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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血桃盈盈花开无间 透亮的红血 ...

  •   透亮的红血沿泛起青光的剑身流淌悬挂至尖头,悬挂欲坠后消散成殷红色的怨气随风散去。

      宁应真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柳怀闻唇角微动,良久,他缓缓闭上眼,长剑又深几寸,宁应真却在长剑深入之际贴近柳怀闻。

      眼见柳怀闻握住剑柄的手就要抵上他心口,柳怀闻才哑然道:“你少动些,便少受一分苦痛。”

      纯净的灵力从宁应真心口处犹如一根树枝生出许许多多细长的枝干,正在他身体的每一处肆无忌惮生长,毫不怜惜地吞灭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怨气。

      宁应真被体内两股相抗的力量搅弄的如生绞四肢,不过柳怀闻耗费元神催动内力制衡他,身上又有四无空天金印压制大半灵力,现下于宁应真看来,柳怀闻貌似也好不到哪里去。

      宁应真在灵力覆灭的剧痛里扯出一抹笑,言语仍然轻佻,佯装淡定道:“神君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沉默几时,柳怀闻将长剑抽离。

      这是柳怀闻不知第几次莫名觉得心间疼痛,剑身每从宁应真身中抽出一寸,便如无数丝线贯穿柳怀闻心上,细细密密又挠人难耐,虽不致命却着实难受。

      长剑彻底离开宁应真身躯的那一刻,白光随泄漏的丝丝怨气在眼前乍起,四面骷髅白骨顿时消失不见,随之替代白骨的是方圆十里是无暇的淡淡胭脂雪色,他们从镜相里到达虚妄海了。

      宁应真闭上双眼,任由身体直直坠入虚妄海中,柳怀闻袖中柳藤迅速飞出,三两下缠绕上宁应真的腰间与四肢。

      宁应真衣角已沾上虚妄海盈盈泛光的水面,柳藤无法将宁应真带回,柳怀闻只能与他同坠虚妄海。

      白水覆盖眼前视线,柳怀闻再睁眼时,面前桃树扎根虚妄海面,三两花瓣从树枝头飘飘落下,浮在虚妄海面悠悠向前。

      柳怀闻袖间柳藤未断,顺着柳藤穿过桃林。不远处,他再次看见那株参天枯木,宁应真独坐在枝头,鹅黄纱衣摇晃,手里正牵着柳怀闻的柳藤。

      他心口处被柳怀闻长剑所刺的伤口不再像往常那般能够迅速愈合,此时触目惊心横在柳怀闻眼前,从心口不断淌出血水的化成怨气四散于空中。

      柳怀闻在距离枯木前咫尺顿步,宁应真白皙如白骨的面色与后方胭脂雪色相融,叫人有些看不太清了,他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颤颤地说:“虚妄海开得最好的一株花,神君还不曾见过。”

      柳怀闻缓慢抬头,视线相触之间,他忽然觉得宁应真貌似长大了些许。

      细细想来,在不缘山与他相处的这些时日,宁应真黏在他身侧,学着生火,学着洗衣,学着做饭……凡人所为所做的日日寻常事,他都学着做了一遭,除了识字辨理囫囵吞枣应付柳怀闻之外,宁应真已然不是柳怀闻所认为的不明凡事的花木了。

      从夏初走到冬雪,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日夜与宁应真共度,在这数不清的日夜里,宁应真总把爱意挂在唇边,柳怀闻只道是他还不懂。

      是他不懂吗?

      抬眼三尺是他,咫尺心上也是他,宁应真所说的那些话都在告诉他,眼前的这株枯木并非不懂人间情爱,可弃了七情六欲的他已经不能回应宁应真的爱意了。

      柳怀闻犹豫半晌,终是暂时收起灵力,让自己卸下所有关于俗尘是非的思量,只是与宁应真似家常闲聊般,云淡风轻道:“那你想让我见一见吗?”

      柳藤在二人手间不断晃动,宁应真挂着微笑,他注视柳怀闻过了很久,久到柳藤再次擦过他的手背,远方飘落的桃花瓣顺着水流荡至柳怀闻一袭青衣脚下,宁应真才莞尔道:“神君答了我上一个问题,就能见到了。”

      柳怀闻攥住柳藤的手指节有些泛白,他难得一见面容上疲倦非常,虚妄海面倒映他修长寂寥的背影,忽而被荡起的涟漪推得逐渐模糊。

      方才在法相天地中,他亲眼所见宁应真对三十三重天有着怎样的威胁。

      一旦他走火入魔,一旦他误入歧途,对三界是无可度量的隐患,是无法掌控的存在。

      金印灼烫着柳怀闻的手心,提醒柳怀闻身为扶桑神君的职责,催促他渡化随时随地能影响三界的这株枯木。

      心口处细细密密如千万银针碾过的疼痛让柳怀闻意识到宁应真对他而言,已经不与那些寻常花木般能令他例行公事了。

      两处疼痛冲撞对峙着将柳怀闻的思绪击成粉碎,又断断续续拼凑起他和宁应真在不缘山的点滴,反复折磨逼迫他在当下做出一个决定:是选择消散金印救他自己?还是随了本心放过宁应真?

      柳怀闻眉头不舒,极为犹豫地合上眼,他叹下一口气,松开了与宁应真相连的柳藤。

      指尖离开柳藤刹那,青鸟将柳怀闻倒映在虚妄海上的身影彻底打散,数只青鸟在一汪雪色里齐飞,随后化为道道青光经文,一端刺入胭脂雪天上,一端立于虚妄海中。

      柳藤向四周不断蔓延生长,如枷锁如囚笼向枯木缓慢收拢,虚妄海被青光映照成滚滚碧水,早见不到一星半点儿胭脂雪的颜色。

      那抹显目鹅黄忽而从枝头一跃而下,纱衣在坠落之际肆意飞扬,青光将他惊心动魄的面容照得分外清晰。

      此时四面经文开始飞速轮转,诵语响彻无间,禁锢在枯木四周的柳藤如刀如剑贯穿眼前这一株枯木!

      宁应真在青光覆灭虚妄海的瞬间揽过柳怀闻的腰身,冰凉的唇瓣吻上柳怀闻的唇。

      柳怀闻没有躲,他伫立原地,看着宁应真落向他,拥住他,小心翼翼地吻上他的唇,自始至终,柳怀闻没有退开一步,只任宁应真为所欲为。

      柳怀闻接下这一吻,就当是还他最后一愿好了。

      唇瓣相连,可是柳怀闻还有话没能说出口。

      他想说是他错了,不该许你三愿又无法实现诺言,不该疑你真情让你伤心失落,不该拖至今日有过不缘山的情谊再将你渡化。

      柳怀闻环上宁应真的肩,指尖覆上他的发,若有似无碰见宁应真系在发后的柳藤,也不顾一切地加深了贪来的这个吻。

      宁应真额间现出青鸟印记,不过那印记和之前渡化的魂魄不同,青鸟纹路烙印在宁应真额前又转瞬即逝消失的无影无踪,反复闪烁,若隐若现,始终不能在他额间彻底留下将要渡化魂魄的痕迹。

      青莲从虚妄海之下升起,莲花倏然绽开,鹅黄衣纱散成丝丝缕缕的殷红灵力,不断向身后枯木飘去。

      四周经文瞬间朝枯木收拢,宁应真在此时睁开眼,与柳怀闻额头紧密相贴,他的身影逐渐被青莲散出的青光冲淡了,化成触及不到的红雾融进虚妄海的天幕之中。

      巨大青鸟印记在四方胭脂雪天中现形,经文支撑青鸟印记悬于枯木上方,宁应真的身影消散的愈来愈快,柳怀闻下意识抬手,手指穿透他的脸庞,什么也捉不住。

      弥留之际,宁应真冲柳怀闻眨了眨清澈的眼,他的声音已经很淡、很远。

      “是我亏欠神君太多……”

      “可我还是舍不得……舍不得离开你啊。”

      最后一缕灵力飘去,柳怀闻指尖空悬,脚下青莲护住了他残破的元神,他实在消耗了太多灵力,将宁应真封印在了无间虚妄海。

      一缕殷红灵力缠绕在枯木枝头,下一刻,那株枯木在一瞬之间绽放出似火如荼的万千桃花,壮阔夺目,胜过人间万紫千红。

      宁应真所说虚妄海开得最好的一株桃花,是眼前枯木逢春所盛开的盈盈血桃吗?

      明明是第一眼所见,柳怀闻竟觉得眼前所盛血桃分外眼熟。

      柳怀闻恍惚间乱了呼吸,喉前上下滚动,左脚微微向前探寻半寸,跨过了护住他元神的青莲花瓣,他的脚尖沾上虚妄海的水面,青莲泛起幽幽绿光,试图阻止柳怀闻离开。

      青衣掠过虚妄海面,柳怀闻脱离青莲护体,顷刻之间来到桃树层层叠叠的艳红之下,他虚力将手覆于树身,神色极度疲倦,粗糙树身摩挲过柳怀闻掌心,有什么悄然坠入虚妄海,掀起一朵小小银花。

      “是你……”

      “是你吗?”

      四周寂静无声,桃树枝头洋洋洒洒飘落数数殷红花瓣,如下起纷纷花雨,铺了虚妄海满面。

      心头剧痛再次袭来,几瓣心房似被生生撕扯剖开,柳怀闻蹙眉捂住胸前,他在疼痛中艰难抬眼,翻开手掌接过一朵轻轻飘落进他手心的桃花。

      柳怀闻仔细凝视那朵桃花,难以自持地当场呕出一口血,一半随飘向虚妄海面的血桃花瓣流入虚妄海,一半弄脏了眼前树身。

      柳怀闻将那朵血桃收进手心,若无其事地擦过唇边血渍,搀扶着树身缓缓坐了下来。他偏头倚靠着树身,青色衣角随虚妄海水随意荡着,枝头簌簌落下的桃花瓣掩去了半身。

      他见过这株血桃花开,在他生前最后一眼。

      那时候柳怀闻在火光和剧痛里匆匆窥见了一眼,当时却错认,以为他带回的是一株梅花。

      临终之前,柳怀闻想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原来你会开花……”

      柳怀闻勉强轻笑出声,他望去这漫天胭脂雪,远方桃林不复存在,唯有一株血桃开得最艳,花瓣拂满一身青衣,青衣瞧着也似红衣,天地之间,好像只剩柳怀闻与身后桃树。

      “你何来亏欠我呢?”

      柳怀闻仰起头问出这句话,宁应真却不会再回应他了。

      那短短一截系在梅花锤柄的柳枝里,被藏匿起的原来不止是宁应真的过往。

      宁应真不想让柳怀闻窥见的那些过往,也是柳怀闻前身的记忆,是他摒弃七情六欲,不信情爱的缘由。

      飘零人世堪堪不过二十载,他与宁应真相伴一十三载,是他亲手将这株花树养大,相隔三百年见面不识,是他有错。

      柳怀闻垂下手,指尖触碰到悬浮虚妄海面将他身躯托起的树根,他缓慢地抚摸树根上纵横蜿蜒的曲折纹路,若是从前,作为扶桑神君的他会给予灵力以感谢让他小憩休息的花木。

      可柳怀闻此时疲态尽显,脱离稳住他元神的青莲不是明智之举,以损耗元神为代价封印宁应真的后果不轻松,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灵力能够施舍给谁了。

      柳怀闻缓缓合上眼,他的思绪太乱,零零散散的记忆如潮水源源不断冲击而来,搅得他脑袋昏昏沉沉,加上元神残破,灵力消散,柳怀闻难得觉得身心俱疲,实在太累。

      算了,算了,柳怀闻头枕树身,以桃花为被,干脆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先睡一觉再说。

      睡着了,或许就能回到还不是扶桑神君的时候,回到三百年前,还在不缘山的日子。

      那些不得语又弃不下的光阴,只是柳怀闻,只是柳怀闻。

      【第一卷:命相会】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血桃盈盈花开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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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晚七点,有榜随榜更,感谢收藏! 上本已完结:《太平岁宴》 下本开:《勿扰本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