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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一朝错 将死始前悔 ...

  •   安民赏军已了,宁军主力驻于松州城内,权州衙为帅府。当晚宴毕,宋家父子二人皆常服往衙后监牢去。

      这牢里此前尽是宁民,后因北卢人自顾不暇,所关的宁人也皆越狱而出,大牢复又空置。

      几盏油灯晃出团团昏黄光晕,萦在鼻尖的尽是难言的腥臭气味,二人径步往最深处的一间牢房。

      守在此间的小卒看清来人,俱是拱手行礼。宋凛摆手,让他们且先退去。待得脚步声远了,宋凛移目,看向那蜷缩角落的身影,嗓音平静:“曹连川。”

      曹连川于此役前夕便为宋凛着人制住,获胜后则直被押入牢中。宋家父子二人也是直至此时方有了来看他的功夫。

      听得声唤,曹连川愣了半晌方缓缓扭过脸,透着迷茫地看过来。

      从被制住那刻起,他便知自己必死无疑了。牢中不见天光,他不知在里待了有多少时日,也不知苦苦央求了看守的人多少时候,只为能再见宋将军一面。只他们却是始终充耳未闻,一如他已然死去。

      悔惧无时无刻不在啮咬着他,曹连川费力眨着干涩的眼,见牢外那两道身影不仅没消失,反是更清晰起来。

      狂喜涌上心头,他慌忙爬向铁栏,吃力地向外探出手,哽咽着发出声音:“将军,二位将军...”

      肩臂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意,便是他用尽了气力,也只能将将触到昔日将领的一点衣袍。

      宋凛负手而立,微微眯起眸子,端详着眼前这蓬头乱发的囚徒。他张口,话音里带了一丝讥诮:“我是真不想,你竟有这般胆量。”

      才振起的气力渐渐消散,曹连川滑跪在地,两手紧紧抓握住铁栏,哀切声说:“大将军!小人一时糊涂犯下大错,还望将军念在往昔多年的情分上...”

      后一句再度煽起宋凛的怒火,他一甩袍袖,冷哼道:“情分?你若果真念着情分,会把军里的弟兄往死路上推?若非骠骑将军多存了个心眼,只怕连我都要被你害死了!”

      曹连川闻言一顿,旋挪膝又向宋景玄连声哀求道:“将军,宋将军,小人知错了,小人也是实在没法子啊。若不如此做,小人、小人和手下兵士只怕该都死在敌营里了。”

      宋景玄似是觉着荒谬,牵唇笑了一笑,说:“为兵者,事征守以卫民。便是殒命沙场,亦是幸得死所。你如此行事,险酿大祸,纵那些弟兄随你逃了回来,待得日后事发、人马败折,只怕是要羞惭自尽!”

      几句话浑似抽走了曹连川浑身的筋骨,他瘫软地跌坐在脚跟,仍在妄自挣扎着,涕泪齐下:“小人何尝不想告知二位将军,只是那胡人却是逼、逼小人把前番战策写了。若是不从,只要他将这纸送来,那小人待是百口也难辩啊!”

      前番那场仗宁军是战败了的。曹连川身为军中校尉并宋凛身边多年的老人,自然知晓一些其中部署。他不敢胡乱写,胡将能察出谬误来。

      战败后军中人心本就有所浮动,这一纸战策若在兵将中流传开,届时众人怒气一起,他还能活得下去吗?况他在被俘后逃回,本就惹人疑心,无论再如何辩解也只会是欲盖弥彰。

      ...可他当真便走投无路了吗?

      宋凛清楚地感觉到自己鬓角在跳动,他沉下嗓音质问:“既是如此,你又何故不与我明说?”

      双手从铁杆上滑落,曹连川含悲望着他,缓慢摇了摇头,“大将军信得过我,可旁的将领呢,军中上上下下那么些兵士呢?不是所有人都和大将军一条心啊。”

      宋凛焦躁起来,他原地踱了几步,一扬手,说:“军中将领又非是不讲理的,前次那场仗怎么败的,是有人泄密还是本就有疏漏会看不出吗?不论旁的,你这条性命又怎会保不下来?”

      油灯灭了一盏,曹连川听罢却是愣住了。他自是知晓宋凛义气,他只是不相信宋凛当真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宋景玄向前几步,蹲身直视向曹连川那双茫然的眼睛:“便是如此,你只须写上些小的错处便可引作证据。日后上阵杀敌,戴罪立功,且何愁众人不服?”

      汗水浸透了身躯,曹连川低下头去,不敢对上眼前人锐利的眸子。

      是的,在阿日赫亲许给他那些高官厚禄时,他确实动摇了。他跟随宋凛多年,至今也不过是在军中做一个不上不下的校尉。

      而那不学无术的樊涯仗着出身,一来便是与他同品。凭什么?门第家世当真便紧要至此吗?如他这般的草根之民莫非就永无出头之日吗?

      宋凛是救了他,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不错,只他早已厌倦了戎马征战。他是个惜命的,都说上战场就已是半入黄土了,神明也难佑。可他不仅想活,还想风光的活,显赫的活。

      前次那场仗战机不利,听得鸣金声起,他正待要引兵回撤,于路却是被伏兵所截。在被俘去敌营后,他本已是心灰意冷,只待引颈就戮,而上天却是与了他一个新的契机,他有了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自是知晓此举会致大宁于何地,可那时就与他无干了,他也无甚可牵挂的,心中隐有的愧疚也仅是对宋家人而言。

      他同样知晓,就连这份愧疚也迟早会彻底淡去。

      他同北卢唱了一出戏,只作拼死领着余下兵士逃回。如他所料,宋凛对他果是坦然不疑。他悬心吊胆,唯盼战事早息,去北卢邀功领赏,直至此次出兵的前夕。

      他万不敢将这些话说出口,只呜咽着向后挪出一点距离,俯身碰首不绝,“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今已事泄,军中多的是人要杀曹连川。若不是这大牢轻易不允人入来,他怕是早已要成了一具白骨。

      宋凛默然一回,转过身不再看他,阖眸说:“我不杀你。此事当如何处置,尚须待回京由陛下定夺。到时...我再带好酒来送你一程。”

      语罢,他又唤来小卒,令把人看好了别教寻死,投在地面的身影被悬灯拉得极长。

      吩咐毕了他便拽动双足,步子迈得极大,未曾有再回首。宋景玄复又望了一眼这位昔日曹叔,他动了动唇,似想再说些什么,又似是有点难过,最终也只是叹息一声,随父亲提步走出。

      二人的身影已要消失在了牢内,曹连川仍是磕首不绝,渗出的血迹融着泪水,又与地上的尘泥混在一处。

      油灯昏黄地燃着,小卒守在牢前,听声不由回头看了一眼,看一个脏污的人,跪在脏污的地上,磕着脏污的头。

      明月流光,将前路照得分明。

      见宋凛在前走得快,宋景玄几步赶上去,唤了声道:“爹。”

      宋凛止步,见他面色关切,心中就已料知他要说些什么了。果不其然,只听宋景玄斟酌着道:“爹不必...”

      才堪堪吐出几字来,他就被一把揽住了脖子。宋凛另只手在他发上乱揉,朗声笑着道:“臭小子,敢情如今要管起你爹来了。”

      宋景玄暗自松了口气,真要让他这时说出那些劝慰的话来,别说宋凛了,他自个就要先别扭死了。他两手扒上宋凛手臂,抗议声说:“什么啊,我这难得关心你一回。快松手,你要勒死你儿子啊?”

      宋凛如若未闻,直把他头发揉得蓬起才收回手来。耳边是宋景玄的小声抱怨,他仰目看向天际皎月,思绪恍惚又飞回到那座山,飞回到这许多年来的许多人,心间酸涩阵阵。

      这份心绪只持续了片时,宋凛回望向正束发的儿子,面上浮起一个藏泪的笑,说:“走吧。该回去了。”

      -

      诛赵风波未平,一则自北地飞来的急报又在鹤京拨动了另一阵广远的涟漪。家家摆动宴席,户户高挂红绸,百姓走街串巷,喜庆更甚新春。

      晏府。

      晏星这几日身子好得多了,晴霜匆匆走进时她正如常诵着经文祈福。

      看她满脸喜色,晏星把手中经文放了,微微笑着揶揄:“这是遇上何喜事了?说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晴霜急走近前来,笑意更深:“小姐,前线又传了捷报来。”

      晏星闻言呼吸一滞,忙直身追问她:“当真?”

      还不待晴霜答话,她就又走下软榻,动作急得好险没踉跄一跤,趿了鞋就执起晴霜的手催促道:“你快些说于我。”

      晴霜又因她这急态捂唇笑了好一会,直至晏星作势要拧她方眉飞色舞地道:“宋公子在战场一箭射死了那北卢的小王子,驿使已是快马加鞭地将首级献与陛下了!”

      “宁军大胜,胡兵被打得落荒而逃,现已退出归雁关了!松州、黎州还有益州而今又成了我们大宁的了!”

      眼前晕眩片刻,晏星怔怔望着她,直被这莫大的喜意震得有几分站不住脚。她两手紧紧覆住晴霜的手,明明是在笑着,眼里反是滚下泪来,张唇想说些什么,喉间却被哽住。

      两世了,她想。两世了啊...

      晴霜见她如此,眼眸也抑不住地湿润起来,替她喜道:“小姐,那宋公子是不是也要回京了啊?”

      晏星平复着,她摸出绣帕拭泪,侧目见窗外长空澄澈,云卷云舒,冰玉细瓶中的几朵绢花轻轻摇颤着。

      许久,她稍稍摇首,声音很轻:“怕是还有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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