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失控 他惊恐地看 ...
-
崇和九年夏,青州封城。
韩元率大军已达五十里外,不日将至。
刘展潜出城门,快马赶向东郊,按计划,他会在那里接到太子,并将太子送往肃州。东郊林中果然停着一辆马车,温舒就坐在一边。刘展看到他,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马车的帘子低低地垂着,挡得密不透风,车中的人也是一声不吭。刘展狐疑地看一眼温舒,笑道:“殿下,您可要透透风?”
温舒道:“殿下病了,不喜风。”
刘展道:“哦?这么说,奴婢也该看一眼殿下的状况方可放心。”
温舒又道:“殿下也不喜光。刘公公这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殿下?”
刘展素来知道太子浑身怪毛病,但今日事关重大,他总觉心中不踏实,难免要疑神疑鬼,只得赔笑道:“大人错怪我了,我只是担心殿下……”
说话间,他已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出手向紧闭的车帘。温舒也没有管他,只是冷眼看着。
刘展又觉得不对劲,可他已来不及收手了。
车中的阴影里确实坐着一个人,刘展睁大了眼睛,可他没有看清楚。
他没有机会看清楚。
那人已经出手,他忙向后翻去,落地时竟全身瘫软,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温舒拊掌笑道:“好身手!”
齐玠道:“玄衣卫也不简单,方才他慢了,否则怎会轻易得手。”
二人翻身上马,立刻回青州城去了。
青州城还如以往一般平静。
齐江月在廊前作画,一片湖水在她眼前铺开,清风不疾不徐吹皱了湖面,阳光倾洒而下,映得水光潋滟,蜻蜓点水而去,万物也分外轻灵。
李策明在她身后,看她将世间风物现于纸上,她沉浸于画中,他也沉浸在这一方天地间,他不知不觉靠得近了些,风拂起她的发丝轻扫过他的面庞。
他已不再看着画,他看她在阳光下,看她在轻风里,如清净柔和的月光,他似乎从未见过这般美好,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画出世间最美的风景。
齐江月没有注意到他,她绝对地专注,也纯粹地宁静。人很少能沉浸在这样的状态中。
也许此刻该是永远。
有乌云掠过,天色很快黯淡下来,纸上的色彩也跟着淡了。
“要下雨了。”李策明说。
齐江月叹了口气。
雨仍以惊人的速度瓢泼而下,刚刚赶去取伞的小厮还未回来。风斜着吹,齐江月抬头时,见太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前。
雨就打在他身上。
她吓了一大跳,忙与几个丫鬟一起尽快收起画具,一面说道:“殿下,殿下您快往那边避雨……”
今天接到他的时候,他还时不时咳两声,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要是被雨打出个三长两短,那可真是收不了场。
李策明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替她挡着,等东西收好,雨具也送来了。众人吓得不轻,七手八脚拥上前又是替他擦拭雨水,又是给他披上衣服打起伞。
李策明问:“你有淋到么?”
齐江月愣了一下,才发觉他是在问自己,她脑中混乱,一时间舌头如打了结,只得下意识摇摇头。
李策明笑一笑,咳嗽着走了,众人忙举着伞跟上去。
齐江月却是吓得不轻,频频打发人过去探看,这让李策明又感到懊恼。
他认为这本是一件很高兴的事,却让她觉得添了麻烦。
温舒回来后只知道他淋了场大雨,哪里知道别的,他端了药进来,看太子面色不好,因此心里纳闷。“殿下,您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李策明不假思索地应了,才恍然问道:“刘展去了哪里?”
温舒笑道:“殿下料事如神,探子来信说他醒来后就直往肃州去了,不敢再回来。”
李策明苦笑道:“我的好日子也不长了。”
温舒淡淡道:“就说都是臣一意孤行,梁国公有什么手段,都往微臣身上使就完了。”
李策明却一下子生气了,他鲜少对温舒轻易动气:“你这么一个人,也说出这样的蠢话!他会因为我而杀了你!”
温舒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掠过一丝悲凉,又瞬即赔笑道:“殿下教训得是,是臣思虑不周了。”
李策明无言地握住他的手,长叹了一口气,半晌道:“云卿,你可有事瞒着我?”
温舒心下一惊,就势跪下道:“微臣怎敢有事瞒着殿下?”
李策明松开他的手,转身向床里摸索了一会儿,将一沓纸丢在温舒面前。温舒慌忙捡起来,只看了一眼他便觉透不过气,一颗心如脱了绳般顷刻间坠了下去。
这不是别的,正是他画的各种密钥与机关锁的推演,还有很多鲜见的药草。他不知道太子怎么会发现这些东西?
他听到太子冷冷的声音:“这是什么?”
温舒默不作声地将这些纸收起来,一张张叠好。太子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温舒强笑道:“微臣闲时研究些旁门左道罢了,没有什么。”
李策明怔怔地看着他:“你可不能骗我。”
温舒依然垂着首:“微臣不敢欺君。”
李策明冷不丁道:“我见过无间狱的机关图,你画得很像。”
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李策明从床上滑下来,坐在脚踏上,远远看起来,二人似乎是相对而跪。“你画的药草我不认识,但我在国公府见过一样的。你知道,我见过的东西,就绝不会忘记……”
温舒拜伏下去,说道:“殿下恕臣死罪。”
李策明冷笑道:“你不是不敢欺君么?”
温舒道:“为人臣者,当有所言,有所不言。君臣相忌,又何谈忠义之说,先帝设无间狱,又无力掌控,实为大错。朝纲动荡,不免为有心之人利用,百鬼狰狞,惨无人道,实为世间第一邪术。”
李策明吃惊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没想到这些话会从温舒口中说出来。温舒也拿不准太子的反应,大气不敢出,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
过了半晌,他才听见太子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好”字。
“你想要怎么样?”
“臣想废了无间狱。”温舒显得十分冷静。
李策明冷冷道:“是么?那又为何瞒着本宫?”
温舒道:“臣不想殿下劳心,也不敢妄揣君意。”
李策明气得笑了,他指着温舒,指尖也在发抖:“温云卿,好一个温云卿!你今日说的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出去半个字,够你掉十回脑袋!你真是活腻了!有所言,有所不言……说得好!”
温舒反而松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差不多可以过去了。
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的。
“不敢妄揣君意……本宫看你敢得很……你难道认为本宫将来也会用无间狱来控制人心?你觉得本宫会因为与你意见相左就杀了你?你竟是这么想的?你竟是这么想的!既然本宫不是明君,那你又何苦要在东宫做辅臣?”
李策明气极了,说出的话就好像刀子般锋利,温舒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话了,而太子也并不是因为先帝生气,是他最后一句话真正触怒了太子。
“东宫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本宫也不是什么好人,可你不一样,这世上有谁不知道你温云卿是个君子?一块璞玉怎么可以丢在泥潭里?宁王仁厚,他每到东宫都与你相谈甚欢,你要想离开,本宫也不会拦你,可你犯不着这样揣测我……你……”
李策明心口一阵剧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哪里还说得下去。温舒忙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手甩开。他咳得伏在地上,一口血呕出来。
“你出去……你出去……”李策明喘息着,他感到有眼泪正要落。
温舒缓缓道:“臣就在外边候着。臣与殿下十年来肝胆相照,臣对殿下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岂有二心?请殿下保重自身,若因臣愚昧无知而致殿下病体烦忧,臣万死难辞其咎。”
门在温舒身前阖上,李策明感到沉重的天地都在向他压过来,他喘不上气。他突然很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到温舒的房里去,为什么要看他放在书架上的盒子,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他又想到远在长安的老师、想到自己在他身边安插的人,他这样的人,能得良师益友相伴已是上天眷顾,他为何总不知足?为何总在害怕?他到死都要战战兢兢地活着么?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穿衣镜中的自己,他慢慢爬到镜前坐下。
他惊恐地看着镜中不安的自己,一张脸变得模糊又陌生,他静静地注视良久,突然感到十分厌恶。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在镜面上划了一道,一声刺耳的声响,镜子上多了一条划痕。可这不对,他厌恶的不是镜子。
当冰冷的刀锋贴上脸,明显的刺痛与温热的鲜血几乎在同时唤醒了他,他下意识地丢下手中的刀,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里有一张带着鲜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