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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血债 她不怕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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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霜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片朦胧的纱帐,不知何处传来细微的幽香,她无法凝聚起涣散的意识,几乎又要昏睡过去。
这香有问题。她如被鬼压床了一般,猛地一挣,倒惊出一身冷汗。
微凉的手轻轻抚在她脸上,手的主人似乎在挑选布料,丈量忖度着什么。银霜彻底惊醒过来,她看见太子正微笑地看着她:“你醒了。”
银霜感到毛骨悚然,她想要坐起来,浑身却如烂泥般瘫软,口中也说不出一个字。
太子拧一块巾帕,轻轻在她额上擦拭,柔声道:“你出了很多汗,做了不少梦吧?”
太子将手移至她颈处,一阵轻细的刺痛传来,她能说话了。
“本宫配的香,比你的毒如何?”
太子一手撑在她枕边,俯身与她说话,二人面对面,离得很近,银霜一动也不敢动,她的脸色开始发白:“殿下,您在说什么?”
李策明勾唇一笑:“来这里之前,你给我送了一碗汤,汤的味道不错,只可惜是杀人的凶器,更可惜的是,这凶器杀不了我。”
银霜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冷冷地看着他:“殿下到底是天命所归之人,寻常人逃不过的毒药,对您都毫无作用。”
李策明微微一皱眉:“并非毫无作用,虽不至于要命,却也十分难受……你莫要这般看我,让我觉得你很陌生……”
银霜自嘲地笑了笑:“殿下是喝国公府的药长大的,体质异常,是我掉以轻心了。我本以为可以杀了殿下,不想还是上了您的当。”
李策明起身说道:“你虽是梁国公的人,但在我身边这些年也无甚差错,如今却突然急着要杀我,这不是你的作风。”
银霜颤声道:“殿下此言差矣,我不仅恨殿下,也怕极了殿下,对于又恨又怕之人,我只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李策明叹道:“你还年轻,为何想不开呢?”
银霜咳了几声:“爹爹将我送进东宫,我本想着做好自己的事,将来就可以离开。可……”她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可我竟不知道,与我一道的姑娘们早就已经死了,她们的面皮被剥下来,安在别人身上,留下尸身被泡在药水里……”
李策明竟不意外,他平静得像个局外人:“你为何不告诉梁国公?”
银霜冷笑道:“因为爹爹杀不了您,他只会折磨您,却不敢杀您。像您这样的人,是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活下去的。”
自从她知道太子为了存活,不惜忍受莫大的痛苦服药自毁以后,她就愈发感到此人的可怕,也知道梁国公这辈子都不可能控制得了他。
李策明将炉里的香翻了翻,说道:“你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今日与我说这些,想必是报了必死的心罢?”
银霜抿住嘴不说话。李策明轻轻一笑道:“你生了一副好皮囊,方才我也想过,若是将你的面皮生剥下来,该安在谁的身上才好。”
银霜打了个寒战。
李策明又道:“但这样岂非太没有意思了,你我二人朝夕相处多年,我该好生待你才是。”
不知是不是药效过了,银霜渐渐感到身体有了些力气,不再软绵绵的,她慢慢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
“殿下,您的药好了。”有人在门外说道。
“拿进来。”李策明在银霜对面的桌前坐下。
端药进来的是一个羽林郎,身上还披挂着甲胄。李策明抬起袖子,仰头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一饮而尽,不一会儿,只见他面上一阵潮红,按着胸口弯腰咳嗽起来,咳出来一大口发黑的血。
“殿下!”羽林郎手上捧着痰盂,看到这口血,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您太过操劳,毒还未清除干净,只怕要复发……”
“没关系。”李策明歇了口气,说道,“把东西给她,你就出去罢。”
银霜拿到的是一份保存完好的卷宗,她将纸张都取出来,一页页看过去,是余氏的户籍资料。银霜一颗心提在嗓子眼处,只见最后又有官府加印,方知此人已经被判定为死亡。
她心中已然失措,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慢慢翻开其他页查看。
太子的声音似远似近地传到她耳边:“余承涛本是我大周有名的机关师,当年为梁国公造天玄营机关的机关师里就有他,梁国公承诺会放他们回去,但据我所知,当年那批机关师全都死了,只有余承涛活着回到丽州府。”
银霜深吸一口气,才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稳:“多少年前的事了,殿下查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李策明发现自己袖口处沾染了方才的血迹,不由得叹一口气,说道:“谁说我要去查?那些人是我杀的,你说我算不算亲眼看见了?”
银霜震惊又错愕地看着他,那时的太子不过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会下手杀了五个机关师?
李策明的面部抽动了两下,他转过脸去,伸手去拿茶壶,往自己杯中倒茶:“我在国公府学功夫,那些机关师我自然也认得。有一日,梁国公将我带至园中,五个机关师都被绳子捆住,跪在池塘边。他送给我一把刀,让我杀了他们。我转身就跑,没跑出几步,那把刀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将我溺毙在荷花池里。”
银霜颤声道:“所以您动手了……”
李策明又咳嗽起来:“是……是的……咳咳……那日我在国公府学到的就是杀人,他告诉我,有时候想要活下去,就要用别人的命……咳咳咳咳……来换自己的命,绝不能手软。而对于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更要杀之而后快。”
李策明将茶饮尽,神色又恢复如常:“六个机关师,死了五个,唯独余承涛回到家乡丽州府。但半年后,他又出现在国公府。这次他没能再回去,他被关在地牢里,被一碗酒毒死了,最后尸体丢在哪里也不得而知。”
“温舒说过,无间狱的蛊虫被梁国公改过,这么说机关自然也被改过。但当年替爷爷造无间狱的人也都死了,其余知道内情的几人更不可能对梁国公说起无间狱,而余承涛为天玄营造的机关,倒与无间狱有几分相通之处。”
一滴泪水滴落在银霜手上,她方才惊觉自己忘却了伪装。
李策明依然十分平淡地看着她:“余承涛的妻子很早就死了,留下一个女儿。余承涛去长安后,就将女儿交给邻居照顾。邻居等了两年也不见他回来,崇和五年,丽州大旱,灾民出逃,小姑娘就被卖出手,几经辗转卖到长安城,进了一家乐坊。不久便被梁国公挑走,他不知道姑娘的身份,自此将她养在天玄营。”
“余家人失踪太久,下落不明,丽州府重查户籍时,就以死亡定论。余承涛确实是死了,只是他的女儿还活着呢。”
银霜什么都没有了,虽然她一直过着一无所有的日子,但在一切发生之前,她还想着能离开,能回去找自己的父亲。
她曾经笑话唐鸩愚蠢,竟以为自己有朝一日能挣脱无间狱的束缚,但事实上,她自己又能比唐鸩聪明多少?
其实从发现银婳她们的尸体后,她就知道自己也难逃一死,那为什么,她现在还是感到这般伤心?
她不怕死,为什么还会为失去而悲伤?她不应该什么也不在乎了么?
李策明静静地看着她哭,他似乎有无限的耐心。待她稍稍平复,他将手中绞好的帕子递给她,他似乎不曾被泪水打动,近乎冷酷地说出他要说的话。
“你想杀我是为报仇,那倒也无可厚非,但比起我,你更该杀的难道不是梁国公么?他杀了你父亲,你不想让他偿命么?”
银霜笑了,笑得十分嘲讽与凄凉:“殿下还想要利用我?”
李策明柔声道:“你也可以利用我,只要你想报仇,我们的敌人就是一样的。待你报了父仇,再来杀我,我会等着的。”
银霜冷笑道:“爹爹于我有恩……”
“你还装什么?”李策明微微皱起眉头,“我了解你,你恨他,但你又怕他,若有机会你早就逃走了。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不仅可以杀他,还有机会可以杀我,你不试一试,就甘愿送命在这里?”
银霜攥紧了被褥,太子说得对,她已经没有选择了。
“殿下!高将军求见!”门外又传来军士的声音。
“知道了。”太子起身打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军士将门关起,昏暗再次笼罩了房间,银霜埋首在被子里,终于放肆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