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4、第 154 章 安钧和 ...
-
安钧和站在走廊上,看着凌晨一点还从卧室门缝里泄出来的光,第不知道多少次叹了口气。
他其实已经躺下了。
躺在那间冷清得不像话的客房,翻来覆去了快两个小时,脑子里全是卿霖睡前红着眼眶摔门的模样。小孩那会儿气得狠了,整张脸都涨红,睫毛在灯光下颤啊颤的,像随时要哭出来。安钧和当时硬着心肠没哄,现在越想越不是滋味。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矛盾。就是卿霖非要穿那件薄卫衣出门,他多说了两句“降温了会着凉”,小孩就炸了毛,说他管太多,说他把自己当三岁小孩。
安钧和被那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管”堵得心脏发疼,一赌气说了句“那你别让我管了”,转身就抱着被子去了客房。
现在想来,真是幼稚。
他对着客房的天花板想了一个多小时卿霖会不会踢被子、会不会半夜醒来找不到人难受、会不会一个人在那边偷偷哭,越想越睡不着,终于认命地起了床。
算了,小孩都委屈得睡不着觉了,不跟他计较了。
安钧和这样想着,甚至在推开卧室门前嘴角都挂好了温柔的弧度。他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要说一句“别生气了,是我不好”,语气要软,态度要诚恳,毕竟他家小孩吃软不吃硬,哄一哄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然后他就愣住了。
卧室里确实亮着灯,但不是他想象中的床头小夜灯,而是卿霖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台灯、落地灯、顶灯,亮得跟白天似的。空调开得足足的,被子被蹬到了床尾,枕头斜靠在床头板上。
而卿霖本人正盘腿坐在床里,背挺得笔直,手机举得高高的。
他戴着耳机,眉头紧锁,表情专注得像是正在攻克什么世界级难题。
安钧和还没来得及开口,卿霖就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等会儿啊,别吵,打团呢。”
语气自然得好像他们根本没有吵架,好像安钧和从来没有搬到客房去睡,好像凌晨一点出现在卧室门口的不是才跟他冷战了半天的恋人,而是一个来送水果的路人甲。
安钧和:“…………”
他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尊被风吹傻了的雕塑。脑子里那套精心准备的和好台词碎了一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缓缓升起的问号。
他以为小孩委屈得睡不着。
他以为小孩在伤心。
他以为小孩开着灯是在等他来哄。
结果他的小朋友,那位三分钟前他还心疼得不行的宝贝,正在——玩游戏。
“你先等会再和我吵,”卿霖又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但依然理直气壮得不行,“打团呢,打团呢!这波很重要!”
安钧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比小孩大六岁我不跟他计较”,然后非常平静地走过去,非常平静地弯腰,非常平静地——
把空调关了。
卿霖的手指顿了一下,但眼睛还黏在屏幕上:“你干嘛?”
“开了一夜空调你不怕吹感冒?”安钧和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温柔,“被子也不盖好。”
卿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团被蹬到床尾的被子,又瞥了一眼安钧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怎么反驳。但手里的游戏显然不给他这个机会,耳机里传来一阵激烈的打击音效,他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回去。
“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卿霖发出一声惨叫,“辅助你在干嘛啊辅助!!”
安钧和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这个小孩实在是……太欠收拾了。吵架分房睡,自己想了一晚上怕他难过,结果人家在这里打游戏打到飞起,空调开到十八度,被子都不盖,还嫌他管得多。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卿霖这个样子……
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穿着那件他嫌薄的卫衣,手指在屏幕上点到飞起,嘴里念念有词——实在是可爱得要命。
而这种“觉得他可爱”的想法让安钧和更加生气。
“卿霖。”他叫全名了。
“嗯嗯嗯,”卿霖敷衍地应着,头都没抬,“等我打完这局,很快很快,十分钟——”
安钧和伸手,不紧不慢地从他手里抽走了手机。
卿霖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写满了“你怎么敢”。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大概是想说“你还我”或者“你有病吧”,但一对上安钧和那双平静中隐隐翻涌着暗流的眼睛,到嘴的话突然打了个转,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八度:“……我快赢了。”
安钧和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睫毛还在颤,是真急了。输了游戏对卿霖来说,大概是仅次于被他凶的人生大事。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画面已经灰了,屏幕上写着大大的“失败”两个字。
安钧和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手机递回去。
卿霖接过去一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委屈巴巴地瘪在床上。
“输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鼻子好像都堵了,“最后一波了……就差这一波了……都怪你……”
安钧和本以为他会闹,会跳起来和他吵,会说“都怪你打扰我”。但卿霖没有。他就那么缩在被子里,抱着手机,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竟然带着一点哭腔。
安钧和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弯下腰,把卿霖连人带被子拢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怀里的人僵了一瞬,很快就软了下来,鼻尖闷闷地抵在他锁骨上,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输了就输了,”安钧和的声音落在卿霖头顶,低沉又无奈,“又不是世界末日。”
卿霖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你不懂,那是我打了一晚上的晋级赛。”
安钧和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怀里这个因为输了游戏委屈得不行的小朋友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卿霖才小声说:“……你不是去客房睡了吗。”
“怕某只小狗踢被子着凉。”
“你才小狗。”
“嗯,我也是小狗。”
卿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久到安钧和以为他睡着了,低头一看,发现他正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某个方向,睫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钧和,”卿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故意要凶你的。”
安钧和愣了一下。
“我就是……有时候觉得你管我太多了,”卿霖的声音闷闷的,每个字好像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说得出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想自己试试。穿薄了会冷,不盖被子会感冒,你不说我也知道的。”
“我知道我自己可能真的跟个小孩似的,但我也不想你总觉得我是小孩。”
他说完这段话,耳朵尖红红的,把脸往安钧和胸口一埋,不肯再出来了。
安钧和低头看着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又白又细,几根碎发软软地贴在上面。
他忽然笑了。
很小声的那种笑,只有卿霖埋在胸口才听得到,像一阵温热的风。
“知道了,”安钧和说,声音里带着笑和一点点鼻音,“下次出门,我只说一遍‘多穿点’。你说不听,我就把你的厚外套塞包里自己背着,等你觉得冷了再来找我要。”
卿霖从他胸口抬起眼睛,眼尾还泛着红:“……那你还是管了。”
“那我总不能看你冻着。”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卿霖先移开了目光,嘟囔了一句什么。安钧和没听清,但大致猜到是什么,无非就是“烦死了”“你真的很烦”之类的话,每个字都写着别扭,连起来读却是喜欢。
“睡觉,”安钧和伸手把顶灯关掉,拍了拍卿霖的后背,“快两点了。”
卿霖难得没反抗,顺着他的力道滑进被子里,但被角又被他压在了身下扯不出来。安钧和习惯性地弯腰替他整理,手指扯了扯被角,刚要开口——
“不许说我,”卿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闷气地抢先开口,“不许说我‘又不好好盖被子’,不许说‘你这样明天要感冒’,不许说我小孩。你一句都不许说。”
安钧和把到嘴边的所有话都咽了回去,改口道:“……好。不说。”
他关了最后一盏小夜灯,在黑暗中躺下来。身边的热源立刻就靠了过来,先是一只脚试探性地搭上他的小腿,冰凉得他眉头一跳,然后是半边身子,最后整个人像没骨头的猫一样黏了上来。
“脚怎么这么凉。”安钧和没忍住。
卿霖立刻顶嘴:“你不许说!”
“不是说你,我是说……你是不是又没穿袜子。”
“……我不跟你说了。”卿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安钧和沉默了两秒,伸手把人捞回来,搂紧了,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低低的:“明天我去给你熬姜汤,不许不喝。”
“……”
“玩游戏不许打到一点以后。”
“……”
“明天我陪你打那局晋级赛。”
卿霖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在黑暗里找到了安钧和的颈窝,把脸埋了进去。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快睡着的鼻音:“你不会玩。”
“你教我。”
“你很菜的。”
“那你教我就不菜了。”
卿霖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钧和听着怀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想起自己三小时前在客房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念头——“他会不会难受”“他是不是哭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是难受了。
他是哭了。
但原因是一个辅助。
安钧和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明天得去了解一下卿霖玩的那个游戏,至少要搞明白什么是辅助,以及为什么辅助老坑他家小孩。
小孩的气,要比自己想象中好哄得多。
或者说,或许从一开始,卿霖就没打算真的跟他生气,他只是需要安钧和走那九十九步里的最后一步。
而安钧和愿意走。
哪怕这一步从走廊走到卧室只需要三秒钟,哪怕推开门的结局是看到自己的小朋友在被窝里打游戏打得天昏地暗,他也愿意。
少年人的喜欢是理直气壮地往前冲,而他的喜欢,是再多走一步。
多走一步,就能把人搂进怀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