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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牡丹 晨雾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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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尚未散尽的山道上,苏红霞的布鞋已经渗出血来。她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出逃,但右腿那道被铁链磨出的疤痕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远处的山里传来唢呐声,凄厉得像要把晨雾撕成碎片。三天前王瘸子咽气时,她正在灶台边剁猪草,菜刀剁进案板三寸深。
“红霞姐?”
碎石堆后突然探出个脑袋。苏红霞下意识攥紧藏在袖口的碎瓷片,待看清是村东头刘家的童养媳小桃,指节才稍稍松开。十二岁的姑娘穿着褪色红祆,领口处露出的淤青像紫葡萄藤缠在脖颈上。
“他们要拿我配冥婚。”小桃举起溃烂的右手,无名指缺了半截,“昨夜里听见婆婆和神婆说话,说王瘸子在地底下寂寞……”
山风卷着纸钱掠过崖壁,苏红霞望着少女残缺的手指,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她缩在牛棚草垛里生产,接生婆用豁口的镰刀割断脐带,血水渗进稻草的腥气至今萦绕在鼻腔。孩子被抱走时连哭声都没有,就像从她骨头上生生剜下一块肉。
“往东走二十里有片野核桃林。”苏红霞扯开夹袄内衬,掏出发霉的窝头塞给小桃,“看见挂着红布条的老槐树就往右拐,山神庙后墙……”
犬吠声刺破晨雾的刹那,苏红霞已经拽着小桃扑进荆棘丛。带刺的枝条划破脸颊,她舔到铁锈味的血,恍惚又回到七年前那个雪夜。接生婆用豁口镰刀割断脐带时,也是这般腥甜的气息。
“快!往断崖跑!”她扯下头巾缠住小桃流血的手指。身后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那是王瘸子堂弟王老四带着猎枪和三条狼青犬。去年春耕时,就是这个男人把她拖回地窖,用烧红的火钳在她右腿烙下疤痕,拴上锁链。
小桃被荆条绊倒,恰好掉在泥潭里,破棉鞋被泥浆吸住,越陷越深,脚踝隐隐作痛,咬咬牙索性脱掉,苏红霞干脆背起这个轻得像纸人的姑娘,继续逃跑。山神庙残破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二十年前吊死在庙前的三姨太,据说脚腕上至今拴着银铃铛。
“红霞姐...放下我……”小桃气若游丝的声音拂过耳畔,溃烂的手指突然死死抠进她肩头。苏红霞一个踉跄,看见三条黑影从侧面包抄过来,犬牙上还沾着带血的纸钱。
她摸出袖中碎瓷片,那是半个月前打碎冥婚用的青瓷碗时偷偷藏的。最壮的狼青犬扑来时,瓷片精准划过它鼓动的喉管。温热的血喷溅在经年未扫的山神供桌上,惊飞了檐下筑巢的雨燕。
枪声在崖边炸响的瞬间,苏红霞抱着小桃纵身跃下。失重感唤醒记忆深处的痛楚——七年前她也是这样坠入黑暗,只是这次她紧紧搂着的不再是虚空。
乱石堆里藏着前辈女人们用裹脚布编成的绳梯,这是去年上吊的陈寡妇临死前告诉她的秘密。她们跌进潮湿的山洞,洞壁上用木炭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记录着无数个被困在此处的黎明。
犬吠了一夜,月光隐去,微光斜洒照在洞口。
洞顶渗下的水珠砸在额角时,苏红霞正用牙齿撕开小桃的裤腿。溃烂的伤口里爬着白蛆,腐肉泛着青黑——是半月前王瘸子用掺了砒霜的香灰烫出来的,她突然想起自己右腿的疤痕,铁链烙下的印记会在雷雨天发痒,像无数蚂蚁啃食着旧伤。
“吃这个。”小桃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麸饼,缺了半截的手指蜷成枯萎的花萼。苏红霞别过头,喉咙里堵着七年前那声没能哭出来的呜咽。牛棚草堆里凝结的血块,接生婆袖口发馊的油腥味,还有裹在破布里那个不会啼哭的婴孩。
洞外忽有银铃轻响。
二十年前吊死的三姨太穿着褪色嫁衣飘过洞口,脚踝银铃在山风里碎成冰凌。苏红霞看见她脖颈勒痕里开出的白花,那是当年老爷逼她吞下的珍珠项链,如今从血肉里绽放成森森骨朵。
“她们在计数。”小桃忽然指着洞壁的正字。最底层的字迹渗着褐红,像是用经血写就。当月光从石缝漏进来时,那些正字突然开始蠕动,变成无数双细小的手,在岩壁上抓挠出带血的沟壑。
苏红霞把最后半壶山泉水喂给小桃时,摸到了她滚烫的额头。少女的瞳孔开始涣散,嘴里念叨着早夭的妹妹:“杏儿被埋在后山桃树下那天...婆婆说女娃的魂会变成肥料……”
子夜时分,追捕者的火把映红了洞口。王老四举着猎枪,枪管上缠着浸过黑狗血的符纸。三条狼青犬的獠牙挂着银铃碎片——他们把山神庙檐角的铃铛扯下来做了狗项圈。
“姐,你闻见牡丹香了吗?”小桃忽然绽开惨白的笑。苏红霞这才发现少女溃烂的伤口里,竟钻出一株血红的花苞。当第一声枪响震落洞顶碎石时,那朵艳丽的牡丹骤然绽放,花瓣上浮现出七个女婴蜷缩的透明身影。
猎枪轰鸣在山洞激起层层回音时,苏红霞怀中的小桃突然变得轻盈如纸。少女溃烂的伤口里,那株血红牡丹正在疯狂生长,七个女婴的透明身影顺着花茎游走。她们的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用朱砂点的红痣——正是当年被丢进后山乱葬岗的女婴们特有的标记。
“姐,你看杏儿在对我笑。”小桃残缺的手指抚过牡丹花瓣,指尖触碰的瞬间,最小的那个透明身影突然睁开双眼。苏红霞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七年前被夺走的孩子,左耳垂也有一颗这样的朱砂痣。
王老四举着火把逼近,三条狼青犬突然发出呜咽。沾着银铃碎片的狗项圈开始发烫,那些二十年前勒死三姨太的银铃,此刻在森森的月光下仿佛化作液态金属。第一条狗猛烈的狂吠,洞壁上的正字突然簌簌掉落,露出后面用指甲刻的密密麻麻的“冤”字。
“妖女!”男人扣动扳机的瞬间,子弹在空中凝滞,小桃胸口绽放的牡丹突然伸出血红藤蔓,缠住猎枪的枪管。苏红霞看见藤蔓上浮现出熟悉的画面——七年前那个雪夜,接生婆用破布裹着女婴走向后山,襁褓里落下的不是雪花,而是细碎的珍珠粉末。
山洞突然剧烈震颤,二十年前吊死三姨太的麻绳从洞顶垂落,绳结上还沾着风干的血迹。苏红霞眼中小桃的身体逐渐开始透明化,她见到了她的孩子,又好像没有见到,泪水顺着脸颊滴在小桃缓缓闭合的眼睛上,血液飞溅像延伸的数条牡丹根系穿透岩层,带出埋在山神庙地下的七具小棺材。每具棺材里都蜷缩着穿红袄的女童,缺失的手指拼起来正好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原来我们早就是祭品。”苏红霞突然大笑,右腿的锁链疤痕在幽光中灼烧发亮。当王老四顺着布条跳进坑洞时,她抱起即将逝去的小桃,纵身跳进最大的那具棺材。腐朽的棺木里铺满陈年嫁衣碎片,每一片都写着生辰八字。
山崩地裂的轰鸣中,苏红霞最后看见七颗朱砂痣升上夜空,化作血色北斗。第二年开春,野核桃林里突然长出七株牡丹,每朵花的花蕊都是银色的,好似嵌着银铃碎片。放牛娃说夜深时能听见铃铛响,仔细听却是女子哼唱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