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重返人间归故居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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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流水潺潺。
路边芦苇飘扬，蝉声四起，若隐若现的幽幽绿光飞舞在芦苇荡间，沿着溪流溯洄而上，几道炊烟迎着黄昏，寥寥数几的青瓦院落相依坐落。
这是不缘山顶的一处无名村落。
无名村落里，青苔的痕迹沿着墙根攀满一角绿绒，几截干草黏在门前，被风吹的摇晃，砌在檐椽的砖瓦干裂出道道曲折的纹路，仿佛即将坠下。
貌似是小小村落中最为沧桑破败的一处青砖院落，却是扶桑神君柳怀闻曾经在人间的住处。
皎月朗朗，夜明星稀。
炊烟散尽后，村落更显荒芜，待到夜色渐浓，烛火熄灭，万籁俱寂中，唯余柳怀闻步履踩过青石板路的声响。
柳怀闻身着碧色长袍，系了件素纱蝉衣，月光如练，晖光映他满身，使他在风高黑夜泛起朦胧微光。
天上一月如钩挂，地上一月正独行。
门轴锈住了，推门时刺耳的声响能惊破冗长梦乡，幸好这一处院落独在不缘山的最高处，扰不到他人清梦。
宁应真本支起一脚侧身坐于摇摇欲坠的青瓦檐上，嘴里还叼着一支芦苇，漫不经心数着天上星月，听见声响，转头便瞧见了柳怀闻。
他换了件衣裳，黄绿纱衣层层叠叠，松垮着系在腰间，如流光溢彩轮换，外披一件桃粉纱袍，风轻掠过，那交叠的纱就着月光荡起，像撷取花丛，在浓稠月夜之中惹了一场春。
“花哨。”柳怀闻评价。
“神君不喜欢吗？”
宁应真将芦苇随手一扔，翻身从檐上轻落，还带走一片青瓦，随他落地摔得粉碎。
“……”
宁应真回头瞥看一眼，心虚道：“我没想过这儿会这么脆弱，赶明儿我找来新瓦替神君修葺一番。”
宁应真顿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直勾勾地抿着唇盯着柳怀闻。
这副做错了事委屈巴巴的模样可新奇，柳怀闻不自觉挑逗起宁应真来：“我这砖瓦少说也是几代前的砖瓦了，可难再寻见合适的，你打算怎么赔我？”
宁应真沉思片刻，给了柳怀闻一个意想不到的答复。
“以身相许？”
“那不必了。”
柳怀闻面上笑着，心里唾道自己就不该多嘴逗他一句。
“哦。”宁应真有些失望似的，将那青瓦碎成片散落的小石子踢起，“神君还没回答我，不喜欢我的新衣裳吗？”
“你喜欢就好，何必过问我？”柳怀闻疑惑问。
“因为我在意。”宁应真说。
柳怀闻觉得宁应真实在是有点过于语出惊人了。
“很衬你。”柳怀闻顺他心意。
“真的吗？”宁应真轻斜过头，目光炙热，“神君不要像哄小孩一样哄我。”
“是真话。”柳怀闻真像哄小孩似的，答完一句答下一句，“花木纯真，化形成人后心性也比其他妖灵稚嫩，不过和会哭会闹不讲道理的顽童相比要好上太多，不是什么坏事。”
“……神君还不如说点漂亮话哄我。”宁应真喃喃道。
“点到为止。”
柳怀闻在唇边竖起一指，示意宁应真嘘声，而后眸光缓慢在院中流转。
他一寸寸丈量眼前褪色的门楣，一点点描摹阔别已久的人间故土，偌大院落空无一物，除去半高过墙的杂草再无其他颜色，显得分外荒芜。
柳怀闻的视线掠过门槛上浅浅的两道凹痕，是儿时门槛太高，得踏着门槛才能跃过木门而踩磨出来的痕迹。
掠过窗棂前一蓬在风里点头的枯草，再往上些，他的目光停留在卧房檐下的一处燕子窝上，燕子窝空了许久，随风吹雨打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形，随时欲散了干净。
柳怀闻卧房门前摆着一圈大小色彩各不相同的鹅卵石，石子是柳怀闻从溪水中认真拾捡而来，仔细摆弄不断划圆，就为在这里填满上好的土壤。
如今土壤失去了浇灌和翻松，早已干涸发黄，皲裂出道道深痕。
那里原来生长着一株花树，燕子窝该稳当落于花树的粗枝上，可春秋交替物是人非，那株花树早不见踪迹。
柳怀闻生逢乱世，白骨堆积在路边，成为野草花木贪婪汲取的养分，花木得以饱腹，人却无食可食。
他的过往是一段不见天光只闻风雪的日子，方圆百里无一粒米可见，饥民哀嚎声彻云霄，后来，这些饥肠辘辘的人们开始刨土果腹，用仅剩的气力扯下一块树皮，就为再活过一日。
若是这株花树在乱世中成为这些饥民求生之际的救命稻草，也算是功德一桩。
若是可以免受战火纷绕平安生长至今，那花树还能有幸见到昔日亲手种下它的主人，已经成为了花草木灵敬仰的扶桑神君。
“神君在看什么？”宁应真出声询问，将柳怀闻放远的思绪拉回。
柳怀闻目光仍驻足土壤之上：“曾经，我在那处养过一株花树，陪伴了我十余年，十余年说长不长，却已是我的半生了。”
“你们生在人间没有灵识时，会记得对自己尤为重要的人吗？”柳怀闻话锋一转。
没有灵识，花草树木就是一般的花草树木，只为点缀人间而生。
较少颇具灵气的花木能够生出灵识，有了灵识，便有了与人相似的心绪与感情，接下来的日子，要么靠自身修为，要么靠天地灵气，运气好的话，可以在经年累月修行过后化形成人继续修为。
无奈花草树木是天地人间较为低等的世物，生出灵识的可能近乎渺茫，要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才有一丝化形成人的机会。
所以多数生出灵识的花草木灵为求化形，剑走偏峰选择依赖人血汲取力量，将污秽转化为灵力、在沾染人命之际堕落成妖，是与宁应真又截然不同的一条求存之道。
宁应真像是很意外柳怀闻会好奇关于花草木灵的问题，他垂目道：“既是重要的人，不论灵识有无，也定然是能铭记终生的。”
“那你记得是谁将你养大的吗？”柳怀闻好奇问起。
“很少有树木幸得恩人悉心养护长大。”宁应真如实说。
绝大部分花草树木沐甘霖，浴天光，日为父，月为母，就这样在天地之间迎四季风自由生长，宁应真或许也是如此。
“可惜，我没护好它。”柳怀闻轻声道，“若它还在，我会点它至扶桑殿，做我的护身符。”
宁应真默然不语，少顷，他才开口道：“那真是三生有幸，能得神君如此用心之极。”
“往事不可追忆，不提了，我带你在这里转转？”柳怀闻收起目光，思绪说收就收，面容不留半分留恋。
“也不知晓这一扇扇门后是什么模样了，这院子几经周折，过了很多人家手中，我托方石兰重新买回，可惜一直抽不出时间下凡重新整顿一番。”
扶桑神君除去百忙之春劳作三月外，其余时间皆是紧闭扶桑殿大门，有事无人，无事最好，说抽不出时间那都是纯粹懒得折腾。
“在神君来前我转悠过了。”宁应真颇为自得，招呼柳怀闻随他来，脚步十分轻盈，熟悉的像是在这里生活过一番。
宁应真为柳怀闻介绍道：“窄路走过去是柴房，柴房旁的是厨房，这厨房真不算小，一间都足够吃喝拉撒睡了，厨房过去是中庭，穿过那扇拱门就到了大厅，大厅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厅后便是主卧。”
“神君说的卧房，估计是离院子最近的一间厢房，不仅能独占整个院子，还有一道小门方便出行，距离书房和厨房都不算远，算是这青砖瓦房里最好的一间房了。”
格局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还是柳怀闻记忆中的模样。
宁应真言落，柳怀闻合起双手拍了拍，眼神叹为观止道：“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现在是你我的家了。”宁应真面不红心不跳从容地说。
“？”
柳怀闻不禁笑出声：“我真的应该好好花点时间教导你，在什么场合下要说什么得体的话。”
“神君要亲自教我？那是我的荣幸。”宁应真全然没有听明白柳怀闻的弦外之音，自顾自地说，“神君想怎么教都可以，来日方长。”
谁要和你来日方长？
金印一日不消，柳怀闻的灵力便被金印压制一日弱过一日，最好是快些速战速决，让他继续在扶桑殿做一位逍遥神仙。
不过看眼前的情况，速战速决是不可能了。
一神一鬼正于院中攀谈，那生锈的门轴突然发出不断作响的噪声，柳怀闻侧首，瞧见本就岌岌可危的门锁在剧烈抖动，随之而来的是木门被撞击的巨声。
“砰——”
木门碎裂成粉末，白雾将院落层层包围，柳怀闻抬头，已然不见月光。
“此处有鬼。”柳怀闻断定。
“我吗？”宁应真接话。
“闭上嘴。”柳怀闻无言以对。
“看出来有鬼了，不过不是真的鬼。”宁应真收敛玩笑，瞳孔外圈泛起的殷红逐渐醒目，灵力从低处开始蔓延，覆盖住整个院落，“拿这么低等的障眼法，想隔绝外界恐吓你我，大概不是什么聪明玩意儿。”
“原来你能说出这么聪明的话。”柳怀闻诧异道，“只对我装傻？”
“神君这样说我，我会不开心的。”宁应真洋装委屈，“哪有什么装傻？只有真情罢了。”
“……宁应真，在教你如何说好话之前，你先告诉我你在人间都看了哪些书。”柳怀闻扶额道。
宁应真眸光闪烁，语气欢喜难掩，话也多了起来：“头一回听神君喊我名字呢，等我回头整理一份书单给神君过目，可说实话我也不记得我看过什么书，毕竟书向来看完就忘，偶尔想起几个字也不知道究竟从哪本上学来的，东拼西凑也是学……”
“稍等一下，你还记得我们要做什么吗？”柳怀闻打断他滔滔不绝的闲谈。
“记得呀，神君别急，我要找到他了。”
须臾过后，柳怀闻见宁应真唇角上扬，殷红已经占过半个瞳孔。
“要我重复一遍吗？”
满地流转的灵力迅速倒回，在宁应真手中凝结成一双八棱梅花骨朵锤，长柄握于手中散出隐隐红光，一锤尾部缀着半截白骨，一锤尾部缀着一小段柳枝。
灵力强盛到一定境界，就能化出属于自己得心应手的灵器，修为越高，灵力越强，所化灵器便越多。
柳怀闻发后金丝能随其心意变化万千，不过柳怀闻最擅使用双剑，上回打斗，他没能见到宁应真化出灵器，这次却颇为意外。
宁应真这张媚骨天成的脸，第一回见到他的灵器竟是双锤？
宁应真漫不经心在手中盘转着双锤，脚尖轻轻点地，悬浮于空中，朝眼前白雾落下一句宣告。
“找到你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