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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但我现在回首,发觉我与彼时的太师并无差别。
      都是追名逐利,不同的是,我是正统,所以我觉得心安理得。
      现在他们也在把持自己的政权,我却没有下一个理由把刀刃指向他们,他们于我,就像我于太师。
      现在,轮到为国操碎了心的他们是正统了。
      我摆摆手答应了他们的劝谏。
      我从来不是一个好皇帝,我只是在竭尽全力模仿父皇当年的样子,我以为大权在握,我以为海晏河清,我以为国泰民安。
      只是我以为,只是我一人想要这般罢了。

      【6】
      这一路我的确是气怒交加的,伴驾的侍从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头也不敢抬,生怕一个动作触了霉头。
      我只径直往前走,凤阳殿上一句句所谓忠言将我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风雅搅了个粉碎。
      要说先前,我只是我在不明白,为何他们竟对男子成婚有那般成见。当年皇爷爷执意要立庶人之身的皇祖母为后,父皇说那些朝臣也不过私下向帝王劝谏,而我要立的虽是男后,但却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竟被他们一个个说得那般不堪。
      但到最后,我心底的埋怨烦躁竟是统统被心灰意冷冲散。
      宫中遍地是眼线,前朝的消息在圣驾还未入寝宫之时便以在后宫轰雷般炸开。
      一路上听到即便刻意压抑但仍瑕不掩瑜的议论纷纷,我心头仿佛有几千只苍蝇嗡嗡嗡不停歇的扇动翅膀陷入洪流一般挣扎叫嚣。
      他们仿佛跌落泥沼,惶恐失措挣扎找寻出路。
      我和他们一样,同样深陷泥沼,但不同的是,我自幼便生长在泥沼,从不曾,也不敢奢望能挣脱掉。

      我赶回宫中时,远远就看见他面带微笑在殿门前等着了。
      我匆匆上前把他往屋里带,我不惧怕那些流言蜚语,却怕那些明枪暗箭刺伤了他。
      他轻轻拥住我,隐约间我嗅到他发隙间清浅的梨花香,躁动的心神刹那间便安定下来。
      他凑到我耳畔,他沙哑着声音说自己对那些毫不在意。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甘冽,清泉一般,漩涡一般。
      轻羽一般极尽柔软慰藉过我千疮百孔的肮脏灵魂,蛰伏在泥沼中的真心挣扎着破土,接触空气的一刹那被恐惧与猜疑冲撞回胸腔深处,却又缓缓在温暖的屏障中将那层猜忌瓦解消融。
      是在骗我吗?是在利用我吗?是不是也跟那些朝臣一样呢?
      我只知道我残破的灵魂撕扯般挣扎,纵然是利用,我也认了。

      封后大典在三个月后举行,纵然我所立之后是世俗所不认可的男子,但归根结底涉及皇家的尊严,朝臣们纵使早已吃下定心丸,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城处处张灯结彩,礼官司仪在圣旨降下第一时间便开始着手操办。倒是有不少先前极力反对的朝臣偷偷联络上了照常守卫凤阳殿的他,他只是不言将那些礼物连同朝臣都客气地请了回去。
      我嗤笑,他们一点都不了解他。
      但我没功夫去管那些了。
      三个月里,我应着对朝臣的诺言,日日留宿镖旗大将军嫡女宫内。
      我给了她贵妃的位份,给了她华美的宫室,给了她麻利的宫人。
      两个月后,时刻守在她身旁的太医终于确认,她怀上了龙嗣。
      我如约遣散了其他的后妃,后宫一众莺莺燕燕,我不知他们来时是饱含憧憬还是满含眼泪,我只知道,我给不了她们想要的恩宠和幸福。
      这三个月无疑是繁忙的,但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遇到他之前,我从未想过胸膛里这颗死寂冰冷的心竟然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他说他跟我一样憧憬,他说,有他在的未来,还有好长好长。
      有他在的未来,很长,我很期待。

      【7】
      三个月,紧锣密鼓操办起来的凤国史册上第一位册立男后的封后大典,如约而至。
      宾客皆至,礼乐鸣,红绸飘飞。皇城前围满了百姓,一大片一大片的人乌泱泱攒动,若非御林军在宫门前镇守,怕是早就一股脑闯入了凤阳殿前。
      我无心去思考他们为何,又怀揣着怎样的心思而来。我只是静静的看着,静静地等待着,等待正副使臣将皇后的卤薄依仗带到皇后家,等待着一连串繁琐的礼节运行。
      直至我心心念念的那人,一袭红衣,赤色金冠,在礼官侍婢的搀扶下轻缓优雅的朝我慢步走来。一时间我的心神便全贯彻在他清澈的眸子里了,我读出他眼底些许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还有期待。
      他向我行礼,在百官簇拥中,我轻轻执起他的手,心里砰砰直跳,一步一步走向祭天的祭坛。
      按照礼制参拜,我祈求上天庇佑我们的姻缘,就算是看在我这前半生浑浑噩噩深陷泥沼的痛苦上,不求功名富贵,只愿岁月静好。
      而后又是马不停蹄地跨越半个皇宫抵达祖祠,肃穆中我凝望一排排燃着长明灯的牌位,最靠前是我父皇与母后的位置,与他们挨着的是皇爷爷与皇祖母。
      曾几何时他们还曾将我举起坐在肩头,月夜与我讲述神话与先贤的故事,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他们一个个离我而去,或许他们期盼着我成为明君,开创盛世,但我终究不是他们,我也或许,没有达到他们心中的希望。
      “我很愧疚,父皇,母后,还有凤国先辈们。”我在心底默默祷告“我未能达成你们的期许,辜负了你们的祝愿,但是,我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我前半生浑浑噩噩,深陷泥沼,唯独遇见了他才得以见到人世光明。为此,纵然之后是万丈深渊,是千古骂名,也请谅解,我的一意孤行......”
      等待一切繁文缛节告一段落,此时日已西沉。
      文武百官井然有序,我看着他跪在阶下的他,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大抵,也是如我一般期许吧。
      凤阳殿前万籁俱寂,唯独礼官高喊立后的圣旨久久回荡在清爽的空气中。
      我听得耳畔不真切的风声,裹挟着文武百官或真情实意或冷嘲暗讽的庆贺,直至礼官将他的手与我交叠于一处,我握紧他被冷汗打湿的手,对上他有些慌乱但竭力缓和的眸子,方才找回了一丝真切感。
      终于,我想,我握紧了他的手,终于,这个人,还有我,我们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一起。

      入夜,椒房殿。
      初秋的夜已有些凉意,绯色罗帐低垂在软榻前,桌上燃着着红烛被自镂空处袭来的微风吹拂着,映在帐前一片影影绰绰。
      指尖一寸一寸揽过他坚实的腹肌,我让他轻倚在我肩头,偏过头吻上他微热的唇,他颇有些激烈的回吻向我,像是想要把我吞吃入腹的疯狂,我仰着头回应着他,恍惚间,就连唇齿间的低吟都溢出满足感。
      好像是他要把我一层层剥开,继而吞吃入腹,我仰着头应和他,这让我有一种错觉,仿佛天长地久,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8】
      往后经年,他陪着我,纵寒风凛冽,夏日炎阳,他都会亲自送我出寝殿,而后在我与大臣虚与委蛇一番处理完政务赶回来时,我总能看到他坐在寝殿前或弯弓搭箭,或抚琴作画等待我归来的影子。
      直至某个冬夜,寒风裹挟素雪盈盈飘摇清洗大地,我乘着轿辇摇摇晃晃归来时,老远就看到坐在门前青石上,一袭白衣抱着琴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的他。
      “嘘!”
      我起身下轿,示意侍从们噤声退开,解下厚重的大氅仔细将他围起来。
      许是练武之人的警惕,尽管我自诩动作极其轻柔,在碰到他冰凉的指尖的刹那,他还是猛然惊醒了。
      “阿诀,为何到现在才归来...”他竭力睁开直耷拉的眼皮,有些神志不清地攥紧我的衣袖嘟囔起来,一阵寒风掠起他眉梢额发,他被凉意冻得直哆嗦,下意识的朝我怀里靠过来。
      “朕若是迟迟未归,你是准备坐在这里一直等下去,冻成冰雕吗?!”平日里我对他总是有无限的耐心和包容,并不会对他以君臣身份相称,但今日我是真的气急,他冰凉的指尖颤抖地搭在我的后颈,我轻而易举地打横抱起他,低头扫向他困倦模糊的脸,心头仿佛有几只猫爪在最柔软的地方又抓又闹,让我对眼前这个人又爱又恨。

      【9】
      他从不是一个软弱撒娇的人,我从一开始见他时便知晓。从始至今,他向我展示出来的都仅仅是坚韧和顽强,就好像石缝中生长出的花草一样,纵使遇到头顶巨石,阴暗无光的环境,也能保持自我,突破逆境,成为我最坚实的依靠。
      仿佛那日真的只是因为困倦而来的梦境,转瞬即逝了。
      我曾问过为何,他只是温柔的揽我入怀,指尖抵上我执笔的手,轻笑。
      “我们之间有一个人坚韧便够了,你已经坚韧了二十年,是该放下了。”
      他说,剩下的一切,苦厄也好,困境也罢,统统便由他来承担了。
      这样,也好吧。
      我埋首在他怀中,听着背后他执笔替我处理政务的声音,眼前突兀地便黑了下来。
      自半月前处理政务后突兀昏迷在龙书案前吓坏了侍候的内臣,他急忙传太医来诊治,我本以为是劳累过度的缘故,却莫名其妙被诊断患上了眩晕之症,连瞧了几个太医,也没看出来这症状的缘由。
      “阿煜,先喝药。”恍惚间我嗅到苦涩的药汁味,厌恶地皱起眉头,但旋即苦涩的空气中涌入一模清浅的碎冰蓝的清香渗透其中,一丝丝引诱着我,附骨之蛆一般拖拽着我,渐渐下沉。
      苦涩入喉,还不待我表示,旋即便是清冽的花香拥入唇齿间,将那一抹苦涩冲散。
      “阿诀,阿诀,吹笛子好不好?”我从他描摹眉眼的指尖挣开,眯着眼央求地看着他,这一个月他向宫外的姊妹新学了吹笛,莹莹一支白玉笛抵在唇间,呼吸间便是袅袅清音,绕梁不绝。
      这半月来,他每日都会在我饮完药汁后吹奏给我听,他创一曲名为《玉珏》,曲音婉转,曲调清明,是我如今最爱的曲子。
      他宠溺地拍了拍我的手。
      “好。”

      【10】
      入了冬,我的病愈发严重了。

      本来还曾想着趁冬雪之时与阿诀一同去往行宫赏雪景,若我身可支撑,还能随阿诀痛痛快快打一场雪仗。

      但如今却只能羸弱地倚靠在床上,一日三餐被他一口一口喂下去,只能看着他日日朝堂寝宫两边跑,仅有的几分闲暇也都浪费在我面前了。

      “阿煜,我真想就这样一直看着你,而不是把时间都浪费在与那些碍眼的朝臣唇枪舌战上。”一日,他匆匆从朝堂赶回来,如是说。

      在我卧病不起时,我将总揽大权的权力交给了他,我想让他代我垂帘听政,除却社稷大事皆可由他决断。

      听他这番说辞,我突然就紧张起来,强撑着身子攥紧他的衣袖,话出口竟有几分祈求“阿诀,阿诀,我信不过他们...他们...他们...我只有你了......皇爷爷...咳咳...父皇...他们打下的江山,他们的心血...不能,不能毁在我手里...阿诀,我是个不称职的皇帝...可是...可是...咳咳....”

      话没说完我便无休止的咳喘起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喘似乎从我的五脏六腑之间劈裂,痛楚和苦涩一股脑地逆着血管往骨头缝里横冲直撞,我听见他低低叹一声。

      “我知道,我知道,阿煜。”我眼神涣散,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怜惜地抚摸着我的后背,扶着我缩进被子里“是我冲动了,阿诀,放心,凤国的江山社稷不会毁在你手里的......”

      我缩进被子里,脊背触碰到柔软的床榻时突然就萌生出一种我居然还存活着的感觉,颤抖着叹了口气,我目送着他玄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开始呢?

      我情不自禁的想着,费力地将手从被褥里伸出来,举到面前,苍白,瘦骨嶙峋。

      在我没发现的时候,慢慢变得这么丑。

      时间消磨了我的容颜,我仰着头呆呆地注视着雕龙刻凤的精致房梁,一些人不甚坚定的心也会被一并腐蚀掉吧。

      【11】

      小时候看的话本里,快死的人总是会经历一种叫回光返照的阶段,原本卧床不起的人突然容光焕发,母后说,那是凤神给予将死之人最后的怜悯。

      临近凤鸣节,我的身体竟然奇迹般好转起来,连太医都忍不住啧啧称奇,说是凤神保佑,阿诀一下朝便紧紧搂住我,滚烫的热泪灼烧我的脸颊,我反搂住他,真好,我又见到他坚硬铠甲下真实的,柔软的一面。

      他抱着我,温热的呼吸缠绕在我耳畔挥之不去,他牵着我走到阁楼前,映入眼帘素雪飘飞,偌大凤国如同稚子,慵懒地撒着娇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真好。”

      许久不见的笑意攀上我的唇角,我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冷的雪花,许是我的手同它们同样冰冷的缘故,这些冬的精灵们许久没有融化。我静静观察着它们六边形的精致棱角,每一片雪花都好像被精心雕琢过,各不相同。

      “小心着凉。”我观察地入神,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将我冰凉的手指收进温暖的狐裘里,雪花在触碰到温热的一瞬间融化,水滴在我指缝间流淌很快蒸发,我回头看向他,刚好对上他嗔怪的眼眸“身子才刚有起色,冻坏了怎么办?”

      我眯着眼倚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阿诀,你觉不觉得,像这些雪花一样凋零,对我是不是是一种好的结局。”

      我话说的肯定,但也没奢望能得到他的认可,果不其然他轻轻捏了一把我的脸,拦腰将我抱进屋子里“瞎说什么。”

      没有瞎说。

      我从他的手臂下遥望仍在飘落的雪花,我这般罪孽深重的人,满身肮脏,连同像积雪一般融化也是一种奢求。

      母后说回光返照是凤神给予将死之人最后的怜悯......原来像我这种脏到了骨子里的,也配得到凤神怜悯的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我,好看的淡色嘴唇微微颤动,终究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抱得愈发紧了。

      “阿诀,等雪停了...等雪停了...我们打雪仗好不好?”

      我拽着他长长的衣袖,央求道。

      他温柔的将我放在榻上,拨弄香炉里燃烧的椒兰,隐隐约约的烟云萦绕着他白皙的脸,我听见他说“好啊,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打雪仗。”

      【12】

      我是真的很想和阿诀打一场雪仗。

      也许在外人看来,于皇家而言是有些不合礼数,但我并不在乎那些。我早就不在乎那些朝臣对我的看法,我只是想,任性一把,和阿诀在雪地里痛痛快快玩一场,积雪被堆积成雪球砸过来,将掌心冻得冰凉,积雪在指缝间融化,清澈渗透进血液里,倒影在眼眸底,永远能将彼此鲜活在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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