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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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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纷争不断,王府之中却是一派承平,转眼到了七月十五,盂兰盆节。
话说自金匮平叛,其后月余,元照曦仍任三军统帅之衔,可除却听调不听宣的铁鹰军,皆由韩复戎实领其事,沈流英居副将辅佐,实则变相架空世子殿下,失去决策权和人事任免权,统帅之职便也成了虚衔。
元照曦也不着急,整日在院里读书习字,后来连校场也去得少了,平日操练兵马全权交由李副将。
世子殿下有了空闲,时不时便差人寻我,或是直接来我房中,整日和元照曦猫猫狗狗腻在一起,竟也不觉无聊。
以前总觉得世子殿下城府深重、喜怒难测,便是亲近之人也难免战战兢兢,相处久了才发觉,元照曦脾气简直好得不能再好——有时候我说些越矩的话,或是开玩笑过了头,世子殿下也不曾生气,更是从未同我吵过架,甚至还会暗中让步许多。
盂兰盆节源自佛教梵语,有“救亡者于倒悬”之意,又称中元节,家家户户烧香诵经、祭祀先祖。王爷又令法度寺僧众讲道德、南华等经,群公观礼。
世子殿下向来不问鬼神,可碍于礼数,不得不前去飨祭,我只当看个热闹,便也与他同去。
法度寺老僧主持盂兰盆斋,供香烛、献宰牲,其后便是祈福和念诵经文。
再过几日便是言姝生辰,我想送她亲手打的篆香,但能力有限实在打不出模样,昨夜世子殿下前来帮忙,与我打了半宿香篆,如今困意上头,听和尚念经听得直打盹,勉强撑着眼皮没能阖上。
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得一个声音,却说待大业功成,天下平定,便可重归故里。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环顾四周,见元照曦并无异色,旁人也都恭敬垂首聆听僧谕,应当只有我一个人听到这个声音。
我想再问两句,那边却没了回应,仿佛一切都是我白日做梦,可那几句话又切切实实传入我耳中。
我也想过不止一次,不论妖魔下咒,还是神佛显灵,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既然能来到这里,自然就有回去的方法。
若是以往,得知有回家的可能,我八成会高兴到放鞭炮庆祝,996卖了这么些年的命,好不容易赚够钱,睁眼就来到这个鬼地方重开,没有手机电脑PS5,搁谁身上受得了,如今却有了迟疑——我要是走了,元照曦可能会难过些日子,但世子殿下何许人物,他野心勃勃、势要取那天下尊位,届时三宫六院,还真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不成?最让人放心不下的还是言姝和阿娘,父亲膝下子嗣稀薄,除却我再无成年男丁,乱世之中女子便如浮萍飘梗,何况戴罪之身,若是连我也不在了,失去荫蔽更是吉凶难卜。
可我又不想匆匆把言姝嫁了,虽有夫家依傍,但那人未必是她心之所衷,我心下暗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许是见了一天和尚,回府途中,忽然想起上回慈溪山上,世子殿下口中那个十年大典的金身。
我纠结片刻,试探着问道:“那个金身可有着落?”
元照曦偏过脸来,略微挑了眉梢:“怎么?”
我厚着脸皮道:“要不给我留着吧,我死了你不得成天供奉,也算有个念想。”
话音未落,肩膀被猛地按住,力道之大,感觉骨头都要移位了,我痛得连连后退,脊背几乎贴上墙壁:“……你干什么啊?”
元照曦目光如刀,似寒剑出鞘,森然杀意直逼面门,我都怀疑他下一秒要将我活剐了。
世子殿下官场沙场搏杀而来,气势迫人自不必说,他闭了闭眼,渐渐平复了情绪,一字一顿道:“你不会死,更不会死在我前面。”
如果真如那个声音所说,他一统天下,我就要离开,肯定是我先没了,他还要千秋万代呢:“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呢?”
元照曦冷声道:“没有万一。”
那晚我与世子殿下不欢而散,开始了一连几日的冷战。
回屋换上寝衣,才发现肩背处青紫了一片,我一边给自己上活血化瘀的药膏,一边恨恨想着,这人怎么回事,当初说他死了他都不生气,说我死了就气成那样。
我将前一晚打好的香篆纳入盒中收好,将余下几个歪七扭八的残次品点了,烟气袅袅、缭绕不绝,静坐片刻,心情和缓不少。
其实元照曦很快就打好了香篆,世子殿下颖悟绝伦,打香压灰也不例外,只是我要送给言姝自己亲手打的,他在一旁手把手教我,才拖拖拉拉熬了大半夜。
有下人送来一只檀木小盒,却未说是何人所赠,打开一看是盒舒筋活血药膏,细看发现与方才所用药膏如出一辙。才想起来,我屋里大多数摆件玩意,其实都是元照曦送的。
我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晃了晃脑袋,努力不去想元照曦那张脸。
夜色已深,我将两侧床幔放下,和衣而卧,又想起平日他都会在一旁处理公务,等我睡着了再离开,如今独自入睡,竟有些不适应。
七月末,府中举办太湖游宴,乃是高祖爷传下的典仪,由世子殿下主理,邀文官武将饮宴。
不知为何,又许是和世子殿下交往过密,今年太湖游宴王爷竟点名要我一同前去,是以就算多日和元照曦避而不见,此番夜宴也不得不参加。
因是王爷亲口相邀,所以座次高得远超以往,来到席间,被安排挨着一位看起来便年事颇高的文臣落座,左手边则是小沈将军。
宴席开场,酒过三巡,到了士大夫最喜欢的项目,作诗联对,要求每人一句,每句押韵。
让我背古诗到还勉强,唐诗宋词三百首多少有个模糊印象,联句是真不会了。
看了眼邻座的沈流英,小沈将军不语,只是一味地喝酒。沈流英小小年纪上了战场,怕是尚未学会握笔便先学会了握枪,识字水平和我不相上下,都是半文盲,同诸位文官无话可说,被人引经据典骂了都不知道对方在骂些什么。
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也有百年承平盛世,前些年不怎么打仗,早一批的武官大都入了土,至于子孙功勋降袭也不剩下什么,因此文官集团地位卓然。至于本朝战乱不止,沙场征战博功名,是以将才辈出,小沈将军也像是坐了火箭,座次就抬上来了。
我俩坐在角落,对吟诗作赋都没什么参与感,本可以惺惺相惜一番,可小沈将军默认我是世子殿下的鹰犬,别过脸去,不愿和我搭话。我又不敢像他一样埋头喝酒,怕海棠宴闹的笑话重演。
我无聊的紧,瞥见桌上的荷花糕,样式精巧,花瓣做得栩栩如生。我将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垒起来,叠罗汉一般,倒了便重新再来,如此半炷香时间过去,总算把六枚荷花糕稳稳当当垒在一起,俨然一座巍峨小塔。
沈流英眼巴巴盯着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他喝多了神志不清,眼中竟露出几许艳羡之色。却见小沈将军忽然起身,拿起自己碟中的荷花糕,压在了我的“塔顶”之上。
沈流英没有搭积木的经验,虽然努力摆放平稳,荷花糕还是塌了一桌。
沈流英愣住了,面露郝然之色,道了声抱歉,将自己碟子里六枚荷花糕都推给了我。
我说:“若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怎么摆。”
沈流英目光在我和荷花糕之间打了个转,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我教他如何选择平整且稳固的平台,如何保持每一块糕点重心垂直,他拉着矮墩坐到一旁,神色认真地听着,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向我请教。
想起我那个做什么事情都三分钟热度的小外甥,对比眼前勤学好问的沈流英,这要是搁现代,我高低送他一套乐高。
话说小沈将军以前是多无聊,家里没有人陪他玩吗?
一个时辰过去,诸位诗吟的差不多,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小沈将军也学会了叠荷花糕。
世子殿下让众人各自散去,我混入人流,想趁乱离开。回去院落经过一片鲜有人迹的花园,就在这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上,被世子殿下拦了下来。
元照曦一身银红色云兽纹箭袖,玉冠束发,寻常富家公子的打扮,却愈发衬得丰神俊朗,于三步开外拦住了我的去路,许是饮宴上被敬了不少酒,呼吸间隐隐透着酒气:“你还在同我置气?”
这话简直恶人先告状:“不是你先生的气?”又说,“世子殿下一怒,我都要吓破胆了,哪里敢同您置气。”
元照曦皱了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反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眼看又要吵起来,元照曦忽然上前,单手捏住我两颊,我闪躲不及,就这么教他咬住了嘴唇,撬开齿关,被趁虚而入的唇舌纠缠。
厮磨片刻,他揽住我肩膀,低声道:“这些天,我总想着怎么才能与你和好,方才饮宴那些文臣武将说了些什么,转瞬便被抛之脑后,想的都是何时才能结束。虽然席间只是数步之遥,可同你离的远了,便很不习惯。”
听他肺腑之言,我心里一阵发酸,这些天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每每想到元照曦,心脏便像是被揉作一团。
我与他胸口相贴,感受到那胸腔中搏动着的心跳,这些天积压的不快渐渐消匿,大概是真的栽在了他头上,一个带着酒意的吻,便让我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
今夜月色正好,天幕之上繁星点点,我拉住元照曦的手,忽然想做一件我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我走出两步,见他还愣在原地不动,甩了甩手腕:“别发呆了,和我去一个地方。”
元照曦回过神来,弯了唇角,回握住我的手。
我带着他七拐八绕,拨开重重灌木,来到一片荷花池:“听府中下人说,这里常有野鸳鸯出没,可我每每经过此处,都未能遇见。”
元照曦一敛眉,似有怒容,我正莫名其妙着,却见他忽然舒展了眉头,一只手抚上我腰侧,贴上前来与我亲吻:“既是如此,今夜可要……”
我和他黏黏糊糊亲了两口,继续道:“我一直想知道这个池子有多深,他们说池底刷了绿漆,但我不信,时值盛夏,又是难得的晴夜,池水也不是很冷。”
说话间,我绕过元照曦,脱下靴子,拿脚去试那水深浅。
元照曦看向我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茫然。
前天夜里一场雨,岸边苔藓湿滑,我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摔了下去。
扑通一声。
我水性不佳,左右侍从都在远处待命,便是救人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及,最后还是世子殿下亲自下水,把我捞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