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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小妈 雨下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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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玻璃窗被敲得噼啪作响。林砚坐在二楼走廊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听楼下隐约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父亲今天再婚,家里来了很多人,他不想下去。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像猫。
“林砚?”声音也是轻的,软得不像话。
他没抬头。来人在他身边蹲下,过了会儿,递过来一块手帕。白色的,绣着竹叶。
“你爸说你躲在这儿。”那人说,“我叫沈霁,你爸爸的……”
“我知道你是谁。”林砚终于抬头。眼前这张脸漂亮得过分,眉眼弯弯的,带着笑意,可那双眼睛深处,像藏着一口深井。
沈霁没恼,只是把手帕又往前递了递:“擦擦脸。你哭了。”
“没有。”林砚站起来,退后两步。他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假的。他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晚饭我让人给你留了,在厨房温着。”
林砚没回头,脚步却顿了顿。
从那以后,家里多了个沈霁。他像水一样渗进这个家的每个缝隙。父亲在家时间越来越长,脸上甚至有了年轻时的神采。管家说,沈先生真是个好脾气的人,对谁都是笑着的。
只有林砚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他摔碎了沈霁送他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一块很贵的表。沈霁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他房间床头多了一块不一样的新表,附了张字条:不喜欢可以换。
他在沈霁的茶杯里放盐,亲眼看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沈霁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放下杯子,淡淡地对佣人说:“今天的茶,咸了点。”佣人惶恐,他却笑笑:“没事,换一杯就好。”
最过分的一次,是除夕夜。林砚在沈霁房间门口点了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整栋楼都惊动了。父亲冲出来,气得要打人,沈霁却拉住他。
“小孩子闹着玩。”沈霁说,声音还是那么轻,“过年嘛。”
林砚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沈霁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纸屑。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或许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虚伪。
春天来得迟,雨一直下。林砚发烧了,四十度,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他听见有人在房间里走动,有人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有人把药片碾碎了兑在温水里,一勺一勺喂他。
他做了很多梦,梦见母亲。她走的时候林砚还很小,只记得她身上有茉莉花的味道。梦里那个味道忽远忽近,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床头灯亮着,沈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闭着,呼吸很浅。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有些松,露出细白的锁骨。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砚动了动,喉咙干得发疼。沈霁立刻醒了。
“醒了?”他放下书,探手摸了摸林砚的额头,“退了点。”
“你……”林砚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你为什么不走?”
沈霁的手顿了一下。他收回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砚的肩膀。
“因为你爸说,这个家你最重要。”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砚看着他。沈霁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那种温柔像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骗我。”林砚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沈霁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烧傻了?快睡。”
林砚闭上眼睛。他听见沈霁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睡着了。
病好之后,林砚变了。他不再跟沈霁作对,但也不亲近。他只是沉默地观察着这个人。他看见沈霁如何不动声色地处理掉公司里反对他的老臣子,看见他在父亲面前永远温柔妥帖,看见他接电话时偶尔露出的冷厉神情。
这个人在外面,是另一个人。
林砚见过一次。那天他放学早,路过父亲公司楼下,看见沈霁站在门口。他穿着深色大衣,背挺得很直,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擦汗。沈霁说了什么,那个男人脸色煞白,连连鞠躬。沈霁没再看他,转身上车。关门的一瞬间,他脸上那点仅剩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林砚站在街角,心跳得很快。
那天晚上吃饭,沈霁还是一样,给父亲夹菜,问林砚学校的事。父亲笑着说:“小砚最近乖了很多。”
沈霁抬头看了林砚一眼,笑了笑:“长大了。”
林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那天父亲出差,家里只有林砚和沈霁。晚饭后林砚在书房看书,沈霁端了杯牛奶进来。
“早点睡。”他说,放下杯子要走。
林砚叫住他:“沈霁。”
沈霁回头。
“那天,”林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爸根本没说过那句话,对吗?”
沈霁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这个家你最重要’,”林砚盯着他的眼睛,“我爸不可能说这种话。他从来都觉得我不重要。”
沈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很响,衬得书房里格外安静。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还有一点林砚看不懂的东西。
“对。”他说,“因为你爸没说。”
他往前一步,林砚下意识后退,背抵上了书架。沈霁伸手,撑在他耳边,把他困在书架和自己之间。
“因为我想当你妈。”他说,声音很低,几乎是耳语,“想护着你,想看着你长大,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
林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和他母亲一样的味道。
“你……”林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霁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别怕。”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林砚看着他。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沈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是沈霁,”他说,“你爸爸的妻子,你的……”
他顿了一下。
“你的小妈。”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这个称呼真奇怪。”
林砚也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这一刻,所有的事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沈霁松开他,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牛奶喝了,早点睡。”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粥。”林砚说,“你上次做的那种。”
沈霁点头,关上门走了。
林砚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窗外的蝉还在叫,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他端起那杯牛奶,温的,正好。
他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天,父亲抱着他,说:“以后就剩我们俩了。”
现在他想,或许不是。
他喝了一口牛奶,甜的。沈霁放了蜂蜜。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一簇一簇的白,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牛奶杯变凉。
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停了。他知道沈霁站在楼梯口,在看他。
他没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晚安。”
声音很小,但他知道沈霁听见了。
因为楼上的脚步声停了很久,然后,是更轻的一声:“晚安。”
夜风温柔,吹动窗纱。林砚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不知道是沈霁留下的,还是梦里母亲的。
他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或许真的可以叫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