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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替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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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站在学堂外的孩子今天是第一次无心听学了,以往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冻,几乎什么都阻挡不了他过来学堂里听课的脚步。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接受得了所有站在屋外听学所要接受的磨炼了,除了店家强行要求他留下来多干一会儿活之外,没有谁能打断他听学的决心了,结果他太高看自己的专注了。
如今身边站着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还一声不吭地陪着他站在外面听学,即不进去,也不说话。
先生肯定是还没有看见他的,他自进屋以后都没向外望过一次,一直全心全意地照看屋内的那些孩子。只是刚才这位大人站在院子里,拦在前往屋内的必经之路旁边,肯定有不少学生看见他了,所以他们今天才如此安静认真,如此尊师重道。
不然他记得这会儿,那个嚣张跋扈惯了的安家公子,早就嬉皮笑脸地拉着别人开始说起话来了。他非常清楚里面坐着的都是什么人的孩子,他们的身份地位本就极高,而能被他们畏惧的人……
孩子悄悄侧过头窥探了身边的人一眼,那人依然站如劲松,身姿挺立,双手垂下,目光犀利,神态威严地望着屋内。
所以到底要怎样的地位与威严,才能压得住里面所有那些恣意嚣张又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呢?
外面非常冷,今天的清晨不知怎么回事,有着连长年累月站在这里的他都难以忍受的寒冷,周围的树干上挂满了霜,他搓了搓手,已经被冻得指节僵硬的手连弯曲都有些困难,他今天怎么也无法做到一心一意地记忆先生所教的知识了。
只站在外面又听了一小会儿,他突然听见身侧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嗓音嘶哑,带着些无可奈何的沧桑,他又立马转过头去望着这位大人,生怕错过他的一丝一毫的示意。
可是大人依然紧紧盯着里面唯一空着的那个位置,眼神开始变得难以揣测,最终他收回了目光,开始愣愣地盯着面前的窗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而他的耳朵早已冻得通红,袖子里的手也被冻得有些干裂泛红,天候带给了他们两个同样的严寒,而他像是陷在自己恍恍惚惚的思索当中,对此不以为意。
孩子就那样盯着他看了很久,他一直以为陷入沉思的大人根本不会在乎他这样籍籍无名的人的打量,直到他突然侧过头,直直对上了孩子的目光。
孩子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倒抽一口冷气,本来就被冻得有些神志不清,一下子迎上了这么一道满是审视的目光,脑中一空,想靠开口说话打破这一份令人恐惧的沉默,于是随口问出一句他立马就后悔了的话,“大人,你觉得冷吗?”
怎么可能不冷,他有些后悔地在心里嘀咕,大人早就被冻得面色通红了,手指都被冻僵了,不冷才怪呢!他要是接上他的话,他下一句要怎么说,要是不接呢?他下一句又要怎么说。
正当孩子为自己的口无遮拦而痛悔时,温成江开口了,他没有回答孩子冷不冷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他,“你站在这里听学多久了?”
这是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孩子吓得一顿,随后立马接上了他的提问,“大人,我在此听学也有几年了。”在这个人面前,他从来不敢有一丝一毫撒谎的念头,所有事都只敢如实回答。
“那你见过那个位置上的人吗?”温成江微微一昂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温居明的位置。
“见过的,大人,见过好几次了,那位置上是一位性情豪爽举止洒脱的贵公子,他丰神俊朗,剑眉星目,体态修长健硕,笑时夺烈阳神韵,怒时杀寒冬锐气,一举一动中恣意而不越礼,从容而不拘谨,既能见家风深厚举止得体,又能琢傲骨似梅不卑不亢,属实是一位贵而谦逊,雅而真挚的公子啊。”
“……”
温成江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不过确实能看出来,这个孩子文采不错,虽然吹得太过。
看来他确实是在这里听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一言一行当中也能窥见沉淀下来的知识积累,这种对气质的打磨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达成的。
但他还是再次发问:“我想问的是,你能经常看见他吗?”
“……”
这会儿轮到孩子沉默了,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要继续像刚才一样如实说呢,还是替那个像往常一样没有来的贵公子说两句好话,他怕说谎被眼前的大人知道,又怕如实说得罪了里面的公子未来被他知道。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就像夹缝里拼命长出来的草,却发现两边都是悬崖。
见孩子在犹豫,温成江以为是自己严厉质问的语气吓到了孩子,他心中有些尴尬,自己在朝廷里用这种语气早就习惯了,没想到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原本的性格,连跟个孩子说话都变得咄咄逼人了。
于是他放缓语气,又略温和地问了一遍,最后甚至附上了一句“你只管放心说,不会影响你的。”
最后孩子才仿佛下定决心般告诉他,“那位公子,其实并不常来。”
温成江听到了,也只是再次叹息,一阵白雾隐现间,孩子听见了他的略带落魄的自言自语,“我其实早就该明白的,不知为何死不甘心,非要过来亲眼看看……”
为什么呢?这样尊贵的一位大人,身披华服,地位崇高,居然也会有这么失落难过的一面吗?这是这个孩子第一次看见这些高位之人的失魂落魄。
可还没等他多想,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温成江和孩子同时回头看向屋内,只见里面的先生似乎是刚刚发现外面的两个人,一下子丢下书疾步从屋内冲出来。
从门口冲出后又急转过来,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到了温成江的面前,甚至都还没有站稳,就喘着粗气“嗵”地一声跪在了温成江的面前,“卑职罪该万死,竟未拜见丞相,无礼至此请丞相责罚。”
温成江身后的孩子一下子被自己平日里无比敬重的先生这番大礼吓得后退几步,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所措起来。
他看了看先生,又看了看此时为了迎接先生的拜礼而背对自己的丞相,忽然明白从刚才开始就和自己一起躲在学堂后面的窗子边偷偷听学的人到底是谁了。
他无措地望了望屋内,所有学生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望着这里,没有人说话。
一阵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升起,所以连身负官位的先生都要特意过来跪拜的人,他还站得笔直仅用了一句大人就把人家打发了,还恬不知耻地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半天,还答非所问的和他聊起了天,丞相居然都没有生气,没有叫外面的侍卫过来把他撵出去,他突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自己处处失礼却未被丞相怪罪。
温成江却对此态度平和,他垂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官员,“起来吧。”他声音平静而毫无波澜,对于官员来说却犹如天赦。
毕竟他专心教书,两耳不闻窗外事,没看见他属实合理,也并非无礼行为。
“谢丞相。丞相请进屋吧,这外面实在是冷啊。”
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赶紧躬下身子,边作揖边侧过身子为丞相让开进屋的路。
温成江本想再问一次温居明到底常不常来,一来想到先生们都是按他定的表轮换着来的,可能对他印象都不如那个孩子深了,二来他心中其实也有数,刚才孩子一番话也不像假的,再问一遍属实毫无必要。
那么温居明不来,他还需要进去吗?稍作思索后,他突然想知道另一件事。
孩子正站在丞相的身后,走也不是待也不是,突然他看见温成江也侧过了身,转头盯着他,开口说道,“你跟我一起进屋去吧。”
随后未等他回答,便跟着先生先行走向了门,而孩子听到命令,紧随其后地跟在他身后。
先生走到门口便停了下来,侧过身等丞相先走进去,孩子跟在丞相后面,却在门槛处顿了顿,他望着门侧的先生,丞相可以先进去,那他又是哪来的资格比先生更先踏入学堂?他们就那样僵持了一小会儿,先生赶紧催促他,“快进去,丞相看你呢。”孩子一抬头,发现丞相确实没再向前走,站在不远处静静等他,于是心一狠,先行踏入了学堂。
每一个学生都知道今天的学堂不一般,甚至刚才看见先生突然不讲了,急急冲出去朝屋子外的一个人跪拜,他们坐在屋内看不大清楚,只能等着那人亲自走了进来。
走进来的刹那,几乎所有人都能感觉得到身上泛起一阵细小的寒意,就像被针刺一样的痛痒,紧张将胃突然揪在了一起,耳边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比他们此生见过的最严厉的先生还要严厉得多的人,他看上去明明手无寸铁,瘦弱却威严难藏,他目光如鹰隼,而他们像无路可逃的兔子。
他们明白,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能轻易忽视,否则一定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眼神却不敢离开丞相,以至于随后而来的孩子没有受到多少关注。
而孩子从踏入屋子的那一刻,一阵暖意很快就包围了他。手指慢慢不再僵硬了,耳朵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但是很快,丞相的一句话就又让他已经被暖意稍稍融化的心又狠狠一抽。
“既然来了,我也不白来,剩下的课我来上,首先,我查一查之前的功课,从你开始,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