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弄口舌盼怜求三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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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细细端详这张脸数次，柳怀闻还是在与宁应真目光相触时软下心肠。
青鸟在他身侧盘旋，柳怀闻直起身，两指捻起宁应真的下颏，迫使他抬头。
“你为何没有记忆？”
花草树木是天地人间的生灵，既生于人间，便见众生百态，纵使荣枯过后，所见所闻也不会消散。
生出灵识的花草树木是如此，更别提生根血海的怨灵，过往记忆定有令人触目肠断的苦痛与恨憾，才能化作无法转圜的执念，不可如常踱入轮回。
宁应真的识海却空无一物。
方才不过花拳绣腿过了几招，柳怀闻便能窥见宁应真通身怨气极重，哪怕入十八地狱转悠一遭也碰不见比他怨念更深重的恶鬼了。
宁应真不该没有令他苦痛的记忆。
要么他的灵力在柳怀闻之上，柳怀闻无法使用灵力窥见他的过往；要么是宁应真自愿舍弃了他的记忆。
宁应真动了动唇角，眼帘垂落的很轻，眉头却紧紧蹙起。
“我……”
他断断续续叹出一个字，便没有往下说。
柳怀闻的猜测十有八九，宁应真舍弃了那段记忆，而那段寻不见的记忆，大抵是令他执念至此的缘由。
“又想说不记得？没关系，于我而言，那不重要。”
柳怀闻放开手，面前人的温度散尽，宁应真骤然睁眼，视线不依不舍追逐眼前离去的青衣。
柳怀闻退于宁应真一丈远的距离，不准备再与之动手，打算同他讲点道理。
“你执念不散，留于天地终遭反噬。”
“一如血海这些污浊之物般，最后被怨念焚蚀成不鬼不妖的白骨一捧，整日在不见天光的深渊沉浮，没有灵识，无法再入轮回，那会是你所愿吗？”
宁应真不自觉往前迈了一小步，青鸟刹那化成一把青铜利箭刺进宁应真脚边血海，血海激起一圈波澜，沾湿了宁应真的衣摆，留下星星点点的血渍。
宁应真皱起眉，不甘愿地撤回脚步。
他只低垂下头，看着衣摆上那点血渍，问起：“神君非要将我渡化才罢休吗？”
柳怀闻翻开手朝向宁应真，空无一物的手心处逐渐显现金色灵光，沿原本血液的脉络流动，显出一尊佛印印记。
经语在耳边如雷贯耳响起，金光在血海掀起阵阵狂风不息，随后柳怀闻合拢五指，收起金印。
宁应真将方才金印看得清清楚楚，却有些不可置信：“四无空天勒令众神的金印？就为渡化一个我，给扶桑神君下金印，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方石兰说：“不止他，还有我，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这里有两位神君，两位！”
方石兰用力比出一个二字，柳怀闻无奈摇摇头摁下他的手腕，继续对宁应真道：“渡你非我本意，事到如今，不得不以。”
“你既舍弃了从前的记忆，定然是因为那段记忆令你痛苦万分，可执念已生，因果已成，若不直面过往，你会永不得安宁。”
“要走新路必经旧桥，将你的记忆寻回来吧，我替你解了你的执念。”
宁应真闻言，目光顿足于柳怀闻眸间。
明明是一双春风和煦般的桃花眼，怎么能一点怜人的暖意也没有呢？
须臾后，宁应真轻笑一声，婉拒了柳怀闻的提议，“怕要让神君失望了，我不想弃了我的执念，这是其一。”
“其二，就算我的执念散去，神君也无法使我魄散魂飞。”
宁应真退后几步，从他脚底蔓延起数千灵丝，那灵丝比刚才柳怀闻所见的殷红灵力还要深许多，那红已然不似红，几乎深如墨黑。
数千灵丝缠绕而起，源源不断，像是没有尽头般朝血海漫无止境的苍穹生长。
方石兰探出一缕灵力，那一缕灵力瞬间被数千灵丝吞噬，在二人的注视下，那灵光逐渐变为深如墨色的红，融进灵丝中向上而去。
方石兰愣神片刻，恍然明白那股似灵力又非灵力的力量从而何来，他低声道：“是怨念，不过不是他自己的怨念，是人的怨念。”
无间这一株枯木并非只有宁应真的执念和怨念所化，宁应真能够扎根无间，依附的还有来自人间源源不断的怨念。
万物生灭无常，人间八苦长存，怨念也随之而生。
人性千变万化，从生到死，怨念不息不竭，何况还有大恶大憎之人，怨念尤为强盛。
这些怨念小到为何方才晒衣便落了雨？揭开锅盖烧糊了粥？雀儿怎么非叼走我的米？出门为何就我踩了狗屎？大到穷困潦倒卖妻卖女，家破人亡独留一人苟活；有情人被迫分离无法长厢厮守；花好月圆香消玉殒红颜薄命……
唏嘘憾事千千万，人生长恨怨念不断。
宁应真能驱动人间怨念化为己用，这才是他能够成为无间主撼动三十三重天的本事。
若人能有一日无怨无悔无所求，宁应真方可淡去灵力消弭殆尽。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那毕竟是来自人间的怨，凡人既有七情六欲，便不可能不心生怨怼。
方石兰的灵力能被怨念所同化，是因为他仍有不甘留在人间。
柳怀闻却不同，他断去七情六欲，灵力至纯至净，无私无怨，三十三重天恐怕只有他的灵力无法被宁应真所同化。
不过柳怀闻的灵力在宁应真面前使不出来一点，这对二位金印加身的神君来说不算好事，倒有点陷入僵局的意思。
“他娘的，怎么能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方石兰唾骂道。
柳怀闻望向通天高的数千灵丝，一只青鸟从发后飞过，飞蛾扑火般撞进那怨念所筑将成型的囚笼。
青光四起，那囚笼竟真被青鸟撞破，数千灵丝纷飞坠落，融进血海无影无踪。
宁应真坐落枯木之上，见青鸟撞散怨气仍古井无波，只平静阐明一件事：“神君看见了，若想将我魂飞魄散，除非人间无一人有怨。”
宁应真话语明了，人间怨念不散，他便长存世间，不生不灭。
苦乐参半方为人，生与死，乐同悲，善杂恶，有希冀便有悲愤，有欢喜亦有执怨。
生而为人，七情六欲加身，不可能一生无怨。
天上地下千年过去，众神所见唯一一位不生执怨的人此时正站在宁应真面前。
柳怀闻在人间时，二十年短暂的人生算不上顺遂，甚至堪称唏嘘，但他积攒的善业圆满，回首二十年，倒真没什么执念与怨恨。
千万个人里难能遇见一位至纯至善之人，而这难得一人里，不是谁都有飞升的命格。
纵观天地人间，不会再有第二个柳怀闻了。
可柳怀闻的灵力伤不了宁应真，这少年身上藏匿太多秘密，勾得柳怀闻想去寻觅，想去知晓。
柳怀闻道：“渡化讲究你情我愿，若你执意不愿被我渡化，我也无可奈何，不过若我能全你所愿，你是否也能考虑偿还我一份人情？”
他朝宁应真挥了挥手心。
“既然你不想解你的执念，那你帮我解了这金印可好？”
宁应真眉梢一挑，道：“这不是和神君来此的目的是一个意思吗？”
柳怀闻笑说：“那得看你是怎么想的了，是觉得我非要渡化你，将你魄散魂飞的好？还是我全你心愿，礼尚往来助我脱困的好？”
宁应真轻轻晃荡双脚，思忖片刻，一抹笑意从唇边漾开，那笑意来的轻且快，似是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不小心溢了出来。
“好啊。”宁应真作出回答，“神君全我三个愿望，或许我的执念便不复存在了。”
方石兰闻言，目瞪口呆道：“这也行？扶桑，你哄小孩有一手，考虑投胎转世去育婴堂做掌柜吗？”
柳怀闻侧目，淡淡道：“现在育婴堂挣不了几个钱，还是好好做神君来的惬意。”
他转头过问宁应真：“需要给你时间考虑吗？关于你的愿望。”
宁应真眉眼弯弯，两手撑在枯枝上，双脚前后晃荡着，他这副皮囊年纪不大，估摸不过十七八岁，远远瞧着，倒真像个小孩似的。
“神君飞升前在人间的住所还在吧？”
宁应真没有过多犹豫，问出的问题倒让柳怀闻觉得有些摸不透这位无间主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柳怀闻思索片刻，道：“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宁应真道：“那可好，听闻人间百味最是难忘，哪怕是神君，飞升后也会留恋人间冷暖，时不时下凡隐没其中，过过寻常人家的普通日子，我倒是好奇，这寻常人家的普通日子，到底有意思在何处？”
“所以第一个愿望，便是希望神君能与我共下凡尘。”
柳怀闻觉得这个愿望确实简单，只需要费上微不足道的一点时间，这时间在三十三重天不见尽头的漫长岁月里也不过沧海一粟，他点了头：“可以。”
“这人间偌大，要是下了凡尘，总该有一个去处，我听闻神君久未回过故土，不如你我就往那处去，神君带我见识见识神君的故土，与我过过寻常人家的日子，权当是我的第二个愿望了。”
柳怀闻想了想这两个愿望其实能算一个愿望，他在人间去过的地方聊胜于无，飞升后更是不像方石兰三天两头下凡嬉耍，若是非要下凡，他也只会带宁应真回到他的故土。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柳怀闻不打算告诉宁应真。
“若是神君愿意同我讲讲神君在凡间的故事，我很愿意洗耳恭听。”
柳怀闻道：“你对我的过往好奇？”
“算好奇吗？”
宁应真眨动双眼，缓缓道：“不算好奇，算是对人间为数不多的想念吧。”
人间花木在彻底幻化出人形之前，必先历经生灵识、结魂魄、聚灵气的漫长过程。
其中生出魂魄的花木因为灵力不足无法化形，只能在人间游荡来去沐浴天地灵气，等待有朝一日能成人形，彻底立于天地。
这魂魄虽几乎没什么存在，不过于人间游荡时的所见所闻会不动声色地塑造起魂魄的第六识，待到化成人形，便有了三分通人性。
没曾想宁应真以怨念为灵力，戾气重及如此，也会有念想留在人间。
“我答应你。”柳怀闻点头，“第三个愿望呢？”
宁应真笑道：“还没想好呢。”
柳怀闻问：“你若是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办呢？”
宁应真又持起那一副不忍让人斥责质问的懵懂神情，犹豫道：“嗯……神君容我想想呢，先圆了我的前两个愿望吧。”
柳怀闻回笑：“好。”
宁应真一晃身，从枯木之上如飞鸟坠落，鹅黄纱衣翩翩飞舞，在触及血海之际化成焰火一瞬绽放。
突如其来绽开的烟火将柳怀闻的眸光照耀地不断闪烁，宁应真的声音从血海深处传来，他应该穿透镜术结界回到了虚妄海。
“人间子时，不缘山，不见不散。”
听到久违的三字，柳怀闻不禁驻足原地。
这是柳怀闻与宁应真碰面到现在，难得一见的出神。
他怎么知道自己曾居于人间不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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