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破境灭花心疑怨木 金铃花妖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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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铃花妖望着柳怀闻默然的面容，所诉下文字字泣声。
“神君，你我共生不缘山，我因神君破土而生，在这里等了你一百年，我等了神君一百年！”
“哪怕这是最后一面……神君你也要记得我，你要记得我！”
柳怀闻道：“于你来说，记得或不记得，很重要吗？”
金铃花妖嘶喊道：“神君，你在不缘山降过一场甘霖，神君不记得，可我记得！”
柳怀闻脑中拼凑起零零散散的片段，他飞升时，不缘山仍在动荡的乱世之中，大旱过后又逢隆冬，冻死饿死的俘骨遍野。
原本这盖了满山的雪不会那样早离去，是柳怀闻在白茫茫的春三月，降了一场见暖的春雨。
那场春雨滋生出久违的花红柳绿，也唤醒了三寸厚雪下埋藏的金铃花根。
不过人们以为上天终于垂怜，施舍他们一条生路时，甘霖过后，依然是战乱不休和再未升暖的刺骨寒风。
柳怀闻无法插足天道序法，这是人间向前更迭的规律。
但他降下过一场春雨，给予不缘山在白骨嶙峋之中一抹堪堪生机。
这一举动救不了不缘山众生，反而成为催动金铃花妖神智的甘霖雨露。
金灵花妖当时掩埋雪中，扎根在地底的根被/干涸的冻土挤压着，随雨水渗入土壤，她生出了神智。
破土而出的一刹那，她眼前所见尘世间的第一模样，是撑着一把伞独身行走于不缘山中，手心盛满春雨的扶桑神君柳怀闻。
或许是在见到柳怀闻的第一眼，她便堕入魔障，与她的族人无二，走向将生灵化为养分汲取灵力的歧路。
她的心魔比其余金铃花妖还要强大，她却并不满足，她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够再见柳怀闻一眼。
她寻到一处洞穴，用花香蛊惑路过的行人来到洞中，沉溺于她制造的幻境。
洞中尸骨堆积如山，她得到的血与怨终于足够化成人形。
那时的不缘山已经脱离乱世，已化人形的金铃花妖在不缘山设下时障，将无名村落定格三月十五。
人们总说十五是重逢团圆的日子，若是将来柳怀闻回来了，见到的终于不再是那年冬雪下残破的不缘山。
可这还远远不够，她做的还远远不够，她为什么没能如愿等来柳怀闻？是她还不够强大吗？因为她还不够强大，所以得不到扶桑神君亲临不缘山。
从那之后，她与滨溪村的人做起交易，以金花娘娘的名义享无名香火，夺去他们自愿奉上的骨血。
金铃花妖灵力低微，就算幸能化形，也是踩着尸山血雨才能维持魂魄。
她们不似其他花妖，苦心修心便能维持人形，金铃花只能依靠人血滋养。
她想活着见到柳怀闻，只能不停杀人，她早数不清手上鲜血究竟有多少。
可是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交易，是那些凡人心甘情愿与她做的交易，怎么单单变成了她要偿还的生死债？
不过不重要，此时此刻，她终于如愿以偿见到扶桑神君，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柳怀闻只想起那场春雨，却真的不记得在何处见过这朵金铃花。
金铃花妖收敛起锋芒，她只期盼能再见扶桑神君一眼，哪怕是最后一眼。
她喃喃道：“神君……现在你该记得我了。”
柳怀闻无言以对，这金铃花妖和宁应真病情相似，怎么就非得缠上他不可？
经文散成轻雾，从金铃花妖四面升起，化成囚笼，柳怀闻看向还被藤蔓缠着的宁应真，道：“你现在解了他的幻境，入十八地狱时，或许会少些苦痛。”
其余金铃花妖被神君碰上，往往不留余地被直接打散魂魄，而她却不能死的这样痛快。
金铃花妖自知在扶桑神君面前，她再做挣扎也是无用功。
柳怀闻断情绝爱，根本生不出痴念，她的幻术无法在柳怀闻身上作用，更别提扶桑神君只要一动手指，她便能枯竭根骨，成为凋谢的残花。
她只能抱着最后一丝眷恋，万念俱灰般艰难地问：“神君要将我送进十八地狱吗？”
那是什么地方？是给极恶之人赎罪的地方，剥皮抽筋……刀山火海……受尽百般折磨，生不如死，直到身上的罪孽与所受之痛平衡，才可魄散魂飞离去。
柳怀闻道：“你不入十八地狱，就会堕入血海，解了他的幻境，左右都能少些苦痛。”
金铃花妖咬咬牙，在被经文所囚的牢笼之中伸出手，将她的藤蔓收回，可她立即神色一变，自言自语道：“怎么会……不可能……”
柳怀闻先是以为她在拖延时间，提醒道：“我的耐心有限。”
金铃花妖摇着头，难以置信地说：“不是我将他引入幻境……是他自己甘愿进入幻境的！他现在不想醒来……我……我从来没碰见这种情况，怎么会有人清醒沦于幻境……”
柳怀闻见金铃花妖神色茫然，又瞧了一眼宁应真，藤蔓从他的四肢撤离，被刺穿处迅速愈合完好如初，那人安祥地阖上双眼，仿佛只是睡着般，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是他自愿入你幻境？”
金铃花妖将藤蔓全部收回，宁应真仍未苏醒，她害怕柳怀闻不信自己，急道：“是！他是自愿的！我没有办法召醒他！”
“好，我知道了。”
柳怀闻用经文封锁住金铃花妖，随即金丝幻化出柳藤，他踮脚腾空，往柳藤里注入灵力，青丝流转，柳怀闻用力一握手中柳藤，朝宁应真毫不手软地挥去。
柳藤靠近宁应真时，灵力倏然散尽。
不过宁应真在柳藤挥向他时，缓缓睁开了眼。
柳藤失去灵力，耷拉在宁应真脚边，待宁应真回过神来，才瞧见他身侧的柳藤。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将那柳藤捧起，柳怀闻一勾指，宁应真手心的柳藤变为青丝，离开宁应真飘回到柳怀闻的发间。
“为什么要入幻境？”柳怀闻询问。
宁应真缓慢收起五指，过去良久，才哑然道：“因为幻境里有我牵挂之人。”
“牵挂之人？”柳怀闻重复这四个字，忽而笑了。
他没有再管宁应真，转身走至金灵花妖身前。
“你犯下的杀孽太多，可因却于我。”
柳怀闻停步，在经文筑起的囚笼之外，抬手放于金铃花妖头顶。
经文开始转动，金灵花妖感受到头顶传来剧烈的疼痛，她忍受不住，痛苦地呻吟着，本能使她要去抓住柳怀闻放于她头顶的手，四肢却动弹不得，只能生生感受到耳边经文如利刺穿透她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寸都如烈火灼烧她的五脏六腑。
“去赎清你的罪孽吧，我亦要反省自己的过错。”
经文逐渐收缩，柳怀闻放开手，身影化成一道青烟，闪现于宁应真身侧。
扶桑神君的青鸟印落于金铃花妖额前，青光乍现，金铃花妖在剧痛之中艰难地寻找柳怀闻的身影，在被送入十八地狱前，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
“扶桑神君……你不要忘记我！你不能忘记我！我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耳边经文声戛然而止，金灵花妖随之堕入十八地狱赎清罪孽，扶桑神君的印记会在她受尽苦痛还清罪孽时将她渡化，魂飞魄散再不能入轮回。
迷雾散尽，脚下的青石板路重现，眼前溪水潺潺，远处炊烟袅袅。
柳怀闻召出几只青鸟，飞向滨溪村中不得安宁的活死人宅中，“从今往后，不缘山不会再有关于金花娘娘的故事与传说了。”
宁应真啧声道：“痴情错付，误入歧途。”
“一厢情愿总是事与愿违。”柳怀闻说完，侧眼上下打量宁应真，那桃花眼稍稍眯起，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不过你说的对。”
宁应真神色微变，柳怀闻的笑意总带着几分凉薄，他反复嚼过宁应真方才说的话语：“痴情错付，误入歧途……只有付出痴情才会入歧途。”
柳怀闻意有所指：“宁应真，你真任性，打斗之中还能心甘情愿入了人家为你制造的幻境。”
“你说幻境里有你牵挂之人，可你分明没有记忆。”
宁应真愣了神。
“我方才还在奇怪，为何一个没有记忆的怨灵，能进入金灵花妖的幻境之中？”
“你根本没有弃了你的记忆，你只是把过往藏起，而且是藏在了身边，随你心意想不想记起，只是不愿让我寻见罢了。”
柳怀闻收敛笑意，下定结论：“你弃了记忆是骗我。”
宁应真说他忘了过往，实则并非真的将过往抛弃，而是为了不让柳怀闻窥见他的记忆，把过往藏匿于自身某处。
而这记忆只要他想，随时能够重回识海。
来时路不可轻易弃，那是铸造如今自我的点滴，要把记忆封锁，需要极大的灵力支撑。
柳怀闻头一回碰见为了不让他探寻到记忆动用这一招的树木，耗费心机如此。宁应真是怕执念被知晓，怕因此被渡化？
宁应真不承认却也不否认柳怀闻的猜测，见宁应真沉默，柳怀闻道：“宁应真，我不喜欢欺骗。”
柳怀闻转头就走，不过刚走出几步路，宁应真便追了上来，跟着他的脚步与他并行，只是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柳怀闻引渡完滨溪村中的死物后已是黑夜，他上了不缘山，以时辰为咒破了不缘山的时障。
只可惜本就寥寥烟火的不缘山变为一座死村，竟只剩下他与宁应真，还有慈晏一只蜘蛛妖而已。
慈晏仍昏睡在厢房之中，第二日白天，他会带着过往的记忆苏醒，然后努力去客栈赚钱，直到如愿买下不缘山的一处地皮。
柳怀闻做完这些，宁应真还是一言不发，但他也不肯走，只跟在柳怀闻身后，紧紧随柳怀闻进了卧房。
要关上门时，宁应真踌躇在门外，像做错事的孩子，只目不转睛看着柳怀闻，柳怀闻被他盯的心烦，在彻底关上门前将门敞开了，质问道：“你哑巴了？要进来还是不进来？”
柳怀闻被一株早已死去的枯木戏耍，虽没到恼羞成怒的地步，可接连不断碰上不舒坦的事儿，现下嘴边一句客气话也不想说。
宁应真抿起唇，问道：“我能进来吗？”
柳怀闻意有所指道：“你这么厉害，一道门能挡得住你？”
宁应真皱眉，又不说话了。
柳怀闻揉揉太阳穴，不想与他再纠缠，“不说话你就永远当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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