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两相忆 只愿君心似 ...
-
待得休整了些时日,宁军并未如北卢所期的那般大部登程返京,而是起兵进往归雁关外,大有穷追绝迹之意。
这个冬天太漫长了,阿日赫身死,呼烈重伤,内里各部族蠢蠢欲动,北卢已不堪再多战事。这日难得无风,宁军各将领披挂已了,齐聚于中军帐内,不语凝望着立于中道的北卢使臣。
使臣身着皮衣,身形魁梧,满面胡须。他微微躬着身子,对最前的宋家父子二人露出笑道:“王上愿尽归在我土的宁人,并送上金银美酒,以表议和的诚意。”他操着音调古怪的大宁话,透出些许滑稽的意味来。
宋凛未有答话,只静默注视着他。十几道目光钉在身上,直教那使臣额上都渗出汗来。
正当他欲再言时,忽听宋凛冷笑一声,强压怒意道:“归?他们本便是我大宁的百姓,却被你们强掳北上,受尽苦楚,而今一声轻飘飘的请和就想将一切揭过去?若是你们的王只有这些诚意,这和也便不用再议了。”
使臣亦是性躁,当下听罢便抬声反问:“你们还想如何?”
宋凛徐徐向前迈去两步,又在使臣不解的目光下霍然拔剑出鞘,冷白的剑芒划过帐中诸人的眼瞳。
他们是镇卫中原的虎。
喉间滑动,这句流于北境的俚言蓦地跳现在使臣脑中。他不自觉向后退去半步,磕绊着发出声音:“两军交战,不、不斩来使。”
宋凛执剑跨步,周身气度冽然,“我不杀你,你自回去告诉北卢王,”长剑入地,他掌心抵在剑柄,嗓音猛然加重,“此仇不报,誓不还军!”
大宁从非但知唯唯苟过的弱国残邦,它从前朝手中夺得天下,曾威慑四方,也曾溺于歌舞湖山。而今她也将以不容置喙的新姿昭示世人——旧岁已往,新朝将临。
鹤京的垂柳已绽出新芽,北地的寒风依旧萧瑟。
宋景玄坐于将帐,一手轻捏信纸,一手执随信寄来的嫩绿柳条。散花笺上字字端秀,蕴着情意脉脉。
阿玄亲启:
暌违日久,思卿切切。
自卿去后,恍然一别已三月又余。今次腊尽春回,飞燕绕梁,碧苔侵阶,芳草如茵。每游于桥池陌上,见香苞簇枝,常念及窗沿细瓶,绢花如旧。
西北三州,沦落廿载,今终重归故国,父老争传捷报,靡不涕泪沾襟。吾亦感怀甚深,喜铁马大进,忧金戈无眼。卿统兵转战,所为者家国,所行者忠义。然吾私心在彼,但愿卿纵马扬鞭,勿事冲妄,挥戈破虏,再奏捷音。
夜深对月,恍见银甲寒弓;更鼓迢递,稀闻金柝刁斗。吾心悬于朔漠,旦暮常思卿影。偶见檐下新柳,剪裁初就,仅以片枝,聊表寸思,愿此青青,越关度岭,达于卿畔。北地春迟,万祈珍重裘甲,不感风霜,早归为盼。
临楮依依,难尽所怀。
盼归人星手书
永熙元年春
宋景玄细细读着,生怕看漏了一个字,不知不觉间就已不知把信反复读了多少遍,唇边扬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良久,他凑近信笺,在纸墨中嗅到了鹤京的春。
帐帘猛起,只见宋凛疾步走进,爽迈的嗓音震散了他心中旖旎,“呼烈死了!”
宋景玄始料未及,还在嗅着信纸。宋凛定睛一看,神情在瞬间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不是...”宋景玄将信放下,正欲解释些什么,宋凛就已迅速面露了然,极为贴心地退了出去,还把帐帘给整了一整,叮嘱道:“一会主帐议事别忘了来。”
见宋凛转眼功夫就消失在了帘后,宋景玄一手抵额,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难为情。
待耳尖的红消下去些许,他细致地折好信纸,和柳枝一同收在了匣内。放好小匣,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卷小轴,展开后但是一副晏星的小像。
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眼眉,陷阵冲锋的将军身上只余柔情万般。他未有端详多久,不过片时便将小轴重又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仿佛只这极短的时刻便能予他莫大的抚慰。
铁甲泠然作响,宋景玄站起身,顷刻肃了面色。他动身前往中军帐,听得营中欢声四起。
群狼失首,眼下正是速战速决的好时机。
他想回京了。
-
光阴迅速,不觉已至暮春时节。
一场冬日里的风波正随着雪尽春来而慢慢止息,边报日数十至,骠骑将军宋景玄部领虎翼军精锐,于夜奇袭,威震北卢。大将军宋凛并邓回、蒋成誉诸将亦是战功赫赫,凡王旗所过之处,胡兵莫不望风而逃。
大街小巷、贩夫走卒对此无不津津乐道。只道是世事如流水,才过了多少日子,在那形形色色的酒馆茶楼中就已不闻关乎赵延的只言片语,取而代之的尽是北疆捷状。若是里头有说书人讲得好的,那生意不知要较别家胜出几何。
清风楼内满堂皆客,堂中的说书人嗓音洪亮,叙起话来抑扬顿挫。
“话说在一月黑风高夜,那骠骑将军率着五百人马疾行百里,直捣王庭!嘿,列位看官,你们猜怎么着?那些个北卢王公正会周公呢,哪能料到这天降神兵,那是连衣裳都不及穿,爬起来就跑啊。可怜那北卢王呼烈称王半世,被这一着吓得肝胆惧裂,当场就一命呜呼了——”
满座听众无不聚精会神,哪里顾得什么真假,只听得快意便成。
说书人轻摇纸扇,“在大胜回营的途中,骠骑将军忽在前路感见光华灿烂,他打马向前,见原是一块奇石,发着五色华光,表面光滑如镜。宋将军心里那个惊异啊,只道是上天所赐,不可轻视,于是手腕一动,拔剑出鞘,在上边刻下了两行诗——”
听众无不睁大双目,延颈以待。说书人却止住话音,轻捻长须,瞳孔在眯起的眼中左右转着,只待要吊足兴味。
待得听众连连出声催问时,他方将纸扇一收,摇头晃脑地念道:
“沙场埋骨处,胡马莫南顾。”
晏府。
晏星身着暗绣湖罗衫,素青软纱裙,发上簪的点翠步摇蝶钗轻轻晃动,正低首绣着晏瑶和程梦新近讨要的帕子。
三州已复,北卢畏威远遁,大军不日凯旋。晏星连日里心中高兴,口内不自觉轻哼着小曲儿。
晴霜坐在下首绣墩给晏星理着丝线,也跟着笑了起来,因就说道:“近日整个鹤京城都在传几位将军的功绩呢,尤其是宋公子,说什么的都有,还有说宋公子是天上武曲星下凡的呢!”
晏星弯了眉目,抬眼问她道:“果真吗?”
晴霜煞有其事地点起了头,“是呢,好些茶馆都这般说,还有前线许许多多的战状,可精彩了!小姐可要去听一听?”她饶有兴致地问。
晏星笑意更深,没说什么,只轻摇了摇头。
她自知市井所传多为编撰之言,为多搏些听众,怎样引人入胜便怎样来,将士们若真照这般打,只怕是累也要累去半数兵力。
况且...她轻抚着帕上绣纹,待得征人归来,他们还将有漫长的岁月来诉说彼此的分离。
是夜,月朗星明,花香暗浮。
晏星坐于案前,在灯烛下端详着几张绣好的丝帕。
听得身后脚步声响起,晏星没回眸,只吩咐道:“晴霜,把几子上的纹样递与我。”
余光瞥见自身后递来的纹样,晏星抬手接过,又在下一息骤然怔愣住了。
却才那脚步声...来人根本不是晴霜!一个猜想自脑海跃出,心脏几欲要在瞬间停止跳动。她一时只觉难以置信,又急不可耐地想要确认,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站起转过了身子。
一如梦中无数次的重逢,宋景玄站在她面前,身披铁甲,不洗征尘。他发丝有几许凌乱,熟悉的五官被沙场征战磨砺地愈发锐利,不变的是那份少年意气。
烛光跃动在眸间,照出了他日夜思念之人的身影。少年展颜一笑,嗓音被放得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晏星,我想你。”
几张帕子被随意地丢在桌上,晏星几步上前将人拥住,在确认不是幻觉后再也忍耐不住地哽咽出声,“宋景玄,阿玄...”
宋景玄身子一僵,笑里含了无奈,“我身上都是尘土,别把你衣裳蹭脏了。”
晏星哪还在意这些,兀自摇了摇头,将人拥得更紧了点。
宋景玄轻叹一声,他弯下身子,那双能张起强弓硬弩的手此刻却是分毫力气都不敢多用,只极轻地覆在晏星后背。
北地的风霜,疆埸的厮杀,数不尽的相思...尽数融于了这个怀抱。
檐下铁马轻晃,细微的虫鸣响在草间,明月无言,给万物镀上银辉。
冷甲坚硬,晏星却仿佛能隐隐听见其下传来的心跳声。错杂的、炽热的、与她相连的、情意绵绵的。
泪水划过面庞,她感受着他的存在。她没想到,她真没想到...
那在无数个夜里纠缠她的风雪,那惨白的灵幡、漆黑的棺椁,终是在此时尽数化为了溃散的影。
待得心绪稍缓,晏星抬首,双手捧在宋景玄颊侧,眉眼透出紧张,“可有受伤?”她急切地问着。
晏星抿唇,重逢的喜悦溢散开后,便露出了其下深深的忧怯。眼前人定然受伤了,战场上刀剑如蝗如蚁,哪里又有能全然无恙的呢?
宋景玄见她眸中蓄泪,轻轻握住她手腕道:“放心,没受重伤,都好全了。”
“当真?”晏星定定注视他。
宋景玄噙笑,引着晏星的手下移,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一字一顿地道:“千真万确。”
他见晏星似犹有些不信的模样,又存心添话道:“不信的话,你日后亲眼瞧瞧看。”
晏星轻搡了他一把,将身子一转,故作着恼:“你瞧这人,和他说正经事呢,他倒闹起人来了。”
宋景玄一手按在她肩上,一手仍牵着她手腕,把脸凑过来道:“这可是冤枉,我说的哪一点不正经了?这不是怕星儿忧心吗?”
晏星按捺不住,轻笑出声来。她一抬眼,将人一望,说:“行了。”
经他这一打诨,晏星心间不安散去大半。她拿指腹按了按眼角,含笑问他说:“你怎是这时候回来了?我听人道大军还有几日方能入京呢。”
宋景玄把脸埋在晏星肩窝,他束起的长发搔在晏星面庞,痒得她抑不住地低笑着。
他开口,嗓音有些闷:“我太想你了。”
他驶了近半夜的快马,一刻都不曾停歇,又避着巡夜的官兵翻墙来至晏府,只为了能提早几日见到她,只为了那一声“阿玄”。
“不要紧吗?”晏星担忧道。
“无妨,”宋景玄看向她,二人相视着,“五更时回去就成。”
晏星蹙了眉,又道:“那你今夜不就不得歇息了吗?”
“无妨。”宋景玄又一次说道。
“可...”晏星犹自想说些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所余的话音全滞在了喉间。
宋景玄一手托住她后脑,虔诚地吻住了她。
二人复又相拥在一处,他们在这个吻中倾诉着离情与思念,呼吸和心跳俱都交错。
这一夜谁也没舍得睡,两人依偎着,那些明枪暗箭、血雨腥风并无数人的生死在此间良夜俱变得无足轻重,于唇齿间反复的只是彼此的寝食起居,如数家珍。
宋景玄始终偏头注视晏星,好似她的一颦一笑怎么也看不够。
河倾斗落,明月依稀。在最后不得不要走时,晏星起身拾起桌上一枚绣帕,叠好放入他手中。
宋景玄抚上帕角那绣得憨态可掬的虎头,明知故问着:“还有我的份?”
“依了你的,自不会忘。”晏星笑说。
她念起什么,忽然问道:“我与你的那平安锁,你可有带着?”
宋景玄从怀里摸出那枚金锁,尾音微微上挑:“珍重之物,怎敢相忘?”
“又来。”晏星耳根微热,佯瞪他一眼。
宋景玄低声笑笑,把帕子并金锁一同收回怀中,又依依不舍地拥了她许久。
几缕熹微晨光泄进屋内,晏星忧他归迟受责,纵心内再是难舍,也还是轻推了推他。
宋景玄无声叹息,也怜她一夜未眠。又忆及那信中内容,想她这些时日恐也是难捱,把人仔细瞧了一遍又一遍,指腹蹭上她眼尾,“瘦了。”
晏星一指抵在他唇上,笑眼带着点揶揄:“还说我呢,也不瞧瞧你自个瘦了多少。”
宋景玄也笑,他顺势握住晏星指尖,向前俯首,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如羽的吻。
再过几日,再过几日...
“等我回来。”他声音很轻,却又重若许誓。
晏星走近窗前,又一次目送那道身影跃墙而去。
天边圆月余影,窗沿上的冰玉细瓶中,绽着一枝盈盈脉脉的春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