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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七尺雪上心散魂离 文忘梅再次 ...
文忘梅再次睁眼时,身边空无一人。
他软绵绵撑起身,衣裳已被换了干净,外袍整整齐齐叠在床头,只是原本榻上该有的温度却如外头吹过的寒风冰冷。
文忘梅就当做了一场梦,梦醒了,从前的日子该如何过,便如何继续过。
他看向窗上残红,已经谢去一大半,那枝桃花告诉文忘梅,宁应真来过世间,来过他的身边。
文忘梅披上外袍,缓慢走入院中,他站在窗前,伸手抚过那枝桃花,桃花又簌簌坠下几片花瓣。
文忘梅将那枝桃花从瓶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只手捧着桃花,一只手徒手挖开土坑,泥泞钻满了五指。
天寒地冻,他的手不一会儿就红的厉害,文忘梅却不在意那些疼痛,将这枝梅仔细种入卧房前的土坑中。
这枝桃花没有根茎,文忘梅知道这样或许养不活它,可万一呢?万一下次开花时,他便回来了呢?
文忘梅知晓不能再想下去了,他下定决心,要回到从前一个人的日子,文忘梅觉得这不算什么难事。
不就是桌上两副吃饭用的碗筷变成了一副?不就是双手开裂要花上时间自己给自己敷药,没人再给自己吹气儿?不就是洗好的衣物要自己动手整整齐齐叠好?不就是烧火时不小心沾上火星子没人再心疼?
不就是无人促膝长谈而已吗?不就是无人交颈而卧而已吗?不就是院子空落无人回应而已吗?
为什么重新适应从前一个人的生活会变得如此艰难?
一日阳光正好,天气稍稍没那么冷,文忘梅踩着未彻底化去的积雪下了山。
他走到那片柳林,柳枝多半已经枯了,溪水冻成厚丈寒冰,文忘梅朝那冰上一望,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眸寻不见一点亮光,眼下黑十分沉重,脸颊也消瘦许多。
文忘梅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原来思念会使人憔悴至此,犹如变了一副模样。
身后传来踩过积雪的吱呀声,文忘梅倏然转过头,只是村中行人的脚步声而已。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文忘梅泪眼未干,宁应真抚过他泛红的眼尾,轻声道:“不必等我。”
“你不愿意和我成亲,是怕你战死疆场吗?”文忘梅问。
宁应真默然,随后强颜欢笑道:“我倒要看看,黄泉路的尽头是什么在等着我。”
文忘梅怔神,他小心翼翼握住宁应真那冰凉的指节,随后收紧了掌心,最后撑开五指与他相交。
他的体温暖着宁应真的手,文忘梅沉沉呼吸,不愿让自己再落下眼泪,他注视着宁应真,语气诚恳又似请求。
“黄泉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可人间还有一个我在等你。”
宁应真抬起眼帘,与文忘梅视线相触,看见他满是红丝的眼眶在顷刻间掉下一滴饱圆热泪,砸在二人十指相扣之处。
泪水挂在文忘梅的眼睫,他把未完的话继续说完。
“我在等你,我会等你。”
后半夜文忘梅实在撑不住,他不想睡着的,他不想闭上眼,为何不知不觉脑袋就开始昏昏沉沉,他实在是太累了。
文忘梅睡着时,手心还紧紧握住宁应真的食指不肯松开一点,他下意识往宁应真身旁凑近,嗅到那淡淡的熟悉气息,就足够驱散他的所有梦魇。
文忘梅今夜是皱着眉睡着的,宁应真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发,垂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文忘梅的模样。
宁应真眸光暗沉,在夜色里喃喃道:“这凡尘梦醒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风雪停歇之际,宁应真将指节很慢,很慢地抽离文忘梅的手心,留在文忘梅肌肤上的温度骤然散去,唯留一瓣残花落于榻前。
满地残红被薄雪渐渐盖过,就好像从未盛开般,文忘梅蹲在坑前,与那凋谢了红花的枯枝相对,他屈起手指,轻轻拨去枯枝上的白雪。
终究是没能养活这枝桃花,是你我有缘无份。
院中来了一位故人,文忘梅循声看去,瞧见来者是谁,他忽站起身,衣袖下的手指逐渐攥紧了袖边。
是那位姑娘,她依旧身着紫衣,神情自若,面色平静。
文忘梅本心觉惊喜,他是否能听见关于宁应真的消息?可他见到姑娘的神色,又有些瑞瑞不安,要是不好的消息该怎么办?他是听还是不听?
文忘梅张口欲言,却又反复斟酌,直到那姑娘打破了院内的寂静。
“你不必等他了。”
文忘梅顿在原地,脑中思绪一片空白。
姑娘则不等他缓过神来,便继续道:“他不会回来了。”
文忘梅迈出一步,袖下的双手剧烈颤抖,他僵僵在字里行间拼凑出一句话:“为什么?难道他……”
姑娘道:“他同你说了什么?他说是因为战事才离开的?”
文忘梅想点头,却又想摇头,宁应真虽在字里行间提过几句,可他从未与文忘梅说过他离开的原因,甚至他们根本没有好好告别,是宁应真不告而别。
最后只有文忘梅慌乱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姑娘道:“你去这附近能找到的军营里通通问一圈,你是问不到他的名字的,因为他根本没有参军,又怎么会在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呢?”
这句话比风雪还要刺骨,如劈雷横穿文忘梅心前。
“这是什么意思?”文忘梅似是没有听懂这句话,只是固执地追问,“这是什么意思?是他骗我的吗?他为什么要骗我?”
沉默须臾,姑娘才道:“若我告诉你,他骗你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呢?”
文忘梅忽觉的喘不上气,胸腔被千斤重挤压着,他头痛,胸痛,心更痛,文忘梅连连后退,撞上身后摇椅,摇椅上积着的雪簌簌滑落,他扶住摇椅的把手勉强不让自己跪入雪地,撑着身体的那只手剧烈发抖,文忘梅艰难地闭上双眼,声音已然哽咽:“我不想听,如果真的是他骗我,该让他站在我面前亲口说给我!”
姑娘并没有因此罢了言,不知是可怜文忘梅还是不忍他被蒙在鼓里,她的一字一句如刀枪一刀一刀剐在文忘梅身心,将他的皮肉骨血都剜开葬进这漫天飞雪。
姑娘道:“他的心上人要回来了,在他心上人回来之前,你必须先离开。”
耳边轰鸣隔绝纷纷风雪,四肢余温也尽数被裹挟了去,他的手脱了力,摇椅吱呀一声响,文忘梅跪倒雪中,眼前一片白茫。
文忘梅此时再开口,语气却是异常的平缓,“他既有心上人,又为何要与我朝夕相处?难道他对我的那些情谊,不过是消遣而已?”
两行清泪淌过脸颊,是七尺霜雪里唯一的余温。
姑娘看到他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竟也是不愿再说下去,“他也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文忘梅浅笑道,“是他欺我,是他薄我,是他欠我。”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不该偷来那些与宁应真相守的日子,如果要他付出的代价是今日此番的痛彻心扉,他宁愿在溪前柳下春月里从未遇见过宁应真。
姑娘微微蹙眉,最后道了一声:“我替他与你说声抱歉,从今往后,见面不相识,你把他忘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当他死了。”
文忘梅在姑娘转身之际叫住她,“等等。”
他虽不知现在纠结这些还有何意义,但他不甘心……文忘梅扶住摇椅缓慢站起身,犹豫良久,还是问出了口:“他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
姑娘注视文忘梅红肿的眼,静静端详文忘梅的样貌,她看了很久,才道:“柳怀闻。”
文忘梅思绪凌乱,他并非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不缘山山脚下,有一座庙宇,供奉扶桑神君柳怀闻,庇佑不缘山这一方土地,每到春天,他路过山脚时,总能沐进源源不断的香火。
他听说不缘山中有妖灵鬼怪出没,因不缘山灵气过盛,此处生灵更容易积聚灵气,通人性化人形,或远走或徘徊,这都是村中老人常讲的闲谈,不过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文忘梅僵僵转头,目光落于卧房门前那株几近残败的桃花上,天寒地冻的此处为何还能容下一株桃花?那桃花无根,又为何在窗前常艳?他难道真的没有心疑过吗?
话本传闻里的那些人鬼情未了,那些触目长断的爱恨情仇,那些撕心裂肺的长恨别离,没曾想有一天竟然会落在自己身上,他以为不去在意,不去揭破,就能安然如流水过这寻常的日日夜夜。
爱能盲目,文忘梅以为最多只有这无法宣之于口的瞒,他便只字不提,凡人一生不过弹指一挥的几十载,能与他长厢厮守一辈子,对文忘梅来说就足够了。
可瞒骗瞒骗,终究逃不过一个骗字,这一骗使这段荒唐可笑的爱意如锥刺股,如鲠在喉,令文忘梅无所适从,难以启齿。
文忘梅苦笑出声,仰头迎着风雪,看这片天地茫茫如心盲,他轻声道:“当初我在柳下救他一命,难道也是他故意为之?既连相遇都是假的,又能有什么是真的呢?我担不起他的欢喜,麻烦姑娘转告他,今日人间这雪一歇,我便与他陌路两道,从未相识。”
青丝覆上薄薄白雪,文忘梅垂下眼帘,喉头滚动,道出平生赠给宁应真的最后一句话:“祝君所愿不得偿,所爱隔日月,所求皆成空,所念必自苦。”
姑娘神色复杂地看着文忘梅,最后喟叹一声,消失在风雪之后。
文忘梅心间突生剧烈疼痛,额间青筋显起,他搀扶心口,神色大恸,当场呕出一滩血来。
“你每次唤我时,究竟是在唤谁……”
捱不过这轮深冬的除了卧房前那枝桃花,还有病在榻上的文忘梅。
他每日咳出一滩又一滩触目惊心的血,到春三月杜鹃飞过不缘山时,已经全然起不了身了。
又一声杜鹃泣声哀鸣,文忘梅动了动搭在床沿外瘦细贴骨的手腕,他忽然很想去院子里看一眼。
文忘梅挣扎着起身,搀扶房内墙面跌跌撞撞来到院中,他已然失了色彩,此时怏怏仿若随时随地随风消散,文忘梅倚在摇椅之中,刚好能瞧见卧房窗下那枝早枯竭的花枝。
这枝红艳桃花自宁应真在时从不凋谢,宁应真走后便成了朽木一枝,文忘梅从前觉得桃花是真,如今房前朽木也是真,若宁应真有心上人是真,那对他的情谊是否也是真?
何为真?何为假?何为梦?何为醒?
文忘梅轻轻合上双眼,他不愿再想,若真有梦,他只盼此眠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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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晚七点,有榜随榜更,感谢收藏! 上本已完结:《太平岁宴》 下本开:《勿扰本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