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天京城 绝非凡人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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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政仁面上还维持着镇定，拳头却早已握紧，指尖深深陷入皮肉，不住颤抖。
“阿政，他不过就是个光会蛊惑人心的疯老头。”祝寒冷静无瑕的外表只在刚得知真相的那一刹有过一丝裂痕，现在已经神色如常，语气含着一贯的让人安心的柔和，“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冲南宫政仁投去一个淡淡的安抚性笑容。
这反应对南宫政仁却无异于刺痛，只因他早已得知了这场战斗的胜负，以及之后的结局。
阇夜的面容维持着微笑，慢慢消退下去，看上去他很是钟爱南宫岄这张英俊成熟的脸，噙着笑，饶有兴趣地看着祝寒：“不错的反应。”
祝寒深吸一口气，而后目光专注地锁定住南宫岄，语气沉着冷静：“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南宫岄：“我的宝贝弟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自欺欺人了……你骗得过天真的小朋友，骗得过你自己吗？”
祝寒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她刚刚是如何辨识出南宫岄身上的异常的呢，常人精力有限，纵是天赋卓绝者，也难在两种功法上同时臻至化境。即便是她，三百年来也不过专精剑道一途。
所以在南宫岄身上看到同时大成的鬼道和蛊术时，她就发觉了异样。
而现在，一切都有了解释，托一体双魂的福，这个人既能施展南宫岄极致的蛊术，又保留着当年的鬼道实力。
这样一个变态的缝合怪，毫无疑问比两百年前更棘手。
反观她自己……
祝寒闭上眼又睁开，将这念头甩出脑海。
五指收拢，握紧剑柄。
四周好像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吹动衣摆和湖面静静翻涌的声音，一切杂念如尘埃般簌簌落下，心绪在此刻平复下来。
这一幕映在南宫岄眼底，兴奋的光芒快要冲出他眼眶，像是因某种即将品尝到的快感而激动，但也是转瞬就被敛下。
“好，好……就是要这样。”
越是棱角分明、锋芒难驯的剑，越有打碎重铸的价值。
“……”
夜风骤急，两道目光如利刃对上，一道清冷如霜，一道阴鸷似毒。
澎湃的内力轰然爆发，以二人为中心掀起狂暴飓风。
祝寒的剑意凝成实质，如长夜中的明亮寒芒，迎上嘶吼扑来的毒雾中无数狰狞鬼面。
两股力量相撞的那一刹，空间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周围的苦度寺修士全数往后疾退，纷纷以内力化作屏障抵御恐怖的气流。
祝寒非常清楚地明白此刻的形势，她分毫也没有留手，冷静的双目中赤红色却如浪潮翻涌，炽烈的红莲业火攀附缠绕剑身，每一剑都蕴含着业火之力全力挥出，在明亮的剑气上燃起灼目焰光。
剑气所过之处，斩破毒雾，摧毁鬼首，带着近乎疯狂的势头。
四面八方也燃烧起熊熊业火，如莲瓣舒展般绽开，将整片视野染成凄艳的红粉色。
热浪扭曲了空气，南宫岄不停闪躲，衣角却已沾上火星，整个人都被业火包围。
绝对强大的力量，纵然是双魂一体的南宫岄，应对起来也逐渐吃力。
意外的是，他脸上并无慌乱之色，尽管处于下风，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甚至还在不停输出魔音贯耳般的话语：
“上来就这么凶？为师甚是痛心啊……”
“好孩子，乖乖听话，我们依旧可以回到从前，我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待到这腐朽不堪的世界彻底重塑，你就是那位神明在世间最完美的代言人。”
“神明”两个字从他口中缓缓吐出时，带着近乎虔诚的意味。
祝寒心里想着，有耳塞就好了。
这个狂热的凶神信徒还是一如既往地聒噪，像一只大飞蛾在耳边扑腾。
可惜她还要靠声音分辨捕捉南宫岄的方位，不能堵住耳朵。
业火将南宫岄退路阻断的一刻，祝寒这一剑的力道激发到极致。
速战速决，拖下去对她百害无一利，只因她已经感受到业火在不稳定的边缘疯狂翻涌，灼烧着气海和神经，这么下去她坚持不了多久。
一剑斩破挡在南宫岄身前的鬼头，就要砍上他那一刻，祝寒却看见南宫岄痛心疾首般叹了一口气。
“快到极限了？尝尝吧，专门为你准备的大礼。”
远处，防护罩里的南宫政仁看着眼前一幕，死死攥拳，面色早已沉冷如冰。他看着血雨般烟雾的笼罩了祝寒，而她的剑也僵住了。
很明显，南宫岄的手段更擅长对精神造成冲击。
那是一种结合了登峰造极的鬼道与浸淫数百年的蛊术，专门针对她创造出的杀招。
“祝寒。”
熟悉的声音呼唤她，她看到陆泉面带一丝不安地问她：“你一定知道吧，要怎么样才能从苦度寺逃出去？”
哪怕知道那地方九死一生，她当时也还是说：“地牢暗道。”
于是几日后，他的尸体在福孝山被发现，浑身被暗渠中的水泡涨。
画面一转，是哀鸿遍野的江陵城，陆禹提着陌刀：“护城大阵若打开，他们再怎么也要忌惮几分。你来杀我，阻止开阵，他们便不会再怀疑你。陆某今日，本就只求一死，但你不一样……今后江陵城的仇，还要靠你来报了。”
于是，她手上就沾上这位与苦度寺拼死搏杀的江陵城城主的血。他倒下时还面带笑容的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下一处场景，无数人为她抵挡苦度寺追兵，血肉被厉鬼啃噬时还在喊：“别管我们！跑！跑的越远越好！一定要逃出去，再为我们报仇！”
是当年逃出苦度寺时，那些质子为她争取跑出去的时间。
照这样的话，下一处应该就是……
祝寒看到两百年前的自己站在离火宫山门前：“要走的现在可以走，愿意留下来的，随我一战。”
那一天的结果便是三百二十九人死于苦度寺手中，血染红了山头。
“别、别杀我……”
祝寒看到自己手握岚中月，剑从父亲胸膛穿透而过的刹那，男人被吸成人干，剑刃爆发出明光。
“仙师……”一声颤巍巍的苍老呼唤从身后传来，夹杂着常年出海带着的海腥味。
祝寒猛地回头，渔村村长手中托着碎裂的玉简，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血淋淋的大洞，却仿佛死死注视着她，跪在血泊里道：“为什么不来救我们……”
她僵住了，眼眶似乎都有些充血，握剑的手第一次出现颤抖。
血雾漫过眼前。
这些死状凄惨面目腐烂的人，或者说是鬼，朝着她涌来，成千上万，铺天盖地。
祝寒摇了摇头。
“别过来……”
这次的精神干扰足足持续了数秒，南宫岄扬起笑意，不紧不慢道：“看到什么了？看得这么入神？”
“咔嚓。”
铁钳般的手掌突然扣住她持剑的右腕，干脆利落地折断了腕骨。
剧痛让祝寒猛然清醒，却见焚骨剑坠地，而南宫岄的脸近在咫尺。这招阴毒至极，却像靶向药物般精准。
的的确确，她最怕那些东西。
内力爆发，震开南宫岄钳制，焚骨剑也在牵引下凌空飞回她手中，但糟糕的是那些鬼影并未消退。
眼前除了南宫岄，天地间全都是朝她嘶吼扑来的亡故魂灵。尽管没有实体，但一幕幕不愿面对的记忆疯狂地从眼前闪过。
“左边！小心！”南宫政仁的声音骤然传入耳中。
祝寒催动业火抵挡从左侧突袭而来的毒刺，可下一瞬，她突然捂住腹部单膝跪地，喉间涌上腥甜。
眼前无数恐怖的亡魂和记忆摧残着神经，由内而外的撕裂感从身体里传来，孽力快压制不住了，浑身都在疼。
还有那股邪念般的燥热从小腹窜起。
就在业火骤然明灭的一瞬，南宫岄不再留手，浑身毒雾震开闪烁的业火，一手化作黑紫的巨爪抓住她负隅顽抗的剑，紫黑煞气一路蔓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将臂骨寸寸粉碎，焚骨剑也哐当落地。
“别装了，别骗自己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男人钳住她脖颈，蛊惑的声音贴近耳畔，“承认吧，再怎么掩饰，你自己也明白，这才是真正的你，天生自私、冷血、漠视生命，这些全都是你造下的杀孽。你不但不是个完美的救世主，还是个浑身血债的罪人。”
“姐姐，别听他的鬼话！”
祝寒眼帘低垂，喘.息粗重：“别担心，我没事……”
话音未落，尾音已颤不成声。南宫岄的毒雾如游蛇般缠上祝寒全身，猛一收缩，咔嚓的声响从全身各处传来。
周围业火早已熄灭，南宫岄松开手，看她重重跌落在地。
“何必呢？”他蹲下身，指尖勾起她染血的下巴，语气慈爱得仿佛在哄闹脾气的孩子，“回来吧……为师原谅你所有的过错。”
“别想了，”祝寒深吸一口气，从齿缝挤出三个字“不可能。”
五指再次钳住她咽喉：“再说一次。”
“不可能。”
南宫岄依旧维持着微笑，只是眼底再没有笑意。
一只泛着血光的锁灵箍在他掌心浮现，光是外表就足够彰显与众不同的威力。他抓住祝寒的手，将这只锁灵箍戴在她手上，锁灵箍收紧的一瞬，她浑身都疼得绷起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她喉间溢出，冷汗混着血水浸透衣衫。
“这才对……”南宫岄抚过她痛苦扭曲的面容，“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纠正你的错误。”
祝寒剧烈喘息着，尽管很想说出“不杀我你会后悔”这种狠话，但如果真的说了，此时此刻他可能真的会这么做。
南宫岄长叹一声，不再多言。他直起身，目光转向被苦度寺修士架住的林玄昭，手掌缓缓抬起。
却突然低头，只见祝寒正艰难地支起身子，染血的手指死死握住剑柄。
“到了这种地步，还想着拖延时间？”南宫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皱眉道。
几只活尸已将祝寒团团围住，修为被封、遍体鳞伤的她，此刻连这些低阶的活尸都无力应对。
在南宫岄的施术下，活尸的面容开始扭曲变化，逐渐化作她刚才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些亡故之人，陆泉、陆禹、离火宫前掌门、战死的同门、渔村百姓......
她现在的状况着实糟透了，尽管足够冷静，一剑刺中活尸时，身后活尸的刀便在她后背留下一道血痕。踉跄往前栽了几步，还未站稳，又是一剑破空而来从肩头贯出，抽离时带起飞溅的鲜血。
没过多久，她又再次跌倒在地，这次显然没有再爬起来的力气。
南宫岄抬了抬手，活尸消散。
几乎同一时间，林玄昭被他掌心的大力牵扯过来，一团黑紫色雾气随着挥袖的动作挥在他脸上，他宛若突然从梦中惊醒般猛地睁大双眼，大口呼吸。
一条蛊丝猛地一扯，源源不断的能量迅速涌进林玄昭体内，林玄昭双眼中桃色再度窜起。
也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祝寒，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向南宫岄：“你……你他大爷的做了什么！”
南宫岄却冷笑道：“都是因为你啊。”
林玄昭下唇咬紧，几乎要咬出血来，正欲开口，南宫岄却突然神色一凛，猛地看向南宫政仁的方向。
“南宫岄。”南宫政仁双眸阴沉，声音微微颤抖，但依旧冰冷如霜，而在他手中，一柄银白匕首正横在自己颈间。
南宫岄讶异地挑了挑眉：“你要用你的命威胁我？”
南宫政仁没说话，只是这样死死盯着他。
他在赌，赌他的存在、他的那些特别之处，对南宫岄来说是有价值的。只是这价值高低，能否与龙脉相比，他并无底气。
一阵沉默后，南宫岄毫无反应。南宫政仁眼底寒芒一闪，没有反应就等于踟蹰，若他真不在意，早动手了。
匕首瞬间再度贴紧颈间几分，一缕殷红滑落，在衣襟上晕开一抹血花。
“你想要什么？”南宫岄终于开口。
“别动龙脉。”南宫政仁目光掠过祝寒染血的身影，极力维持冷静的双眸再无法抑制地剧烈泛起涟漪，声音沙哑，几乎一字一顿道，“放了她。”
祝寒意识迷蒙，闻言眉头却都蹙起，只想有力气能起来吼他一句傻孩子，竟想跟这疯老头谈条件。
倒天真得有些好笑。
南宫岄闻言，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仿佛真在思考这种可能性一般。
“孩子，你可以为我做什么呢？”他说道。
南宫政仁似是捕捉到一点渺茫的机会，低眉沉声道：“那要看你能不能满足我的要求了。”
南宫岄好似正在思忖着，耳廓却突然动了动，只见天边已经有一群黑影正在疾速朝这里赶来。
是离火宫修士。
无需南宫岄下令，四周的苦度寺修士便已齐齐往那方向迎战。
天际传来打斗声，再回过头来时，看向南宫政仁的眼底已没有了一丝玩趣。
掌心中蛊丝光芒大作，林玄昭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扯向祭坛，眼中唯一一丝清明彻底被焚情蛊吞没。
“南宫岄！”南宫政仁匕首一截已经嵌入脖颈，更多的血顺着刀刃流出。
南宫岄置若罔闻，将焚骨剑掷到林玄昭手中，对他飞速道：“若想你师尊活命，即刻在此处自裁吧。”
祝寒终于艰难抬起头，看着走上祭坛，眼中桃色翻涌，颤巍巍抬起剑横上自己侧颈的林玄昭。
“林玄昭！”她咬着牙，忍着痛楚，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不许自裁！”
林玄昭的手顿时僵住，迷茫却挣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还认我这个师尊吗！那就听我的话！不许死，绝对不许死！否则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话音落下之际，祝寒猛地呛出一口血，不是这番话费了她多大劲，而是南宫岄的毒刺在此刻扎入她后背。
林玄昭身躯一震。
“看到了吧，你不死就是她死！”南宫岄朝林玄昭厉声道。
她奋力抬起双眸，颤声道：“林玄昭，他不会杀我，听我的，你千万不要……”
与此同时，南宫岄看向南宫政仁，随口道：“孩子，你的要求我只能答应一个。我可以放了她，但要等一切结束以后。”
说罢，手心中蛊丝再度大亮。
林玄昭定定盯着祝寒，她浑身是血，但目光是那么清明，仿佛真的会说到做到，只要他敢自刎，她就永远不会原谅他。
良久，脸庞滑下两行湿润的热意。
他也分不清心里的涩意是焚情蛊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了。
“师尊，对不起……求你了，别怪我好吗，你要好好活下去……”
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再吃一次她做的冰汤圆。
锋利的剑刃划破动脉。
“砰”一声闷响，那道身影在祝寒视线中软软倒下。
血液灌满了祭坛纹路，湖中心的石柱上开始抖落碎石，爆发出的光芒在那一瞬照亮了整个夜空。光芒散去后，取代石柱的是一道流动着灿烂光辉的脉络，在天地之间流淌，形似一条巨龙。
南宫岄面带狂热浮至半空，仅是呆呆出神了一瞬便定下心，手中鬼气骤然凝聚成实体，用尽化境修士的全身内力，猛地朝龙脉斩落。
远处天际，终于突破包围赶到太庙的离火宫修士只见一阵浓烈黑雾掀起，再一看，太庙之内已没有了南宫岄踪影，连带着祝寒和南宫政仁也不知所踪。
……
“那是什么？”
被两侧灯笼照亮的石桥上，有路人指着天边突然绽开的一道裂口，对一旁的同伴说道。
裂口漆黑，宛若深不可测的深渊。
有人将目光投向裂口深处，刹那间，彻骨的死寂、冰冷当头笼罩。
那绝非凡人可以直视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天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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