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宝的睡前故事》祭无常

160、第 160 章 江眠是

　　江眠是被水呛醒的。

　　准确来说，是原主那具身体被人从河里捞上来之后，肺里积了水，喉咙里泛着铁锈味，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砂纸在气管里来回磨。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看清头顶是漏风的茅草屋顶，身下是硬得硌骨头的木板床。

　　他花了三天才理清状况。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江眠，是个落魄书生，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唯一的财产是一个十岁的养子——说是养子，其实是原主某个远房亲戚塞过来的累赘，原主恨透了这孩子，觉得是他拖累了自己，动辄打骂，饿饭是常事，拿火折子烫手心也不是没干过。

　　那孩子叫裴烬。

　　江眠第一次见到裴烬的时候，小孩缩在灶房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根烧火棍，像只被踹过太多次的野猫，浑身的毛都竖着，你伸手它就要挠你。他瘦得颧骨支出来，一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全是刺，不说话，不哭，不闹，就那么死死盯着江眠看。

　　江眠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他这具身体太差了，走两步路就心慌气短，方才从床上挪到灶房这几步路，已经让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扶着墙缓了缓，才开口：“饿不饿？”

　　裴烬没理他。

　　江眠也不勉强，转身去灶台上翻找。原主留下的米缸见了底，只剩小半把发黄的米，墙角倒是有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不知道放了多久，表面都起了霉点。他把饼拿起来闻了闻，霉味不算重，掰开看里面还行。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真硬。

　　“咬得动吗？”他把剩下的大半块搁在灶台边，离裴烬不远不近，“饿了就吃。”

　　裴烬还是没动。

　　江眠也不催他，自己缩回床上去了。他太冷了，这具身子底子差，一到阴雨天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像有人拿细针慢慢往里扎。他裹着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夜他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他看见灶台那边有个小小的黑影，正把那半块饼往嘴里塞，狼吞虎咽的，噎得直翻白眼，却一声不吭。

　　江眠翻了个身，背对着那边，假装没看见。

　　后来裴烬开始偷东西。

　　街坊的鸡蛋、摊贩的铜板、客栈客人落下的钱袋。他手脚快，胆子大，被抓住了就梗着脖子挨打，一声不吭。有一回被人追着打了两条街，最后是江眠去领的人。他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在人家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等人家骂够了、打够了，才走进去。

　　“对不住。”他声音很轻，像一片薄雪落在水面上，“孩子小，不懂事。”

　　那人还在骂骂咧咧，江眠也不还嘴，只是弯了弯腰，又弯了弯腰。回去的路上裴烬走在前面，步子又急又重，像跟谁赌气。江眠落在后面，走两步就要歇一下，靠着墙喘匀了气再走。裴烬走到巷子口会停一下，不回头，只是把步子放慢些。等江眠跟上来了，他又加快脚步。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不近不远，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有一回裴烬偷了镇上屠户的钱袋，被屠户追到家里来。那屠户膀大腰圆，一脚踹开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门，拎着木棍就冲进来。江眠挡在裴烬前面，那人的棍子没收住，砸在江眠肩上。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嘴角立刻溢出一丝血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屠户骂骂咧咧走了。裴烬死死盯着那点血，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又腥又烫。

　　“……你为什么不躲？”

　　江眠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抬手擦了擦嘴角，看见指尖上的红，居然笑了一下：“躲不动啊。”

　　他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泪痣却格外醒目，像雪地里唯一一点颜色。裴烬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念头——他想掐住这个人的脖子。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反抗，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终于露出厌烦的表情，说“你走吧，我不要你了”。

　　那天夜里裴烬真的动了手。

　　他爬到江眠床上，两只手圈住那截细白的脖颈，用了力气。江眠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眼睛慢慢睁开了。他眼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是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安安静静地看着裴烬。

　　裴烬的手在抖。

　　江眠抬起一只手，覆在裴烬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瘦得骨节分明，却没有把裴烬的手拉开，只是轻轻地拍了拍。

　　“手这么凉。”他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赶紧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裴烬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他缩到床角，背对着江眠，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江眠已经睡着了，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件旧棉袍被盖在了他身上，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像雨后的草药。

　　“别着凉。”江眠已经缩回去了，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比饼还硬。”

　　裴烬把脸埋进棉袍里。

　　那件袍子太短了，盖不住他的脚，可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睡过最暖和的一夜。

　　第二天江眠就病倒了。

　　他这具身子本来就差，肩上挨了那一棍，又受了凉，当天夜里就烧了起来。裴烬半夜被他的咳嗽声吵醒，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裴烬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他跑到镇上药铺门口，拍了半天门。药铺掌柜认得他，知道他是那个偷东西的小叫花子，根本不理他。裴烬就站在门口，一直站到天亮。天亮了掌柜开门，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嘴唇冻得发紫，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他。

　　“……求您。”裴烬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这两个字从嘴里挤出来，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石子。

　　掌柜叹了口气，给了他两贴药，没要钱。

　　裴烬跑回去的时候江眠已经烧得迷糊了，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裴烬把药煎了，笨手笨脚地喂他喝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他就拿袖子擦掉，再喂。喂完了药，他就坐在床边守着，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江眠退烧那天下午醒过来，看见裴烬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硬饼，大概是饿极了，啃了两口又舍不得吃，就那么攥着睡着了。江眠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饼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然后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盖在裴烬身上。

　　裴烬动了一下，没醒。

　　江眠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

　　裴烬从那以后不再偷东西了。

　　他开始学着去给人搬货、劈柴、跑腿，换几个铜板回来。他年纪小，力气也不大，搬货搬不过大人，就专捡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大冬天去河边给人洗衣服，手冻得通红也不吭声；半夜去给客栈守夜，困得直打瞌睡也不敢睡。第一回他把几个铜板放在江眠手心里的时候，江眠正坐在窗边晒太阳，苍白的脸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铜板，又抬头看了看裴烬。裴烬脸上有伤，嘴角破了一块，是搬货的时候摔的。江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颗泪痣跟着弯弯的眼睛一起动，像活过来了一样。

　　“这么多。”他说，声音里带着点惊讶的软，“够买两贴药了。”

　　裴烬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谁给你买药。买饼。”

　　江眠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抖着抖着就咳嗽起来。裴烬立刻回头，手忙脚乱地给他拍背。江眠咳了半天，眼角都湿了，靠在裴烬肩头喘气，热息喷在裴烬脖颈上，带着一点药味的苦。

　　“好。”江眠轻声说，“买饼。你一半我一半。”

　　裴烬没说话。

　　他想，一半太少了。

　　他以后要买好多好多个饼，让江眠吃一半，他吃一半，剩下的都留着，谁也不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裴烬长高了，从只到江眠胸口，长到能平视江眠，再长到比江眠高出一个头还多。他的眉眼长开了，凌厉逼人，走在街上连地痞都要绕着走。可每回回到家，看见江眠裹着毯子靠在榻上打盹，他还是会放轻脚步，蹲在榻边，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

　　江眠的身子一直没好透。那场病之后他就落下了咳疾，一到换季就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裴烬到处找大夫，找偏方，熬药熬得满屋子都是苦味。江眠嫌苦，不想喝，裴烬就端着碗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江眠被他看得没办法，叹口气，接过碗一口闷了。

　　“苦。”他皱着眉，泪痣都跟着皱起来。

　　裴烬就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镇上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麦芽糖，但已经是裴烬能买得起的最好的了。

　　江眠接过糖，含在嘴里，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你哪来的钱？”

　　“搬货。”

　　“又搬货。”江眠看着他手上的茧，声音低下去，“……你才多大。”

　　裴烬没接话。他把碗收走，去灶房洗了，回来的时候江眠已经又睡着了。他坐在榻边，看着江眠安安静静的睡脸，那颗泪痣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裴烬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痣。

　　江眠没醒，只是微微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裴烬弯了弯嘴角。

　　很多年后裴烬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人物，手底下的人提起他都噤若寒蝉，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可每回他回到家，推开门，看见江眠裹着毯子靠在榻上打盹，还是会放轻脚步。

　　他蹲在榻边，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然后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颗泪痣。

　　“赶紧睡。”江眠没睁眼，声音懒懒的，带着困意，“明天还得早起。”

　　裴烬弯了弯嘴角。

　　“嗯。”他低声应着，把毯子往上掖了掖，“你也睡。”

　　窗外月色很好，照着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醒着一个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