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宝的睡前故事》祭无常

155、第六十七次心动 第六十

　　第六十七次心动的时候，我正对着殡仪馆的冷柜数呼吸。白炽灯嗡嗡响着，把他的脸照得像块冰——睫毛上凝着霜，嘴唇冻成淡紫色，像我们第一次接吻时他偷喝了我那杯薄荷酒。

　　喜欢一个人六十七次是什么概念？

　　不是六十七天，不是六十七个月。是六十七个瞬间，像钝刀割肉，每个瞬间都让你重新确认一遍：完了，我真的好喜欢这个人。

　　第一次是在大学图书馆。他坐在我对面，翻一本快散架的海德格尔，忽然抬头说：“你耳后有七颗痣，像北斗七星。”说完就笑了，露出小虎牙。我心跳漏拍，心想这人真奇怪。那是我第一次心动。

　　后来我发现，心动是会叠加的。

　　第十一次，他在雨里跑了三条街，只为给我买一碗据说全城最好吃的酒酿圆子。他浑身湿透，圆子还是热的，塑料袋上全是水珠，他站在宿舍楼下傻笑：“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舀了一颗，糯米皮裹着黑芝麻馅，甜得发腻。我咽下去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第二十三次，我们吵架了。他摔门出去，我以为他要走，结果半个小时后他拎着两杯奶茶回来，吸管都插好了。“生完气了吗？”他把奶茶递给我，“生完了就喝。”我瞪他，他说：“那再气一会儿，奶茶先喝着。”我破功笑了。那天晚上他抱着我说，你笑起来最好看，所以以后我只准你笑。

　　第三十一次，他生日。我偷偷学了吉他，弹唱了一首跑调的《小情歌》。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我会舍不得死的。”我当时觉得他在说情话，还锤了他一拳。

　　第四十次，我发烧四十度，他请假照顾我三天。用酒精给我擦身体降温，煮粥煮糊了三锅，最后煮出一碗像糊味锅巴的东西。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在厨房自言自语：“完了完了，这怎么办，重煮……不对，家里没米了……外卖？外卖粥里没有爱……”我笑到咳嗽，他冲进来说我吓死他了。

　　第四十五次，我们一起看《寻梦环游记》。他在电影院哭得像个傻子，出来后问我：“你会记住我吗？”我说废话。他又问：“会记多久？”我说一辈子。他说那不够，要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我说你贪心。他说嗯，对你我永远贪心。

　　第五十次，他查出病来。我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他看诊断书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我说：“我们分手吧。”我说你做梦。他说：“我会拖累你。”我说你试试看。他又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说你怎么这么犟。我说跟你学的。

　　第五十三次，他化疗掉光了头发。我买了一顶毛线帽给他，大红色的，上面有两只鹿角。他戴着照镜子，说像圣诞老人。我说那你是最帅的圣诞老人。他说：“那圣诞老人能许愿吗？我希望你以后……算了。”他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第五十八次，他的病好像好了。我们出去旅行，在民宿的阳台上看星星。他说如果能活到八十岁，要在乡下买个小院子，种菜养鸡，每天给我做早餐。我说你会做早餐吗？他说我可以学。那晚的星星特别亮，我以为奇迹真的会发生。

　　第六十一次，复发了。这一次来势汹汹。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我喂他喝粥，他喝了两口就吐了。他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让你吃苦了。”我说我不苦。他说：“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第六十三次，他疼得整夜睡不着，却不吭一声。我发现他把嘴唇咬破了，血蹭在白色枕套上，像一朵花。我哭着说你疼就喊出来，别忍着。他气若游丝地说：“我喊了你会心疼。”那一刻我想把全世界所有的止痛药都塞进他血管里。

　　第六十六次，他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个清醒时刻。我趴在他床边，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话。他说冰箱里有包汤圆，芝麻馅的，你记得吃。说我衣柜最下面那层有个盒子，是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你生日。说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但你省着点花。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图书馆坐到了我对面。说他最遗憾的事，是没能陪我过完这个冬天。

　　然后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要碎掉一样，说：“你别记我太久，找个好男人，要幸福。”

　　我说你闭嘴。

　　他笑了，说你看你又生气了。

　　第六十七次，也就是现在。我站在殡仪馆的冷柜前，工作人员拉开抽屉，他的脸露出来。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不，他没有头发了，我摸到的是那顶红色鹿角帽。我给他戴的。

　　我说你怎么这么冷，你以前多暖和啊，大冬天非要给我暖脚，我说你变态，你说你乐意。

　　我的眼泪砸在冷柜的铁皮上，发出很响的声音。像心跳。像六十七次心跳叠在一起，最后一下，轰然倒塌。

　　旁边的工作人员递给我纸巾，小声说节哀。我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擦眼泪。

　　我突然想起来，第六十七次心动，到底是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

　　是他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下辈子，我还坐你对过儿，你别换座位啊。”他把“对面”说成了“对过儿”，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我笑了。哭着笑的。

　　那一刻我的心又跳了一下。明明他都要走了，明明我知道结局已经写好了，明明心都碎成渣了，居然还能再心动一次。

　　六十七次。

　　我以后还会有第六十八次吗？

　　不会了。

　　因为这世界上再没有人能让我心动第六十八次了。再也没有人会在雨里跑三条街买酒酿圆子，再也没有人会把奶茶吸管插好了递给我，再也没有人会哭着说你别对我这么好我会舍不得死的。

　　那个说要给我做一辈子早餐的人，把自己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天。

　　我关上冷柜的门。隔着那层冰冷的金属，我好像听见他说：“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可我的汤圆，早就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