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天光》今棠

17、第 17 章 雀鸟叫了三

　　雀鸟叫了三声。
　　隔一扇纸糊的窗，夹带外间闲言碎语，一道传了进来。
　　一个女声，刻意压低了嗓音道：“听说了吗，昨夜世子殿下和言公子大打出手，直直滚进了荷花池！”
　　另一人插话道：“胡说！分明是世子殿下有意纳言姑娘，但碍于身份只能做妾室，言公子舍不得妹妹做小，想不开便要跳湖！”
　　夹杂着悉悉索索布料摩擦的声音，两人似乎推搡在一处，便是此刻，又一个声音道：“不是这样的，是世子殿下和孀居的夫人对上了眉眼，要做言公子的爹！”

　　“……”
　　我扭过脸来，忍不住发问：“你院中怎么尽是这样的下人？”
　　元照曦原本与我躺在一处，翻身过来便正好将我压住，与我目光相对，眼中尽是讥诮：“王爷要耳目，那就多给他些耳目，好安他的心。”
　　“……”想起这些天总和他混在一起，八成是被王爷记下了，要不怎么会点我参加太湖游宴，“这么大张旗鼓喜欢男人，就不怕被你爹知道？”
　　元照曦觑了眼：“喜欢男人又怎么样？便是喜欢泥猪疥狗，只要于他大业无碍，在王爷眼中，不过区区小节。”
　　我忍不住叹息，片刻后品出些不对味儿来，隔着被子踢了他一脚：“你才是猪狗呢！”
　　元照曦没忍住笑出声来。

　　昨夜落水受了寒，早起浑身发冷不说，还直打喷嚏。世子殿下一早便传唤大夫前来把脉，说是染上风寒，开了药方，每日一剂，煎煮服用。
　　元照曦说下人手脚粗笨，拿捏不好火候，恐坏了药性，非要亲自替我煎药。他让人把药炉搬来房中，烧的是最上等的红罗炭，不见烟气，就是药味熏得满屋子都是。
　　正值夏日，为消暑热，屋内左右摆了两大桶冰，那边又烤起了炭火，一边放冰一边烧火，当真是冰火两重天。
　　我裹着被子靠坐在床榻边沿，不好打击世子殿下热情，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好不容易等他把药煮好，端到我面前，那又苦又涩的中药味熏得我直皱眉。
　　我寻思世子殿下也不像是煎过药的样子，他怎么就自信比成日做些粗使活，以至于熟能生巧的丫鬟小厮煎得好呢？
　　我喝了一口，简直比我的命还苦，险些吐出来，这煎的都是什么玩意，口腔、鼻腔连带着还有整个屋子，都快腌入味了。
　　我看了眼元照曦，心下暗叹，或许每个男人都有普通且自信的一面，世子殿下也不能免俗。
　　元照曦许是以为我怕苦，在我背后轻轻拍了拍，用哄小孩的语气道：“我教人给你拿些蜜饯果子来？”
　　我连连摇头，好歹是个成年人了，哪有喝个药还吃糖的道理，不过我有一事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是落水，你却好好的，我就病成这样？”
　　元照曦思索片刻：“可能是我身强体健吧。”他将碗里的药搅了搅，舀出一勺来，“不过我可以陪你一起喝。”
　　说话间，他将那勺汤药抿入口中，与我嘴唇相贴，渡了过来。
　　虽说元照曦确实一表人才，俊得鹤立鸡群，但药还是那么苦，而且这段时间亲多了，不似当初心跳加速，只觉得这个场面一点也不旖旎。想起当初看动物世界，企鹅妈妈等食物在胃里半消化后，再反哺喂食给小企鹅，一开始十分感动，可看久了就莫名觉得有点恶心。
　　我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和他打了个商量：“这次我自己来，下次你生病了，我吐给你喝。”
　　说罢，憋着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元照曦：“……”
　　彼此表明心迹后，世子殿下很给我面子，无论我说出多么离谱的话来，他都能接上茬，极少会不搭理人，这次成功做到了。

　　几日过去，我的身体已然大好。
　　古代没有西药，什么片剂、胶囊、注射剂都是做梦，有且只有中药汤剂，不是一碗就是几碗，不是单方就是复方，吃过一场教训，让我下定决心锻炼身体。
　　有世子殿下亲自指导，我的骑术可谓突飞猛进，不仅学会了骑马，勉强还能在马上射上几箭。

　　八月初五，前线战报传来，旌阳王势如破竹，直取西都，只隔两个省便是天子脚下。
　　如今这个情况，虽是意想不到，但细看这一路战况，也算情有可原。
　　旌阳王封地不大，麾下也没什么能臣猛将，挑挑拣拣也只有一个五十多岁、耳聋眼花的老将严慎同。这把年纪搁现代这医疗水平，都是快退休的人了，放在古代，那叫风烛残年，指不定哪天就没了，更不要说行军打仗。诸葛亮北伐命陨五丈原，也就五十四岁，后期还得是坐着轮椅。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严老将军感泣知遇之恩，放着安享天年不要，一代名将，抬棺出征。
　　至于陛下这边，当了这么久的皇帝，第一次见到造反的藩王，而且还是三位里面兵力最弱、封地最少的那个，想我泱泱大周，物华天宝，飞龙骑脸，都不知道该怎么输。
　　陛下甚至没有多想，派了最近的成都府前去平叛，一时半会没平下来，但问题不大，将大把兵力往西南调拨就是，还挑了个身经百战的老将王浔挂帅。
　　严老将军自知兵力不足，也不和王浔正面作战，只趁着守备空虚，冷不丁挑他一枪，王将军打的很是憋屈，相持月余、士卒疲乏，想先退守西都，再做打算。
　　这一退，被陛下看见，登时就不高兴了，兵力那是几万几万的往西南送，结果还越打越倒退，陛下有充分理由怀疑王浔的指挥能力，于是摘了王浔的职务，派这两年崭露头角的年轻将军魏方洲继续去打。
　　临阵换将，乃兵家之大忌。连主帅都无法保证稳定，更何况作战策略的延续，手下将士更是疲于内斗，哪有心力去前线作战。
　　只能说，打仗厉害的不一定会权术，擅权术的不一定能打仗。大多数人的技能点都是有限的，文体两开花属于罕见一类，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镇南王和元照曦一样，对内能同文臣勾心斗角，对外能如武将上阵杀敌，文韬武略，治国安邦。
　　例如陛下，玩弄权术一流，天天摸鱼还能保持帝位稳固，放眼青史也不多见，可打仗水平实在烂到家了。其实不会打也不要紧，用对人也可以，毕竟不是每个皇帝都要御驾亲征，关键是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更没办法判断手下将军会不会打，全靠抽盲盒，等打完结果出来，输都输了，很难逆风翻盘。

　　旌阳王也是退无可退，走上这条路，不成功便成仁，要么登基为帝，要么九族死绝，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北上，直逼京城。
　　我对元照曦道：“再不打人家都登基了，王爷快马加鞭，还能赶去京城随个礼。”
　　元照曦还在那看他的道德文章，闻言笑道：“王爷都不急，你有什么好急的？”
　　数个时辰后，王爷洋洋洒洒写下一篇骈文，布告天下，以勤王之事，陈师鞠旅，一呼百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