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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能几时 不如怜取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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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虽至暑月,晨起的风依然凉丝丝的,一如被冰湃过。
林落棠用罢早膳,正饮着荷叶茶,见瑞姑姑走近便抬眼问她:“可有消息了?”
瑞姑姑摇首,面露几许难色,“无量观中人都说不曾有那么一位谢道长,那日罗道长也未有讲经,本是要在静室候见娘娘的,只不知怎么反是往内室中睡去了。”
她说完便敛口垂目,暗暗端详着林落棠的神色。前番那三个胆大包天的道士还未有被抓寻到,这会却是又多出一个没影的。
茶盏被轻轻搁下,林落棠眸光有些空,似是在回忆那日情形。许久,她略略疲惫地道:“也罢。”
“娘娘是说...”瑞姑姑试探着启口。
“不必打探了。”林落棠闭目又睁开。
前次那三人显是有备而来,又已如愿卷得了金银,寻之何易?而这位谢道长...既无所求,自也无所寻。
“此人莫不当真是...?”瑞姑姑面生奇色。
“真真假假,亦不过由人所定。”林落棠极淡地笑了。
楚以昀正这时来请安,林落棠受了礼,便教人近前坐了。她看着自己的孩子,目光柔软下来,温声关切着:“哀家闻知你近来辛劳国事,新政纵是紧要,也非是一日可蹴。况你日前又费了不少心力,便是多歇一时也无妨。”
玉玲珑在帘下睡成一张猫饼,毛尖蘸着日芒朦胧的金。楚以昀垂目听受,又听得母后道:“国事虽重,然家事未完。眼看你那几个皇弟皇妹也都到年岁了,总不成长久住在宫里。”
她略向后仰了仰,话音掺了些叹息的意味,“鸣儿尚有何太妃在,只你那三皇妹和四皇弟...”
秦怀筝和盛荷,她素不喜这二人。不喜秦刁蛮任性、屡生是非,亦不喜盛一介歌女却能轻易诞得龙种。而今再思来心内却是平静,许也是禁中人惜禁中人。
“儿臣亦是有所思量。”楚以昀因就说道,“静慧向是个有主意的,四弟...也是该建府之时了,亲事倒可再放上几年不妨。”
林落棠颔首,她目光落向半卷的珠帘,好似从那微透的光影里看见了很远的东西,轻声说着:“那孩子...却也像他父皇。”
回至垂拱殿,楚以昀如常理政。御案上堆满了文书奏章,几要将他的身影淹没。
他思量多时的新政近日终得于朝颁出,如举贤任能,抑土地兼并,强地方监察,禁世家自相婚娶云云。这些尚可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召流民返乡,修筑沿边栅防,并在北境置屯田兵。
宫变后的宁廷虽有改前貌,每每上朝仍是吵嚷不休。楚以昀按了按额角,颇觉头痛。
殿门处的内侍忽进来报道:“陛下,欧阳太傅请见。”
楚以昀微讶,欧阳觉春秋已高,非是得他召见,鲜少自入宫来。他乘隙又拿起一本奏章,便命将人请进来设座奉茶。
那奏章却又是一本弹劾季长玉狂妄凶悖的,楚以昀未及看完便随手叠在了一边。欧阳觉步伐很慢,他先是躬身谢了恩,这才敛袂在宫人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了。
楚以昀按下心绪,对欧阳觉微微笑着道:“天气暄热,太傅有何教示但可遣人相传,何劳亲自行路?”
“陛下言重。”欧阳觉低眉垂首,缓声说着:“臣此来相扰,乃有一事关乎国本,不得不面呈陛下。”
“两位宋侯爷披坚执锐,克复三州,此乃罕世奇功。”他稍顿了顿,灰白的长须微微颤动着,“今北境初定,人心向化,然兵权岂可归于一姓?”
楚以昀神色渐敛,他静默注视着阶前这皓首苍颜的三朝老臣,等着他将话说下去。
只听欧阳觉辞情甚切道:“这几日臣在街坊闾巷,常听得百姓将朝廷的虎翼军唤作宋家军,此已有震主之威。陛下,历朝历代皆有骄兵悍将之祸,不可不防啊。”
侍立在侧的陈桂紧紧埋着头。楚以昀未有显露出什么,只是又笑问欧阳觉此当如何。
欧阳觉遂恭声说:“绳之则有投鼠之嫌,纵之又成骑虎之势。依臣愚见,此事当徐徐图之,以罢其兵柄,不可同朝。”
博山炉内的香灰又浅浅地积了一层,在欧阳觉拜辞后,楚以昀依然看向奏章,那墨字却跳动着不进入他的脑中。他干脆站起身,踱步走至内殿。
菱花窗外绿意翻涌,槐荫满地。他在一扇格架前止步,自拉开屉子取出一漆盒来,启开盒扇后但见其中只叠放着一件衣袍。
原本的青色已被烟尘与血迹染得黯淡,那精巧的金乌绣纹亦是再看不出模样来。
欧阳觉所言他何尝不知?朝中正隐隐显出文晏武宋之势,况这两家还结了亲。宋家父子远驱胡虏,功不可没。晏氏世为望族,晏澈与晏星又是同他总角相交的表亲。
耳畔蝉鸣声声,他指腹轻轻抚过青袍上的断纹,鼻尖萦着极浅的、血与尘的气息。
...可在权力的裹挟下,少年郎的情谊又能维系多久?
他放回漆盒,没再坐回御案,而是教备辇往慈元殿去。
殿首宫娥远远见了那抹明黄俱皆行礼,便往内通禀去了。楚以昀从辇上下来,稍加快些步子,扶了迎出来的闻锦歌道:“夫妻之间,且又何须多礼?”
闻锦歌笑了一笑,两人便同往内殿去。
时近日中,日光明晃晃的,角落里的冰鉴溢出氤氲凉意。
楚以昀如常往椅上坐了,口内随意问她:“在做些什么?”
闻锦歌拾了散落桌案的几张字纸,笑吟吟道:“在看父亲送来的家书。”
“父亲又是抱怨许多人来访见,”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字纸整了递与他,“说搅扰了他读书的兴,这几日干脆闭门教说他不在府上了。”
楚以昀便接了来,看了也笑,“闻国丈素是此性,连朕有时欲留他多说几句也不能。”
他放回字纸,一个心念自然地浮出,“年前世故纷纭,却是耽搁了为父皇修实录。朕近日正思再开史馆,眼下恰也有了总裁之人。”
闻锦歌听了也觉合宜,便先代闻畅谢了恩典,玩笑一句道:“父亲这回可是又有了拒人的理由了。”
二人叙了些话,察觉楚以昀似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模样,闻锦歌稍顿了一顿话音,又在他看来时慢声说:“依我之见,此次开馆修史,不若也教季知制权兼编修之任。”
此虽未言中楚以昀方才思虑之事,却也戳中了他另一桩心事。楚以昀注视她,倒也并未有多意外,“你也听闻了?”
自平叛后,他命季长玉权判登闻检院。此职倒也合了他的秉性,受理几桩案子下来无不是公允无私,得民赞颂。只这同样招得了不少忌惮乃至嫉恨,连日朝中也是被搅出一番不宁。
闻锦歌颔首,细细说着:“季知制是朝堂的一柄利剑,然剑刚则易折。不若藏锋他处,积时而用。”
在楚以昀回话前,她又状似不经意地道:“季知制年虽尚浅,然若能得人在身旁劝制提点着,想也是好的。”
楚以昀闻说微愣,旋笑开道:“可是静慧与你说了些什么?”
这倒是让闻锦歌怔住了,讶然笑问他:“阿昀是如何得知...?”
“自去岁士林文辩,静慧往东宫都去得勤了。”楚以昀站起走了几步,“朕虽事繁,到底也是做哥哥的,况她这心思倒也好猜。”
闻锦歌也起身,心下松泛起来,欣然问他:“那以阿昀之见...”
她话未言尽,楚以昀同样没给出准话,只是微笑着道:“且看明日如何。”
次日朝会,楚以昀便颁下明诏,命开馆纂修先帝实录,欧阳觉为监修,闻畅为总裁。
散朝后,他使内侍唤住季长玉,便往垂拱殿去了。
季长玉乌帽朱袍,趋步入来后俯身行礼。楚以昀道了“免”,一面摊开本奏章一面就问他:“季卿,你居任未久朕便又使你为编修,心里可有怨朕?”
季长玉道了“不敢”:“欲知大道,必先为史。陛下以微臣为此任,臣其不胜荣至。”
楚以昀看完一本,正要再开口时却见他耳根泛着红,当下心中就已了然几分,故问他道:“卿还有何事欲言?”
只见季长玉拱手,神情被遮掩去几分,嗓音如往常平稳:“臣闻静海居士博经通史,特请同修实录。”
“哦?”楚以昀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可知这静海居士是何人?”
“臣知。”季长玉简短道。
“既是知晓...”他把看完的奏章不轻不重地搁去一旁,“且又何须你在此与她进言?”
那季长玉一时并未答话,反忽是掀袍跪地,耳根已然红似身上官袍,话音却依然放得稳:“微臣身无长物,才具驽钝,公主金尊玉贵,实本不堪为配。”
“只琴虽愚木,无弦不鸣。臣今时远不足请以恩旨,惟愿陛下...允臣微念,容日降恩。”他字字咬得清晰,跪伏的身影像长在崖壁上的松。
这金砖上不知曾跪了有多少人,求名、求财、求生、求死...惟他来求一份情。
殿内静默几息,楚以昀神色淡淡:“若朕不允呢?”
“臣再请。”他答得极快。
炉烟袅袅而浮,冰鉴迟滞地漫出凉意。
“好啊,好啊。”只听楚以昀却是笑了几声,拿手虚点他道:“你这性子倒是从来如此。”
“陛下...”季长玉稍直起些身子,尚未知晓此是何意。
“然弦激清响,非此木其谁扬?”楚以昀抬手,教陈桂再备笔墨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季长玉猝然抬首,一时竟连君臣礼数也顾不得了,双唇甚是隐隐发着颤,喉间被哽住般的言语不得。
楚以昀把他这痴态尽收眼底,抬袖濡墨挥毫,御笔亲书下赐婚圣旨——
......兹特以皇妹静慧公主下嫁季长玉。一切礼仪,悉交礼部与钦天监共掌之,择吉日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