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世界清除计划》白敷人

5、叛逆

　　林一今年已经六岁了。

　　哥哥说当年他捡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丑猴子，脸都皱皱巴巴的，人也特别小一个，但现在却出落得已经有点女孩子的样子了。

　　林一不知道什么叫猴子，她也没见过猴子，但她总听哥哥喊王叔叔为“猴子”，所以她觉得自己小时候应该是和王叔叔长得差不多的。

　　王叔叔说她应该喊哥哥为“爷爷”，但是哥哥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苦着一张脸，说“我一个大好青年还没结婚生子就已经成了爷爷”什么的，对这个称呼十分抗拒，所以虽然这在旁人眼里可能有点怪异，但她还是一直喊“哥哥”。

　　林一的每天都是单调但又充实的。

　　早上醒来睁开眼她要忙活着做好饭给哥哥，等哥哥吃完饭出去工作她得去私塾上学，上完学再等哥哥接她回家给哥哥做晚饭，最后听哥哥给她讲完故事后睡觉。

　　哥哥管这叫学生党的“两点一线”，虽然她也不懂什么叫“两点一线”就是了。

　　哥哥总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他每天晚上讲的小故事也很特别，比如什么“金融危机”啊，“欧债危机”啊，“y国货币危机”啊什么的，还说自己曾经的偶像是“锁螺丝”。

　　“锁螺丝”？好奇怪的名字，螺丝也能锁住吗？

　　哥哥给她讲的故事都很有意思，而且他也很照顾她，如果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他就会停下来给她解释，还给她科普了很多相关的东西。

　　他有时候会教她怎么计算加减乘除之类的算术，等她学会了这些之后就开始不断地延伸，现在都已经教到一个叫什么“方程”的东西了。

　　哥哥说她很聪明，学这些都学得很快，还说其他和她同年龄的小孩都还在被“数学”折磨，她能学这么快，一定是天才，未来会有大出息。

　　林一知道哥哥一直希望她能通过读书来改变命运，让她未来能过得更好。所以哪怕他们住的地方很破旧，吃的都是粗食，穿的也都破破烂烂的，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断过她的学费，也一直坚持让她去念书。

　　她一直都很听哥哥的话，不管风吹雨打都没缺过一次课，可现在她渐渐地有点不想去私塾了。

　　不仅仅是觉得浪费钱，还是……怕周围人的目光。

　　去私塾念书的，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点小钱，就算不是非富即贵的，也都能保证吃穿不愁。

　　只有她像个另类，穿的都是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吃的也都是一些清淡到难以下咽的食物。

　　这让她觉得很难堪。

　　尤其是在哥哥来接她时，周围小孩投来的异样的目光，更是让她无法接受。

　　她知道那群小孩都在暗地里嘲笑她，甚至都没人愿意和她说话，平日里在学堂上课的时候都躲得她远远的。

　　她很爱哥哥，也知道哥哥赚钱不容易，可她有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他，怪他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更好的生活。

　　这些不满在心里堆积了很久，越积越多，如同积雪一般厚重压抑。最终在某一天，雪崩爆发，愤怒倾泻。

　　那是她第一次和哥哥吵得那么凶。

　　她责怪他的无能，嫌弃他苍老佝偻的身体，埋怨他都不能给她买一件好看一点的衣裳，搞得她每次在同窗面前都是自卑的，抬不起头的。

　　她一直在冲他发火，大吼大叫，觉得自己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忍耐，被迫早熟，和周围的小孩格格不入。

　　她在无理取闹，可是哥哥却一直沉默着，低着头，不发一言。

　　他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只在她最后发泄完崩溃大哭时手足无措地过来安慰她。

　　末了，在她情绪安稳了一点后，他摸摸她的头，低声说了些什么，但她还没有听清楚他便走了。

　　哥哥离开了，他还要去工作。

　　他们这种人，连伤心痛苦的时间都不会有多少，毕竟每天还要疲于奔命。

　　她看着哥哥离开时单薄的背影，瞬间就痛恨起自己的卑劣。哥哥一直在努力工作赚钱养家，还一点点省下钱让她去念书，可她却为了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而冲他发脾气，把一切都怪在了他的身上。

　　她真的很自私。

　　林一捏紧了拳头，想冲出去给哥哥道歉，可她都不知道哥哥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可能去工作了。

　　她去问了哥哥的朋友王叔叔，王叔叔估摸着给她指了个地点，她道完谢便跑了出去。

　　跑起来的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了她的脸颊，她在路上想了很多。

　　想到了哥哥平时对她的好，想到了哥哥自己都舍不得吃鸡蛋，但却会在她生日时把最好的蛋下进长寿面里；想到了哥哥舍不得花钱看病，每天都咳得撕心裂肺，但只要她一生病，不管大病小病他都会带她去医馆看病；想到了每天哥哥即使腿脚不利索也会坚持接她回家，不管风吹日晒；想到了哥哥每次对她说的“只要你以后过得好就行”。

　　泪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通。

　　她要去给哥哥道歉，告诉他自己不是那么想的，她只是在冲他乱发火，她其实很爱很爱他。

　　她跑了一路，到地方的时候一直在喘气，她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这里是一个码头。

　　来来往往的人流里，她一眼就看到了哥哥。

　　她正想喊他的名字，可下一秒却如遭雷击般地静止在了原地。

　　哥哥在扛着一个比他还大的麻袋。

　　他看起来十分辛苦，走几步路就会停两下，衣袖和裤脚都挽了上去，腰背弯曲得厉害，佝偻得似乎都要贴近地面。

　　他好像是来这里搬运货物的工人里年纪最大的，把那些货物扛起来时手脚都在不停地颤抖。现在是正午，日头很大，晒得他嘴唇发白起皮，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和泥土混合在一起，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又添上一道道沟壑。

　　他是那么的瘦小，仿佛背上的重担可以把他压垮。

　　林一看着这些，不知怎么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哥哥从来没有和她说过他在外面干什么。

　　他一直和她说他的工作是多么多么轻松，多么多么容易，让她不要为他担心。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对着她笑，一脸无所谓。

　　林一突然蹲下身，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成长是一瞬间的事。

　　她想冲哥哥大喊大叫，让他不要再干这些了，她也不想去念书了，她想去和哥哥乞讨或者干些别的什么来减轻他的负担，她的未来什么的都无所谓，她不在乎，她只想让哥哥能不要这么累。

　　她很想这么做，但是她却突然想起了哥哥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那是在哥哥刚准备送她去私塾的时候说的。

　　她那时十分担心自己会成为哥哥的累赘，毕竟学费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费用，而且她想不明白她去上学有什么好处。
　　但是哥哥摸了摸她的脑袋，说——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安心去念书便是。”

　　“读书是为了给你的人生多一点选择，让你以后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也能过得很好。”

　　那天，林一站着远处看着哥哥搬了好久，才沉默着和往常一样回了家。

　　她生好火，做好饭，在门口坐着等哥哥回来。

　　哥哥回来时看起来很惊讶，还问她为什么坐在门口。

　　她没说话，只是扑进了哥哥的怀抱里。

　　“怎么突然……？你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错了哥哥，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闷闷地说道。

　　哥哥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出来，还揉揉她的头发，“你这不就是小孩子的叛逆期吗？我怎么会把一个小屁孩儿叛逆期说的话放心上。”

　　“还有，我现在有点饿了，要不我们先去吃饭？”

　　“好。”

　　她乖巧地点点头，牵起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