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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道是无情却有情 栖霞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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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终年积雪,云海翻涌如浪。
山巅之上,寒潭如镜,倒映着漫天碎雪。潭面结了一层薄冰,冰下暗流涌动,偶尔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深处翻身。四周古松参天,枝桠上挂满了冰凌,风一吹便叮当作响,清脆如磬。
江溯雪立于潭面之上,白衣胜雪,墨发如瀑,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惊心。他正闭目调息,周身灵力流转,将落下的雪花都隔绝在三尺之外。远远望去,像一尊玉雕的神像,清冷得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他生得极好。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潭映月,鼻梁挺秀,唇色浅淡。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那张脸清冷到了极致,也美到了极致,像是九天之上的仙人偶然降世,连多看几眼都怕亵渎了神明。
可他偏偏有个毛病。
他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
幼时被毒蛇咬伤,三日后才哭出来。拜师时师尊问他姓甚名谁,他盯着人家看了整整一炷香,才缓缓开口。同门都说他痴,唯有师尊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叹:“溯雪,你这毛病,若遇上存心算计你的人,该如何是好。”
他记在心里,却终究没学会防备。
此刻他正闭目调息,周身灵力如潮水般涌动。寒潭上方的灵气被他牵引着汇入体内,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修的是无情道,断情绝爱,清心寡欲,近百年来心境古井无波,再无半点涟漪。
忽然,他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山门结界被什么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那结界是他师尊在世时亲手布下,以栖霞山千年寒脉为基,寻常修士连靠近都难,更遑论破开。江溯雪缓缓睁眼,眸色浅淡如琉璃,映着漫天飞雪,竟比雪色还要冷上三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哦,有人闯山。
袖袍轻拂,身形已至山门处。
山门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拱,两侧古松如卫兵般肃立。石拱上方刻着“栖霞”二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此刻,那层笼罩山门的淡蓝色光幕正缓缓愈合,像是被什么利器从中间劈开,裂口处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江溯雪低头,看着雪地上倒着的少年。
黑衣被血浸透,面容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少年身下的雪被血洇开一片,红得触目惊心,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微微蜷着身子,手指还死死攥着一枚玉牌。
那玉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栖”字,背面刻着一个“霞”字。字迹古老,笔锋苍劲,与山门上的题字如出一辙。
江溯雪看了很久。
雪落在少年眉睫上,凝成细小的冰晶。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形饱满却毫无血色。即便昏迷着,眉宇间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偏偏生了一张这样年轻的脸。
江溯雪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在看什么,才终于想起该把人带回去。
他弯腰,将少年打横抱起。入手极轻,像是只剩一把骨头。血很快浸透了他的白衣,他也没在意,就这么抱着人往居所走。雪地上依旧连脚印都没留下——他御风而行,白衣与雪色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倒像一片云托着个血人飘向山巅。
寒潭边有一处院落,是江溯雪平日清修之所。院墙由青石垒成,年深日久,缝隙里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院中一株老梅,据说还是他师尊的师尊亲手栽下的,树龄逾千年,虬枝盘曲如龙,花色殷红如血。
江溯雪将少年放在自己榻上。
那是他平日打坐的矮榻,铺着一张雪白的狐裘。少年身上的血很快洇透了狐裘,在雪白的皮毛上晕开大片大片的暗红。江溯雪站在榻边看了看,又出门去,从后山采了几株止血的草药。
他制药的手法也很慢。
慢到等他捣好药泥回来,少年身上的血已经自行止住了。伤口处隐隐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是有什么力量在自行修复。江溯雪捏着药碗,看着那层金光,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然后他把药碗放在床头,坐在窗边,继续看雪。
少年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江溯雪正对着窗外出神。窗外那株老梅开了,花色殷红如血,与雪相映,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看了许久,连身后人何时睁的眼都不知道。
“师尊……”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江溯雪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
少年跌跌撞撞下床,扑通跪地。这一跪牵动了伤口,黑衣上又洇出深色痕迹,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仰着头看江溯雪,眼眶通红。
“师尊。”他又喊了一声,嗓音发颤,像是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溯雪看着他。
少年跪在榻前,仰着头,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那张年轻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他跪的姿势很标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像是演练过千遍万遍。
“师尊”二字在江溯雪唇边滚了滚,终究没应声。
他只是微微颔首,又转回去看那株老梅。
少年跪了很久。
久到江溯雪都快忘了屋里还有个人,他才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少年自己爬了起来,踉跄着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师尊,喝茶。”
江溯雪低头看着那杯茶。
茶是冷的,杯壁上沾着少年指间的血,在水汽里晕开淡淡的红。他看了许久,才慢慢伸手接过,浅浅抿了一口。
“你叫什么。”
“谢无尘。”
“从哪里来。”
“南疆。”
“为何闯山。”
谢无尘沉默了一瞬。
“来找师尊。”
江溯雪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少年垂着眼,睫毛又浓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丢失已久的东西。
“我不曾收徒。”江溯雪说。
谢无尘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只是一瞬,那点异样就被压了下去,他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现在收,行吗。”
江溯雪看了他很久。
久到谢无尘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他才慢慢放下茶杯,说:“你伤没好,先住下。”
谢无尘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谢谢师尊。”
江溯雪没纠正他。
谢无尘在栖霞山住了下来。
江溯雪在后山辟了间屋子给他,又扔了几瓶伤药过去。屋子是空的,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木椅。谢无尘接过药瓶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
江溯雪下意识缩了一下。
那触感冰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灼意。他蹙了蹙眉,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身后谢无尘握着药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刚碰过一块寒玉。他把指尖贴在唇边,轻轻碰了碰,然后笑了。
此后数日,谢无尘总跟着他。
江溯雪抚琴,他就站在廊下。栖霞山的廊是木制的,年深日久,栏杆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纹。谢无尘靠在栏杆上,隔着纷纷扬扬的雪看他。
目光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江溯雪弹的是《梅花三弄》。他琴艺极好,指下琴音清越悠远,在雪中传出去很远。老梅的枝桠被琴音震落了几片花瓣,殷红的花瓣落在琴弦上,又被他拂琴的手指轻轻弹开。
谢无尘看着他的手指。
江溯雪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按在琴弦上的时候微微用力,指腹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圆润的指缘透着一层淡粉。
谢无尘看得入了神。
江溯雪偶尔抬头撞进那双眼里,心口会莫名发紧。但风一吹,雪一落,那点异样就散了。他又低下头,继续弹琴,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有次他弹完一曲,抬头发现谢无尘还在看。
“你看什么。”他慢慢问。
谢无尘歪了歪头:“看师尊。”
江溯雪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好看。”
“好看得很。”谢无尘说,“哪里都好看。”
江溯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起身抱着琴走了。经过谢无尘身边的时候,衣袖擦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
谢无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江溯雪采药,谢无尘便默默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说话,只是跟着。栖霞山后山有一片药圃,是江溯雪平日里打理的地方。药圃不大,种着些寻常草药,都是他自己用的。
江溯雪蹲在药圃里拔草。
他做事很慢,拔一根草要看好一会儿,像是在思考这棵草为什么长在这里。谢无尘站在三步外看着他的背影——白衣委地,墨发垂在身侧,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他移开眼,看向别处。
有次江溯雪踩到一块松动的山石,身子晃了晃。谢无尘几乎是瞬间就到了他身边,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师尊小心。”
江溯雪低头看那只手。
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温度滚烫。那热度顺着手腕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让他微微怔了一下。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无妨。”
谢无尘松了手,退后一步,又回到那个三步远的距离。
江溯雪继续走,却在转身时又看了他一眼。
谢无尘站在雪地里,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量已经很高了,比江溯雪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却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狗,低着头,下巴微微绷着。
江溯雪收回目光。
“你热吗。”
谢无尘抬起头,愣了一瞬。
“不热。”
“手这样烫。”江溯雪说,“还说不热。”
谢无尘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握过江溯雪手腕的触感——冰凉细腻,像是握着一截上好的冷玉。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我天生体热。”他说,“师尊要是冷,可以……”
他没说完。
江溯雪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跟上。”
谢无尘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这次他没再保持三步距离,而是走在江溯雪身侧,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
江溯雪没躲。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月。
谢无尘很安静,安静得几乎不像个活人。他从不主动打扰江溯雪,只是日复一日地跟着,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江溯雪有时半夜醒来,会莫名觉得窗外有人。
栖霞山的夜极冷,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昼。江溯雪披衣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茫茫雪野,老梅的枝桠在月光里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忽然看见梅树下站着个人。
谢无尘站在那儿,仰着头,像是在看月亮。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黑衣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边。他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站了很久。江溯雪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开口:“半夜不睡,站在那儿做什么。”
谢无尘转过头。
隔着半个院子,江溯雪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有两簇火在里面烧。
“睡不着。”谢无尘说。
“为何。”
谢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太静了。”他说,“静得让人心慌。”
江溯雪看着他。雪落在谢无尘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少年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只有眼睛是活的。
“进来。”江溯雪说。
谢无尘愣了一瞬。
“师尊……”
“进来。”江溯雪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淡,“外面冷。”
他关了窗。
过了好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谢无尘站在门口,肩上落满了雪。他抖了抖外袍,才走进来,站在榻边,看着江溯雪。
江溯雪已经躺回了榻上,背对着他。
“地上有毯子。”他说,“自己铺。”
谢无尘“嗯”了一声,在榻边铺了毯子,躺了下来。他躺得很规矩,双手放在身侧,眼睛看着天花板。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风过松林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
“师尊。”
“嗯。”
“您睡了吗。”
江溯雪没回答。
谢无尘侧过头,看着他的背影。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白衣上镀了一层银。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快睡着了,才听见江溯雪慢慢说了一句。
“睡了。”
谢无尘弯起嘴角,把脸埋进毯子里。
那夜之后,谢无尘就住在了江溯雪屋里。
江溯雪修的是无情道。
栖霞山一脉,自古修无情道。断情绝爱,清心寡欲,方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他师尊修了一辈子,临终前却拉着他的手说:“溯雪,无情道……太难了。”
那时候江溯雪还不懂。
他反应慢,师尊说的话,他要过很久才能想明白。等他终于想明白的时候,师尊已经走了,坟头的草都枯荣了好几轮。
无情道的修行法门刻在寒潭底的石壁上。江溯雪每隔七日便要下潭一次,在刺骨的寒水中打坐,将心头所有涟漪都冻成冰。那些微末的悸动,那些若有若无的暖意,都会被寒潭之水洗得干干净净。
他坚持了近百年。
寒潭的水确实冷。冷到骨髓里,冷到灵魂深处,冷到他把什么都忘了。师尊的样子忘了,同门的样子忘了,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忘了。每次从潭底上来,他都觉得自己轻了几分,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可自从谢无尘来了之后,他每次从寒潭上来,都觉得有点不一样。
寒潭的水里,似乎还残留着什么。
他闭着眼,却看见了一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有两簇火在里面烧。那只眼睛看着他,目光沉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滚。
江溯雪猛地睁眼。
他站在潭水中,微微喘息。水面倒映着他的脸,苍白,困惑,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像是要滴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却觉得脸颊有些烫。
“师尊。”
岸上传来声音。
江溯雪抬头,看见谢无尘站在潭边。少年披着一件外袍,赤着脚,像是从被窝里刚跑出来。月光照着他的脸,眉宇间带着一层薄薄的急色。
“您怎么在冷水里泡这么久。”谢无尘蹲下身,朝他伸出手,“上来。”
江溯雪看着他伸来的手。
掌心朝上,指节分明,被月光照得发白。他看了很久,久到谢无尘的手开始微微发颤,才慢慢抬手,握住了那只手。
谢无尘一把将他拉了上来。
江溯雪身上湿透了,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谢无尘用外袍裹了个严实。少年人的手在他肩头、背上、腰间快速按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身上这么凉。”谢无尘皱着眉,“您每七日都要这样泡一次?”
江溯雪看着他。
“无情道。”他说。
谢无尘的手顿住了。
他低着头,江溯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什么。
“师尊修无情道。”谢无尘说,声音很低,“修了多久。”
“近百年。”
谢无尘抬起头。
月光落进他眼里,江溯雪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是冰面下暗涌的激流终于冲破束缚,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热度。
“那师尊,”谢无尘扯了扯嘴角,“修成了吗。”
江溯雪看着他。
他修了近百年,将心头所有涟漪都冻成冰。可此刻站在这里,被谢无尘用外袍裹着,贴着少年滚烫的掌心,他忽然不确定了。
“不知道。”他说。
谢无尘怔了一瞬。
江溯雪抬手,把外袍拢了拢,慢慢往屋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今夜……别睡地上。”
谢无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将那道白色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他的脚尖。
他慢慢跟了上去。
那夜谢无尘睡在榻上。
江溯雪的榻很窄,只够一个人躺。谢无尘躺在外侧,背几乎贴着榻沿,把大半空间都留给江溯雪。江溯雪躺在里侧,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可谢无尘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凉的,雪似的,却在他身边慢慢暖了起来。他侧过头,看着江溯雪的后脑。墨发散在枕上,像一匹上好的绸缎。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描过那人的轮廓,从发顶到后颈,从肩头到腰窝。
不敢碰。
碰了怕碎。
江溯雪忽然翻了个身。
谢无尘的手僵在半空。江溯雪面朝他侧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的脸。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是雪地里落了半片梅花。
谢无尘慢慢放下手。
江溯雪忽然握住了他的手指。
谢无尘浑身一僵。
“睡觉。”江溯雪说,声音带着睡意,慢慢的,低低的,“手别乱动。”
谢无尘一动不敢动。
江溯雪握着他的手指,像是握着一截暖炉。那热度从指尖往上爬,一路爬到心口。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睁眼,就这么握着,慢慢睡了过去。
谢无尘一夜没睡。
他看着江溯雪握着他的手,看着那人清冷的睡颜,看着窗外月光一点点移过窗纸。他想起七百年前,江溯雪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在诛仙阵下,在那把剑穿胸而过的时候。
“阿尘,别哭。”
“师兄反应慢,还没觉出疼呢。”
他慢慢把江溯雪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照在那只手上,白得近乎透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人的掌心。
“师尊。”他无声地说,“这次换我护着您。”
可谢无尘不敢。
他不敢告诉江溯雪七百年前的事,不敢告诉他诛仙阵,不敢告诉他那七百年他是怎么找过来的。他怕。
他怕江溯雪知道了,道心动摇。无情道修了近百年,眼看就要功德圆满,若是这时候乱了道心,前功尽弃不说,还会反噬。他见过无情道反噬的样子——经脉寸断,魂魄碎裂,连轮回都入不了。
他不敢赌。
所以他忍着。
白日里他跟在江溯雪身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不多不少。夜里他躺在榻上,握着江溯雪的手,等那人睡熟了,才敢把指尖贴在自己唇边,轻轻碰一碰。
像偷来的。
可人的心是贪的。
得了指尖,就想要掌心。得了掌心,就想要手腕。得了手腕,就想要更多。
那夜江溯雪睡得格外沉些,侧躺着,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那截后颈上,像是镀了一层银。谢无尘看着看着,喉咙发紧。
他慢慢凑过去。
嘴唇贴上那截后颈的时候,江溯雪没醒。他吻得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可嘴唇底下的皮肤太凉了,凉得他心口发疼。他想起七百年前,江溯雪替他挡剑的时候,胸口涌出来的血是热的。
他忽然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的瞬间,血腥味漫开。谢无尘浑身一颤,像是被烫了一样。他想松口,可嘴唇像是粘在了上面,怎么也松不开。他吮了一口,血是凉的,带着寒潭的冷意。
江溯雪皱了皱眉。
谢无尘僵住了。
可江溯雪只是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又睡了。谢无尘伏在榻边,嘴唇上还沾着血,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等了好久,久到江溯雪的呼吸又变得绵长均匀,才慢慢直起身。
那夜之后,他夜夜都这样。
第二夜在锁骨,第三夜在肩头,第四夜在耳后。他专挑那些藏在衣服底下的地方,咬得又深又狠,像是要把七百年的委屈全咬出来。咬完了又舔,舔完了又哭,眼泪落在江溯雪皮肤上,滚烫的,却一滴都没把人烫醒。
第五夜,江溯雪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谢无尘正伏在他肩头,牙齿还嵌在他皮肤里。四目相对,谢无尘吓得魂飞魄散,嘴唇上还沾着他的血。
可江溯雪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浅淡如琉璃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他看了谢无尘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翻了个身,又睡了。
谢无尘愣在那儿,心跳得几乎要炸开。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明白——江溯雪反应慢,连醒都醒得慢。他睁眼的那一瞬,大概还没想明白自己在看什么。
谢无尘把脸埋进掌心,无声地笑了。
笑完了又开始哭。
第七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在铜镜上投下柔和的光晕。江溯雪对镜梳发,木梳从发根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他神色淡淡,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忽然,他指尖顿住。
颈侧靠近动脉处,一枚新鲜的齿痕清晰可见。红得像是刚从谁唇下碾过,还带着一点湿润的亮意。齿痕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反复吮吸过,又像是被什么含了很久。
江溯雪盯着那枚齿痕看了许久。
浅淡的眸子里,终于浮起困惑。他微微侧头,想看得更清楚些,却只是让那齿痕在晨光里更加醒目。
“你何时……”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哑意。
身后有人贴了上来。
谢无尘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少年人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烫得江溯雪微微一僵。
“师尊,七夜了。”
嗓音低哑,带着笑。湿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江溯雪握着木梳的手紧了紧。
“第一夜,”谢无尘偏过头,鼻尖蹭过他耳廓,嘴唇几乎贴着他的皮肤,“师尊睡得真沉。我咬了第一口,您只是皱了皱眉。”
江溯雪听着。
“我舔了血,您翻了个身,又睡了。”谢无尘的手探进他中衣下摆,掌心贴着他腰侧,烫得江溯雪腰眼一软,“我当时就在想,师尊怎么这么乖。乖得让人想一口一口吃下去。”
“后来每夜都来。”少年的手指沿着脊椎缓缓向上,一节一节地数,“第二夜在锁骨,第三夜在肩头,第四夜……”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第四夜师尊醒了。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江溯雪睫毛颤了颤。
“我吓得不敢动,师尊倒好,翻个身又睡了。”谢无尘吻了吻那枚齿痕,“后来我就知道了,师尊哪怕醒了,也反应不过来。”
“我……”江溯雪张了张嘴,眉心微蹙。他想说我不是反应不过来,只是醒得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师尊身上真凉,”谢无尘的手贴着他心口,像是在感受什么,“雪似的。可咬出血之后,又烫得惊人。”
“我未曾察觉。”江溯雪终于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谢无尘低低笑起来,侧头吻住那枚齿痕,舌尖抵着齿印细细地舔,“师尊反应慢,慢得让人心疼。”
江溯雪被他搂着,身体僵了片刻,竟慢慢软了下来。他望着镜中交叠的身影——自己白衣墨发,神色清冷如常,只是颈侧那枚齿痕红得刺目;身后少年黑衣如夜,眉眼沉沉,搂着他的姿态像搂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谢无尘。”他慢慢开口。
谢无尘的动作顿住了。
“你睡这里,”江溯雪说,“只是为了咬我?”
谢无尘沉默了一会儿。
“想师尊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七百年的想,攒在一起,师尊总得让我慢慢讨。”
江溯雪转过身,面对着他。
谢无尘比他高半个头,此刻却低着头,像一只淋了雨的大狗。江溯雪看着他,忽然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
“你哭什么。”
谢无尘一怔,抬手摸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他别过头想擦,却被江溯雪捏住了下巴。
“说清楚。”江溯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多了点什么,“什么七百年,七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窗外雪落无声,梅枝被压得微微弯下,又弹回去,抖落一捧碎雪。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无尘沉默了很久,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窗外雪还在落。
江溯雪被他搂着,慢慢抬手,覆上他后脑,指尖插进他发间。少年发丝冰凉,像是也沾了雪。
“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了。”
谢无尘身子一僵。
“但你可以慢慢讲。”江溯雪低头,下巴蹭过他头顶,“我反应慢,你讲快了我记不住。”
谢无尘在他肩窝里闷了很久,久到江溯雪以为他睡着了,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好。”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又哭了。
江溯雪没再说话,只是手指在他发间缓缓梳理。窗外那株老梅被雪压弯了枝,红艳艳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像是谁无意间洒下的血。
他望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方才镜中的自己——颈侧齿痕殷红,眼底却没什么怒意。
那之后,江溯雪什么都没提。
他没提齿痕,没提那个拥抱,没提谢无尘的眼泪。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白日里让谢无尘跟着,夜里让他睡在榻上。每隔七日,他还是去寒潭打坐,无情道的修行一天都没落下。
谢无尘也没再提。
他白日里继续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夜里继续握着江溯雪的手指。只是不再咬了。他怕。
他怕江溯雪知道得太多,道心不稳。他怕自己那点私心,毁了江溯雪近百年的修行。他等了七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等江溯雪功德圆满,等他飞升成仙,再告诉他也不迟。
到时候他若还愿意听,他就把所有的事都讲给他。
若不愿……
谢无尘没想那么多。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栖霞山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江溯雪的无情道越修越深,深到谢无尘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尊玉像,连呼吸都是冷的。
可每次他从寒潭上来,谢无尘去拉他的手,他都会握住。
握得很紧。
那手是凉的,雪似的。可谢无尘握着握着,就觉得暖了。
只是谢无尘自己知道,他快忍不住了。
他不敢咬,不敢吻,不敢碰。可江溯雪就在他身边,日日相对,夜夜同榻。那张脸,那双手,那截后颈,那些藏在衣服底下的皮肤。他看得见,闻得到,甚至能感觉到那人清浅的呼吸落在自己肩头。
他快疯了。
于是他想了个法子。
他白日里开始躲着江溯雪。不再跟着他,不再站在三步之外看他。江溯雪抚琴,他躲在屋里。江溯雪采药,他留在院中。江溯雪去寒潭,他背对着潭水,攥着自己的手,攥到指节发白。
江溯雪没问。
他反应慢,过了好几天才发现谢无尘不跟着他了。他站在药圃里,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雪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拔草。
只是那日他拔草拔得格外慢,慢到天黑都没拔完。
夜里谢无尘躺在榻上,握着江溯雪的手指,等他睡熟。江溯雪的呼吸渐渐绵长均匀,谢无尘慢慢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他侧过头,看着江溯雪。那人面朝墙壁,背对着他,墨发散在枕上,后颈露了一小截。
谢无尘看着那截后颈,喉咙发紧。
他慢慢凑过去。
嘴唇贴上后颈的时候,他浑身都在抖。他没咬,只是贴着,感受那片皮肤的温度。凉的,雪似的,贴久了却慢慢暖起来。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师尊,我就亲一下。
一下就好。
他偏过头,嘴唇沿着那截后颈往上移,移到耳后。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薄薄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把嘴唇贴上去,轻轻碰了碰。
江溯雪没动。
谢无尘的呼吸越来越重。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偷来的每一寸触碰都烫得惊人。他慢慢移到江溯雪耳尖,含住那一小片软骨,用舌尖轻轻舔了舔。
江溯雪忽然翻了个身。
谢无尘僵住了。
江溯雪面朝他侧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月光照着他的脸,眉心那点朱砂痣安安静静的,像是雪地里落了半片梅花。
他没醒。
谢无尘的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江溯雪的脸,那张脸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他能看见那人眼睫的弧度,能看见鼻梁上细小的绒毛,能看见唇缝间呼出的白气。
他慢慢凑过去。
嘴唇贴上江溯雪嘴唇的时候,他闭上了眼。
很软。
比他想象的还要软。凉丝丝的,带着寒潭的冷意,却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暖。他贴着那两片唇,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心跳。
他贴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然后他慢慢退开,睁开眼。
江溯雪还在睡。
谢无尘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慢慢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得厉害,却一声都没出。
师尊。
师尊。
师尊。
他在心里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心口发疼。他知道江溯雪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也反应不过来。可他还是喊。
像是喊了,就能把七百年的思念都喊出来。
那夜之后,谢无尘白日里不再躲了。
他又开始跟着江溯雪,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只是夜里,他不再握着江溯雪的手指,而是等那人睡熟之后,偷偷凑过去。
他亲他的后颈,亲他的耳后,亲他的肩头。他亲他的眉心,亲他的鼻尖,亲他的唇角。
每一次都只是轻轻一碰。
像偷来的。
可江溯雪从来不知道。
他反应慢,醒得也慢。每次谢无尘亲完退开,他才迷迷糊糊地皱一皱眉,翻个身,又睡了。有时候谢无尘亲得久了些,他会轻轻哼一声,像是梦见了什么。
谢无尘吓得立刻退开,心跳得几乎要炸开。
可江溯雪只是翻个身,又睡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谢无尘白日里跟着他,夜里偷亲他。江溯雪什么都不知道,无情道修得稳稳当当,心境越来越澄澈,越来越空明。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栖霞山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老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谢无尘数着日子,数着江溯雪下寒潭的次数。每七日一次,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久。
他知道江溯雪快功德圆满了。
那天夜里,他又凑过去。
江溯雪睡得很沉,侧躺着,后颈露了一小截。月光照在那截后颈上,白得近乎透明。谢无尘看了很久,慢慢凑过去,嘴唇贴上那片皮肤。
他没亲,只是贴着。
贴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化在那片凉意里。然后他慢慢退开,看着江溯雪的睡颜。
“师尊。”他无声地说,“快了。”
“等你功德圆满,我就告诉你。”
“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他低下头,在江溯雪眉心落了一个吻。
很轻。
像是雪落在梅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