
“江逾白,江逾白在吗,美术老师找。”这一句话对于此时的江逾白来说简直是救星。
江逾白走后,周予淮突然走过来对季夏说:
“咳咳,哭包,可别说我不仗义啊,你让我查的我查到了。那哥们之前确实跟白哥认识,两人之前是同一个美术培训班的,那小子先进,白哥后来的,白哥来之前那小子好像还挺厉害,但是白哥来之后那可就显不到他了”
“那天他们说到的美展就是去年的,白哥被邀请了,那小子觉得白哥抢了他的风头,于是毁了白哥的画”
“哎,不是!这可真不是个东西啊。你说呢?”见季夏不说话,周予淮自顾自的说着。
“后来,宋惊鹊呢倒是老实了一段时间,不过,八月份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那小子又去霸凌白哥。”
“不过这次可不一样,白哥直接揍的他满地找牙啊,那叫一个爽啊!再后来他就销声匿迹了。”
“不过你查这些干嘛?替大神报仇啊?那你可带着我们啊!”他这才反应过来问季夏。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季夏小步伐连忙回到位置上。
季夏这才懂了为什么他会说宋惊鹊现在看到蓝色颜料就害怕。
季夏望着走远的江逾白的背影,突然觉得好沉重的,原来那个人背了那么重的行李,走了那么久。
生物实验室的福尔马林味呛得林稚欢直咳嗽。
季夏看着江逾白戴橡胶手套的修长手指,突然想起上周在海洋馆,这双手如何精准还原了虎鲸尾鳍的弧度。
解剖刀划开鲫鱼腹部的瞬间,她看见他腕内侧的虎鲸简笔画
"季夏?"
江逾白在她眼前晃了晃镊子,医用橡胶的温热拂过她睫毛。实验台灯光将他睫毛染成淡金色,季夏慌乱去拿解剖剪,金属碰撞声惊醒了后排昏睡的周予淮。
尖叫声刺破凝滞的空气,叶观澜随即倒向地面,白大褂的边角扯到了身后的蛇类标本,玻璃瓶碎裂,蛇的标本在实验室的灯光照射下呈现出诡异的倒影。
江逾白接住叶观澜的动作快的像条件反射,季夏跟在背人的江逾白身后疾走。
"你手腕..."医务室消毒水味弥漫时,季夏终于开口。江逾白将袖口往下拽了拽,虎鲸尾巴却固执地露出来:"前两天自己画的,挺好玩的,防水。"他无意识的摩擦着手腕的画作。
"你说过虎鲸是海洋的守护神。"
季夏的耳尖在晨曦中红得透明。上周海洋馆的回忆汹涌而来——许昭宁指着虎鲸表演的巨幅海报说:"我们夏夏可是能背出所有鲸类拉丁学名呢。"
"还有啊,夏夏对鲸鱼的了解可比解说员还专业!"当时江逾白正站在虎鲸标本的阴影里,素描本边缘画满了她仰头讲解的侧影。
叶观澜醒来时,季夏的柠檬糖正递到唇边。少年阴郁的瞳孔突然收缩,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别告诉别人..."
他声音像生锈的刀片划过玻璃,"求你了。"季夏抽手的动作太急,糖纸撕裂声惊动了门外守着的江逾白。
“好的好的,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吧。没事的,我也很害怕,没关系,你好好休息,我替你给老师请假。”季夏赶紧安抚到。
“那我们走吧,快上课了。”
医务室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叶观澜看着季夏的发尾扫过江逾白的右臂。消毒水在鼻腔烧灼出隐秘的快感,他数着她白球鞋在地面叩击的次数,直到那串足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喂!你还吃艾司挫仑吗?"
季夏忽然跳上花坛边缘说道,张开双臂像走钢索的人。正午阳光从香樟叶隙漏下来,在她睫毛上织出细碎的金网。她数着砖缝里冒头的三叶草,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江逾白没说话却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她后颈。那里有块指甲盖大小的晒痕,是上周武术课忘戴护颈留下的。
"那你呢,什么时候能说话的?"他踢开石子,惊飞了正在啄食面包屑的灰雀。
季夏晃动的身影有片刻凝滞。她转过身时带起一阵肉桂香,是揣在兜里的手工饼干碎了。"江同学,”
她倒退着走下花坛,故意踩响满地枯叶,"这可是要带进棺材的秘密。"
少年腕间的鲸鱼在袖口若隐若现,季夏突然想起疗养院的下午。总有人隔着磨砂玻璃画画,铅笔沙沙声像海浪舔舐沙滩。总是有人扔贝壳过来。当她终于能发出声音时,第一句话的再见已经消散在风里。
"不过呢——"她突然凑近,近到能看清江逾白脸上细小的毛孔,"如果白哥愿意用鲫鱼解剖秘诀来换......"
风卷着谁的轻笑掠过耳畔,树影在他们交错的肩头摇晃成海。画室的窗帘忽然飘起,未干的水彩画上,少女仰头接住阳光的侧脸正在慢慢晕开。
回去刚好卡着上课铃,“喂,太帅了吧白哥,大神,天才!”周予淮用读书声掩盖着自己的惊呼。
“夏夏,下课去泡温泉啊~”配上可爱的表情,季夏实在没法拒绝林稚欢这么可爱的请求。
暮色浸透温泉池时,季夏正把浴巾裹成襁褓状。林稚欢戳着她绷紧的小腿肌肉惊呼:
"这线条比练拳击的还漂亮!·你是不是跟着那个大师特意学习了啊夏夏?"
蒸腾的水雾中,许昭宁突然撩起水花:"夏夏上次武术课过肩摔体育老师的视频,还在贴吧置顶呢。"
季夏在水里嘚嘚瑟瑟的翘起小脚,“那是当然啊!我可是太阳女神,不过你们两个更美好吧!”
欢笑声带着水花四溅,几个人收拾好正准备去吃饭,季夏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整理衣服,突然对视上镜子里的拿着手机男人的眼睛。
“啊——”
季夏的尖叫刺穿更衣室的水雾时,江逾白正在储物柜前调整领口。温泉的蒸汽在镜面凝成水帘,他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撞开女宾部的磨砂玻璃,迎面撞上的竟然是那个熟悉的面孔。
手机被摔在地上,叶观澜手机相册里无数个季夏正在破碎——武术课绷直的脚背、午睡时垂落的发梢、捡橡皮时凸起的脊椎骨。
"别看。"许昭宁急忙把把季夏按进怀里,她颤抖的肩胛骨像被困在网中的幼鲸。
“报警。”苏砚拉住想要上手的周予淮连忙说道。
在警局,嘈杂的嗡鸣中夹杂的满是叶观澜母亲刺耳的谩骂。
“你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我就不该生你!”
警局的闪光灯照亮着叶观澜母亲镶钻的美甲。那些尖锐的光斑让他想起宋惊鹊泼向画布的咖啡。
但这次他没有后退,季夏发绳上的鲸鱼挂饰硌在他掌心,如同握住一柄匕首。
“为什么?季夏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你说话,为什么?”林稚欢一遍遍的质问面前这个默不作声的少年。
“因为我爱她,我爱她啊,你懂个屁,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爱她!”
季夏的抽泣混着周予淮的怒吼在瓷砖墙面撞出回音。江逾白再也克制不住的一拳砸在叶观澜颧骨的声音像西瓜坠地,许昭宁死死抱住季夏颤抖的身子。混乱中季夏看见江逾白通红的眼眶。
审讯室的门被撞出巨响。母亲的高跟鞋碾过满地支离破碎的薄荷糖——那是叶观澜每次送她的,此刻正被警察当作证物装进密封袋。
"他有没有碰你这里?这里呢?"母亲的手像CT扫描仪掠过她全身。
叶观澜母亲不停的打骂叶观澜也不停的道歉,恳请不要让自己赔钱。
季夏感觉母亲的手指突然嵌入她肩胛骨。这个总在家长会炫耀女儿武术冠军的女人,此刻正用美甲掐着自己精心打理的卷发:"妈妈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出租车后座漂浮着变质的三明治味。季夏盯着母亲丝巾上洇开的水渍,才发现是眼泪在香奈儿logo上晕染出灰色地图。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时,母亲突然跪下来扯她的雪地靴,暖宝宝从鞋垫里掉出来,融化的热气熏红了她们的眼睛。
"你爸爸在赶回来的飞机上。"
母亲把热可可塞进她手里,杯底沉淀着没化开的糖块。季夏吞咽时听到清脆的响,才发现母亲慌乱中把整颗方糖扔了进去。
就像初中毕业那年她发不出声音时,母亲不断的让他喝着枇杷膏。
蚕丝被裹上来时,季夏闻到母亲袖口的油彩味——她竟忘了卸掉妆容。月光爬过母亲眼下晕开的睫毛膏,在枕头上画出流泪的黑玫瑰。当童年听惯的《茉莉花》摇篮曲再次响起。
后半夜暴雨骤降。季夏在昏沉中感觉母亲正用湿棉签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防盗链被反复检查的金属声里,她听见母亲对着电话哽咽:"......那个姓叶的手机里全是夏夏换运动服的视频......"
晨光刺透窗帘时,季夏发现母亲蜷在飘窗上睡着了。梳妆台散落着被掰断的录音笔、防狼警报器和撕开的定位器包装盒。母亲指尖还粘着创可贴,是在给自己做早餐时切伤的。
梧桐道上的晨雾沾湿了周予淮的棒球服,他踩到苏砚的影子时,林稚欢终于把泡芙捏成了糨糊。许昭宁数着季夏空位旁累积的奶茶——每一杯的珍珠都已经沉底,奶盖凝成苍白的雪原。
"监控拍到叶观澜上周三跟着夏夏进了便利店。"
林稚欢突然说。她指甲缝里的泡芙奶油正在变质,像极了昨天在警局看到的证物照片。周予淮把易拉罐捏出凹痕,铝壳裂口处渗出葡萄汁,像少年们被刺破的青春期。
“我们晚上放学去看看哭包。”苏砚低声说着。
“你呢,大神,你去吗?”周予淮突然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江逾白。
“哦,我晚上有事,你们先去吧。”
季夏开门时,电视正播放座头鲸迁徙纪录片。蓝光映着她锁骨处的淤青,那是昨天她掐自己掐出来的。
"我爸煮了姜撞奶。你们来的真巧!一起喝吧。"她晃了晃缠着创可贴的手指,武术冠军用来劈砖的手腕,此刻正被许昭宁系上神社求来的御守。
江逾白在三楼调颜料时,望远镜里的季夏正在拆周予淮送的《塞尔达》卡带。月光爬上他沾着钴蓝颜料的指尖,母亲在二楼弹奏的钢琴曲突然中断——她又把镇静剂药瓶打翻了。
“哦,对了,江大神今天有事没来,不过他肯定很担心你,今天心不在焉的。”周予淮一边喝一边说。
季夏知道他说的的事是什么意思。
凌晨三点的月光将画室割成明暗两半。江逾白把母亲安抚睡下。在三楼窗台边,用丙烯修补着被母亲抓破的《深海守望者》,虎鲸眼睛的位置缺了块颜料。
季夏推开窗时,十二月寒风卷走了江逾白画架上的素描纸。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街道对望。少年已经忘记手中的颜料滴在了地板上。
月光将两个窗台里的影子拉成平行线,江逾白摸到腕间结痂的抓痕——昨天踹开更衣室门时被碎玻璃划的。季夏突然举起手机,自拍镜头里他们隔着三十米垂直距离,像被困在不同楼层的海洋馆水箱。
手机在座位下面震动,“谢谢你,大天才,晚安。”
“早点睡,鲫鱼还在实验室等你。”
季夏笑着转身挥手消失在月光里。
晨光刺破云层时,画纸边缘晕开了一滴明黄。江逾白将完成的水彩画夹进《海洋生物图鉴》,第178页的鲸正用尾鳍拍打浪花。楼下车铃叮咚,周予淮的吆喝混着烤红薯的甜香飘上来:
"白哥!今天有你的崇拜者送来三箱鲫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