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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忆梧桐 情知语是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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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白鸟掠过窗际。
晏星心神不宁地在房内踱步,听得外面的动静后立时抬头看去。
只见晴霜快步走近,又是急又是喜地道:“宋二公子回来了!”
心头重石落地,晏星舒出一口气,连忙吩咐道:“备轿,去宋府。”
知晓宋景初不见踪影后,晏星最先想到的就是他不知如何混入了北上的大军。既如此,在这鹤京城中又岂能寻得到?
虽是如此想法,但她也未有使人去追赶大军。前世宋景初未有参战,宋凛和宋景玄二人想也不会,也无法应允宋景初与他们同去。
只是不知...这宋景初多久才会暴露。
晏星本道若天色暗下来还不见消息,就让宋家使人沿途等候接应,好在是赶在日落前回来了。
轿子在宋府门前降下,门丁得知没把二公子弄丢,已是找回了魂来。见晏星下轿,门丁讶然一瞬,忙带笑迎上前来:“晏姑娘,二公子已是平安归府了。这大冷的天,劳您又跑这一趟来。”
“小事而已,何必挂怀。”晏星微笑着,给晴霜使了个眼色。
晴霜会意地从钱袋摸出银两来递与门丁,门丁始料未及,忙摆手推辞道:“不不不,小的无功岂敢受禄。”
晏星嗓音温和:“这大半日的,你们也没少费心。”
门丁双手接过银两,连声道谢,急忙回身开了门。
晏星也没使人通报,径跨过门槛走入。宋府在鹤京一应官员的宅邸间并不算得多宽敞,内里也无甚装饰,与处处湖石游廊的晏府相较难免显得枯燥些。府内下人本就极少,在宋凛和宋景玄走后更是冷清,放目但见深冬的肃杀。
晏星也是许久未曾来了,当下没走几步,她眸光一动,在府内那株极为醒目的梧桐树下瞥见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时值寒冬,梧桐树枝桠光秃,不见片叶。自宋家举家投京后,这株梧桐就在此扎了根,到而今枝干已很是粗壮,更衬得宋景初那蜷作一团的身影极小。
晏星将步子放得轻,踏在雪上时依然不可避免的发出声响窸窣。宋景初把脑袋埋在膝间,双肩细微颤动,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走开,别烦我。”
晏星无奈站定,淡笑声唤:“景初。”
音落,宋景初陡然抬首。见果是晏星,他面上闪过诧异,慌抬手抹去脸颊泪痕,挤出笑说:“嫂嫂,你怎是这时来了,也没人来与我说知一声。”
“是我不教人来的。”晏星又走近几步。
宋景初想起身,“嫂嫂和我到屋里坐吧,我叫人点炭火。”
“无妨。”晏星敛裙,和他并肩坐在树下。
宋景初神情纠结片刻,见她既已坐下了便也罢了。他双手搁回膝上,低头盯着积雪里突出来的几块斑驳泥土。
晏星这时来定是知晓他的举动了,宋景初只抿唇等着挨训。
风扬起碎发,宋景初始终没等到晏星开口,纳闷又不安地睨过眼看她,就见晏星微仰着脸,眼里映着天空的倒影。
他惑然顺着她的视线抬头,见梧桐树横斜出的枝桠轻晃,将天空分割成数片灰白。
府内静谧,院墙将人声远远地阻隔在外。宋景初双目渐渐失神,他呆呆地望了那片枯枝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嫂嫂,你知道我娘亲吗?”
晏星似并不意外,偏过脸看他,温声回道:“自然,没少耳闻。前黎州沈知州的幺女,不少人都钦佩的沈夫人。”
宋景初笑里含了苦涩,双眸透过长天,看向了他从未亲历过的回忆。
“...治明十五年,北卢南犯,不过半月就攻破了归雁关。彼时援军未到,外祖父知道黎州保不住了,却还是领着全城百姓死守了十三日。”
“十三日后城破,外祖父...投池自尽。胡兵残忍无比,滥杀无辜,整座城很快就成了座空城。我外祖一家都死在了胡人的刀下,除了我娘,她被藏了起来。”
他说得很慢,不时停顿片刻,语气缥缈。比起说给晏星听,更像是在说与他自己。
“后来,我娘逃了出来,随着流民一路逃难到蔚州,在那儿遇见了我爹爹。他们在崇临山上结为了夫妻,爹教娘武艺剑法,娘就教爹识文断字。”
“那时候世道乱,落草为寇的人越来越多。爹带着他们杀财主,抢钱粮,和官军一道抗击胡兵,娘每次也都会同去。和约议定后,北卢退兵。爹爹依旧留在了崇临山,留在了蔚州的北面,抵御着南下的北卢散兵。”
宋景初嗓音发涩,眼眸湿润起来,“熹平七年是个旱年,来犯的胡兵空前的多,足有千人之众。何大人亲率军兵前来抵敌,却险些被掳了去。爹把他救了回来,领着弟兄从旁协助,打退了胡兵。”
“正当爹爹要率众回山时,娘却是拍马冲了上去。我爹被吓得半死,慌忙带人掩杀过去。胡兵差点被杀了个尽,他们的头领被娘斩了首级,娘却也因此受了重伤。”
“在最后那几天,娘对爹说,她杀的头领,就是当年率兵闯入沈家之人,是她的灭门仇人。她说,她日夜都忘不了那人是如何杀了她的母亲、兄嫂...她无时无刻不想着报复。她怕这般把他放回去后,就再也不能有手刃仇人的契机了。”
眼睫颤动,泪水如线坠下,他说:“我那时还太年幼,这些全是爹和哥哥说与我的。爹把娘葬了后,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名正言顺的攻打北卢,就带着山里的人归顺了朝廷,这株梧桐...”
“我知。”晏星始终静默听他讲述,这时才轻声细语道:“你哥哥同我说过。”
宋景初点点头,拭泪说:“我知晓我给爹和哥哥添了麻烦,可我是爹和娘的儿子,合当为国杀敌,而不是一个人缩在这院子里...”
他抽噎着,面上流露出委屈。
晏星默然。良久,她抬手,轻揉了把宋景初蓬着的乱发,“沈夫人和宋将军皆乃大宁的英雄,我们景初又能差到哪去?世间万事万物都无法比拟血脉的联结。”
她笑了笑,说:“你这般年少,何愁无有建功立业之机?又何必拘泥于此一时?即便不能勒石纪功,只要无愧于心,无愧于世人,便是这世间最为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沈夫人会为你骄傲的。”
宋景初看向晏星,怔然发问:“...果真吗?”
“骗你作甚。”晏星眉目带笑。
心中情绪被渐次抚平,宋景初打了个哭嗝,忽是傻傻地笑了起来。他似觉丢人,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揩泪,一边又抑制不住地打着嗝。
他捂住嘴,缓了半晌,极为认真地对晏星说:“娘要是还在,定会特别欢喜嫂嫂的。”
梧桐枝桠晃动,在满院落雪上投下交织的影,轻柔地将树下二人罩入怀中。
天渐渐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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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仙楼内人声不绝,樊况拾阶而上,来到二楼的一间阁儿前。守在移门前的侍从躬身行了一礼,便抬臂请他入内。
樊况迈步进去,一见座中的赵延就急欲见礼,“赵中丞。”
赵延已是先站起身来,他一身常服,亦拱手道:“樊指挥使。”
两人让了一回,各自归坐。此间阁儿临窗,能听楼外车马声动,几丝寒风从窗缝溜进,将炭火熏出的暖意拨散几分。
席上菜品已全,但见肴馔甘美,盏浮琼浆。待道了几句寒温后,樊况牵唇笑说:“樊况粗鄙之人,怎敢劳中丞如此厚待?”
赵延也笑说:“不过是些杯盘什物,不成敬意,表情而已。”
樊况忙又道:“累蒙中丞厚意,在下心实愧之啊。”
两人且就用菜。樊氏这些年家道日衰,用度自也皆不如前,樊况已多时不曾享得如此佳馔,下箸时不免显得急切了些。赵延只细细饮着酒,不时夹几道菜蔬入口。
酒过三巡,赵延又自斟了一盏,忽是长叹一声。
阁中温暖,樊况将外袍敞开些许,听此便停箸相问道:“中丞何事忧心?”
赵延轻晃酒盏,看琼液潋浮,须臾后方缓声说:“陛下此番兴兵北上,虽说不可不战,但战则劳民伤财,怎可不忧啊?”
樊况面上已带了些微酒意,赵延此语又将他带回了日前那场朝会,他不由就有几分埋怨地道:“陛下有时确也未免太不听人言了些。”
甫一说出口他就反应过来,喝下的酒瞬间渗为背上的冷汗,连面色都发白起来。
赵延却似未觉他话中之意,他面露几许忧愁,反是就着他的话道:“陛下年少嗣位,又久负盛名,心气高些实也难免。莫说樊大人前番忠谏被训,我这几日亦是有上几道奏疏,所陈皆是为国家计,却无一不被采用。”
说着,他苦笑一声:“果是应了那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风打得窗扇作响,樊况揣摩出什么,心跳愈快,口内仍只是谦赞着:“中丞清风亮节,乃国之肱骨,岂是在下这武夫粗人能比得的?”
赵延闻言摆手,自嘲般地道:“不过是一庶族白屋,樊大人此语才是谬赞。”
他起身将窗扇推开一点,冷风泄进来更多,“我虽得偶居此位,所恨亦无过生非世族。贵门祖望隆崇,世居显位,此方为大宁根枝所在。”
此语恰就戳在樊况心坎,他不禁露了笑说:“先世于国有功,我等后人也只是叨乘祖荫罢了。”
“此言差矣。莫非樊大人就于国无功了吗?”赵延坐回席上,面上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痛心,“樊大人操演兵卒,戍卫皇都,何曾有一日荒懈?纵秋猎失防,亦是因手下兵士贪饮无纪,又与大人何干?陛下反是把罪责尽归在一人身上,我为大人抱屈啊。”
樊况面色一变,捏酒盏的力道无意识加重,垂目久久未有言语。
是啊。他樊家世世代代劳苦功高,谁想到头来却竟是比不得那出身不正的宋家。假节钺,总兵权,何等风光。而他这勤恳的老臣却是要终日惶惶,战战兢兢,又是何等不公。
战事已兴,倘宋家得胜,便将是那擎天保驾的第一功臣,这朝中又岂能再有他的立足之地?若是打得不利...新君当真会舍得动他那心爱的宋家将吗?还是动他这本就失了圣眷的旧臣?
秋猎一惊非是小过,新君不罚他反倒更教他心下不安,一如利剑悬顶,不知何时就要落下。
炭火噼啪,风声呜咽。他听赵延徐徐出声:“樊大人,你我本是一样的人。”
“哐当—”樊况向前倾身,动作之大把放回的酒盏也撞得倒了。他双目亮极,语气亦是急切:“樊况愚钝,还请中丞指教。”
赵延捋了一捋长须,过了片刻才不急不缓道:“樊大人且莫忧虑。世人皆言陛下温良恭厚,却是忘了这宫中还有一块璞玉啊。”他指尖轻轻在桌案叩了四下。
“中丞是说...那位?”樊况一转眼珠,飞快思量了一番,不自觉压低嗓音道:“有几成把握?”
赵延静默一会,却是无端笑了起来。樊况正自不解,就见赵延神色歉然地道:“此等险事,哪里敢言什么把握?今日兴头好,不免贪饮了几杯,口内也尽说得胡话,还望樊大人千万莫怪、莫怪。”
他连连拱手,整襟便要先辞。
樊况见状心急,忙直身道:“中丞且慢。便是醉话,现既已说出了口,又自成一番道理,岂容错失?一如此事虽险,然你我之荣禄威权俱系于此,不可不搏啊。”
若成...他便将是那新朝柱石,首功之臣,所有旧账一笔勾销,樊氏复为首贵。便是败了...也好过这般成日里提心吊胆,赧屈于匪莽之下。况皆为楚家子,谁坐皇位不是坐呢?
赵延便慢下些动作,他沉思片时,蹙眉说:“樊大人所言自是在理,只冯指挥使那...”
禁军多北上讨虏,现京内但只有云骑、武卫二军拱卫,武卫军指挥使便是冯融。
樊况被他一提醒,笑接话道:“此倒不难,冯融为人拙而寡谋,在下自有措置之法。”
“如此。”赵延颔首,双目里显出笑意。他一振衣袖,躬身长揖:“有劳樊大人。”
晏星从宋府回来,用过晚膳后夜色已起。她卸了钗环正待要盥沐,就见那不知哪去的晴霜从外边走进,对她如此这般告诉了一番。
“果真吗?”晏星向她确认一回。
“阿七眼见得是呢,”晴霜剪了剪灯烛,又将窗扇给合得更严实了些,“说是那赵大人先去的,樊大人旋也来了,不知可曾是在一处说了些什么。”
晏星拢着长发,抿唇不语。前世宫变,正是留京的樊况、冯融提兵围宫,封锁消息,此倒是无二。此二人背主附逆,好处也是沾了不少。
只赵延的举动...倒是比她所料的还要急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