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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提问 ...

  •   “嘶——”

      屋内立刻传来不约而同地倒抽冷气声,温丞相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随意地扫了一眼底下的学生,就这么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底下可谓是百态皆出。

      有几个明显连自己的恐慌都藏不住,瞪大双眼,目光呆滞,嘴唇微张地望着他,就像半夜走路突然遇见了厉鬼一样手足无措,已经把“一无所知”写在脸上;有的“唰”地把头低下,让他只能看见他们的头顶,一副掩耳盗铃的姿态,仿佛看不见他的脸,就不会点到他这个人;还有几个开始交头接耳,和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似乎是说到了要查,才想起来要学。

      这个位置视野甚是开阔,温成江勾唇一笑,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那么我倒要看看,这一趟能抓出多少个平日里肆无忌惮,就会浑水摸鱼的。

      他不慌不忙,踱步到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太学生身边,站定之后,垂下眼来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身边的学生,“第一个问题,天干地支,六十甲子,背。”

      他语气十分冷厉,没一点多余的柔和掺杂,就像冰冷的斩首铜斧劈下来,此题一出,那学生立即知道自己完了。

      被他点到的学生深吸一口气,手脚开始发冷,目光开始飘散,在面前桌上左右乱晃,似乎想找些能给自己一点提醒的东西,但是好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以往的这个时候,先生们会逐渐在他的沉默当中明白他根本背不出来,最多叹一口气,就会继续自己的讲授,或者点下一个人。但是这次不同,他沉默了这么久了,身边的丞相却完全没有离开或继续的打算,似乎是必须要等他背出几个字。

      沉默又长久地持续着,屋内从来没有这么寂静过,连外面的鸟叫都无比清晰。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感觉有些天旋地转,侧眼偷瞄周围的人几眼,发现他们都在望着他这一边,而他侧头也只能看见温丞相腰间革带。

      于是他悄悄抬头想看一眼温丞相在看什么,结果只一眼就撞上了温丞相对他冰冷的瞪视。

      温丞相就这样瞪着他,却依然一言不发。无可奈何下,他只能颤颤巍巍地从自己的脑中找寻一些零碎的记忆。

      “是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才说了没几个,就开始糊涂打转,“甲戌、乙亥、丙戌……戊辰……”

      等等!戊辰在前面背过了,不是它……

      那又是哪个?

      他声音越来越小,连着气势也越来越微弱,他知道自己背不出来,但是他没有办法,在丞相面前,不得不背。

      只不过很显然丞相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彻底不发出声响,又一次沉默之后,丞相语气非常冷硬地说道,“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由此可见,你年方七岁。至太学仍不知六甲,实乃古今笑谈。”

      没有一个人敢回他的话,于是他转过身去,望着从刚才就站着一动不动的那个孩子,“你来背。”他斩钉截铁地要求。

      那个孩子一愣,从刚才丞相等他进门后就再也没理过他,转而对屋内原本的学生提起了问题,现在话头一转突然指向他,不知意欲何为,但是不论丞相想要做什么,他都没有拒绝的权力。

      “是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他一个一个完完整整地背了出来,屋内没几个人知道他背得对不对,只知道他非常流畅,从不卡顿,只有丞相跟着他一个一个地在心中默默背诵,才最终确定他背得一个不错。

      背完六十甲子后,温丞相却没再继续问他什么,转而踱步又到了下一个位置,开始提问下一个人。

      “《孝经》,开宗明义章,来吧,背。”

      那学生不像第一个,开口倒是利落,“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

      但是还没背几句,就开始混杂着《论语》,一通乱说,似乎是打算浑水摸鱼,只要自己够流畅,一句不停,丞相就不知道自己哪里背错了。

      温成江越听越狠狠皱起了眉,这个学生当真把他当猪耍,以为只要背诵不停就能蒙混过关,只可惜,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孝经里的每一句话,他从哪一句开始胡说的,胡说掺杂的是论语的哪一篇,他都清清楚楚。

      终于,在第五个“子曰”出来以后,温成江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流畅就可以了?你自己到底背的是什么,你难道心里真的不清楚吗?”

      话语里带着被深深压抑的愤怒,这个被厉声喝止的学生立刻停下了他的胡言乱语。是啊,他比丞相更清楚自己在哪个地方开始胡说八道的。他只是期盼丞相当官这么多年了,这些学生背的东西应该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才对,只要表面上自然流畅,就不应该被看出端倪才对。

      但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丞相字字句句都清楚地记得,不给他留一点点浑水摸鱼的机会。

      “所以,你能不能背出来?”温丞相突然抬高声音,背对着那个孩子发问。虽然这次甚至没有再次转过身来望着他,那个孩子却立刻明白这是在喊自己。

      “是,丞相,我可以背出来。”

      他记得这篇文章先生是讲过的,而且还讲了两遍。当时的他也是在冬天,在屋外打着寒颤偷偷地听,从树上折下来一根枯枝在屋外脚边的积雪上一遍一遍地写着,他没有那些昂贵的简牍和丝帛,想背什么都得这么写在地上或雪上,简单回忆着他在雪上留下的字迹,他就从头开始背诵。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从头到尾,温成江一直在心中跟着默念,终于听到一句不差的一篇文章背诵。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山雨欲来般的阴沉脸色也终于因为孩子的背诵而有所缓和。

      紧接着,他来到了从刚才就一脸无谓模样的安公子面前,这个孩子从刚才就一脸淡然,似乎并不被这屋内如此紧张的氛围所影响,那么看来他是胸有成竹了?

      “那么安公子,《诗·大雅·荡》有‘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此言何意?若有人以此句讽谏圣上,当如何解说?”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学生最可能说出的错误:断章取义,误以为此言所说为“万事开头易而坚持难,当告以“慎始”。

      但是《诗经》此语,并非评说开头之难易,而在揭示人心易变、初心易失。

      他在等,等安公子犯那个最常见的错误,亦或是一语道出真正的理解,无论是哪种,都足够说明他对此有所思考。但是他却等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一句回答,“我不知道。丞相另觅高见。”

      那小子说话时傲慢地一昂头,眼睛狡黠地眯成了一条缝,从缝里两道锐利的目光悄然漏出,满脸横肉一抖一抖,虽然不学无术,但是浸透了一副傲慢无礼的气势,一举一动都在向众人示威:我家树大根深,谁能动我?

      温成江就这样被狠狠呛了一句,整个人愣了一下,周围又一次出现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安公子向来嚣张跋扈,但是没想到对上了丞相,依然不肯悔改。

      温成江从刹那的愣神中收回心绪,望着这个毫不遮掩自己傲慢的公子,他可算是明白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无知还无畏了:

      这里的学生永远褪不干净自己身上那份傲慢,似乎自己的家世够好,就可以不学无术,坐享其成,这么头脑空空地就敢进朝廷了,平日里什么都不学,先生们都怕惹是生非,也没人敢管,所以恣意嚣张的学风愈演愈烈。

      这个问题虽然隐秘,但是如果放任不管,将来可是要出大乱子的。没想到啊,他本来就是来试一试那个站在屋外偷学的孩子的本事,没想到顺手挖出了一个隐藏的问题。

      这个问题既然被他发现了,那将来肯定就跑不了了,但是现在,他还要继续他的试探。

      “那么这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丞相依然没回头,隔着老远,再一次对着他发问。

      那个孩子当然知道,只是他本来打算直接开口说的,可是突然间他发现坐在丞相身边,并且正对着他的安公子正死死地盯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正面交锋,之前安公子可是不断地欺辱他,撵过他好几次,不允许他站在外面听学,他都没想到自己没被先生驱赶,倒是先被学生给驱赶了。

      “滚,快滚!哪里来的野狗整天在我们学堂周围晃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里面坐的什么人?这是你配来的地方?”

      “……”

      “你再不走我可要动真格了。”

      “……”

      他几乎从不正面和安公子对峙,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无依无靠,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人脉关系,没有一个能比得过这位公子,所以最好的办法从来都是沉默而暂从。

      所以他每次遇到安公子出来驱赶就会一言不发地离开,但是并没有到真的离开了这里再也不回来的地步,而是等到第二,第三天再悄无声息地回来。

      虽然这么做他听到的知识就不太连贯,但是没关系,只是缺了一两次课,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在先生短短几句回顾当中猜出来。

      后来安公子对欺负他也失去了兴趣,只觉得他像苍蝇一样烦人:他一出去那个穿着破烂的家伙就低头弯腰一声不吭直接跑,根本不反抗也撵不上。不过等到他不注意就又悄悄回来,即赶不走又不能真的弄死。

      毕竟现在这个世道就是依着那个温成江的想法在过,这个老东西这些年一直在严明历法想办法压住他们这些大宗族与生俱来的权势。

      他爹说过,这个死东西当上丞相之前以他们家的权势和身份,杀几个平民百姓根本没人会管,那时候这些家伙哪里敢像这个乞人这样阳奉阴违。只是现在世道变了,现在的他要是做得太出格了真把这个乞人弄死了,一定会被多事的家伙捅到温成江那里去。

      这个人现在官至丞相,权势滔天,还深得陛下喜爱,若是严重得罪了他,简直得不偿失。所以后面他也无心真的驱赶那个乞人了,只有来来往往上学放学的时候,或者老师让他们出去散散心的时候抓过来取乐。

      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在丞相亲自过来提问他,他知道自己一无所知,但他根本毫不在乎,毕竟自己的爹可是会给他准备好未来的一切的。

      朝堂里有的是举荐名额,他们家可谓积蕴深厚的家底甚至不屑于为了举荐名额争得死去活来,自然会有人送上门。

      但是他绝不能忍受自己在丞相面前被别人比下去,这个人甚至是在他眼里连一条野狗都不如的东西,虽然他不学无术,但是这个小崽子要是敢把这个问题回答了,那他以后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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