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莫回首 未收天子河 ...

  •   雾雪飞摇,人声熙攘。晏澈因衙门里还有公事,同行至十字道口时便与晏星分别了。晏星倚坐马车中,车帘厚重,密不透风,直令人有昏昏欲睡之意。

      晏星昨日几是一夜未合眼,此时闭眸假寐。马车轻微颠簸着,长街上喧声渐远,她的思绪却依旧清晰。

      蓦地,她想起什么,猝然睁开双目,撩起半边帘子对车夫吩咐道:“去宋府。”

      “...小姐?”晴霜面露纳闷。

      在马车昏昏的影里,晏星神色复杂,那是晴霜屡次见过又始终看不明白的情绪。而晏星在抬眼看向她时,那如网的情绪又很快化去,眸中惟余隐隐的担忧,“我有些放心不下景初。”她说。

      马车辚辚驶着,在宋府门前稳稳停下。

      较往日不同的是,那门扉半敞着,一门丁正满面焦急地四处张望。一见晏府的马车行来,他先是一怔,旋匆匆迎上前来,“晏小姐!”

      晏星被晴霜扶着下来,她见门丁神情不对,心头一跳,忙问他道:“怎么了这是?你们二公子呢?”

      门丁一拍大腿,苦着脸说:“大人和大公子走后,二公子就不见了影,府里头的下人都出去找了,到这会也不见有半个音信来。”

      晏星顿在原地,神色一凝,“不好。”

      -

      风雪渐疏,大军迤逦行进,取路北上。人烟被远远地落在身后,四野地势愈旷,除却整肃相连的兵马,天地间惟余白茫茫的一片,苍茫而又寂寥。

      楚以鸣缩了缩脖子,便是衣甲将他整个人罩得严实,也抵不住那直往骨子里侵的寒意。腹中饥饿隐隐,他想问何时可以停下稍歇,周遭众人却俱是一言不发地稳步行进,见状他也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楚以鸣眯起双目,透过乱舞的雪点看向前方宋景玄那道挺拔的身影。分明才离京不到半日,他就已觉那在宫中的日子遥远得恍如隔世,而那同他喝酒侃大山的兄弟也变得有几分陌生起来。

      当初可是你定要跟来的。楚以鸣摇首把这些漫无边际的念头甩出脑海,驱马向前跟紧了队伍。

      在无尽的银白中,不知过了有多久,宋凛一声令下,命大军原地暂歇进食。

      楚以鸣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干粮来。这也是他学着旁的将士放的,因一直贴身藏着,拿出时还是温热的。

      众将兵原地坐下,大口啃着干粮。楚以鸣见宋景玄就在不远处,不过犹豫片时就抬腿向他走去。

      忆起皇兄那句“一切听二位宋将军的号令”,楚以鸣挨着他坐下,那声“宋兄”在舌尖转了一圈,说出口时却成了“宋将军”。

      宋景玄看他走近,还道他是有何事要说,就听他乍然来了这么一声。他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又因这干粮本就噎人,他这一笑就又立马偏头咳了起来。

      待顺过来后他才转回头来看楚以鸣,一拳打在了他肩头,笑道:“你这副模样,客气得浑像是被夺舍了。”

      楚以鸣愣了几息,便也伸手搭住宋景玄肩膀,不服气道 :“你这人,跟你好生说话倒还不乐意起来了。”

      宋景玄没问他为何要随军,也没问他可曾觉着苦累,可会后悔。两人只一如往常地说着些闲话。

      楚以鸣费力地将饼吞咽,缓了一缓后问道:“诶,宋兄,得再走几日才能到前线啊?”

      宋景玄已吃完了自己那份,他掸掸手,举目望向北方,说:“照这般看,少说也得十日功夫。眼下不知前线战况如何,只得尽快赶路了,待夜半时再扎营安歇。”

      思及战况,他到底是有几分不放心,肘了下楚以鸣道:“楚兄,等到了前线,你可就要一切听我和大将军的了。”

      他没喊“殿下”,楚以鸣也是头一回听人这般唤自己,觉得既新鲜又顺耳。他拍着宋景玄的肩,只连声教他放心。

      “得了。”宋景玄一耸肩,把他的手甩下去,笑着道:“快吃吧你,吃完了要赶路了。”

      说着,他站起身,却见后头有两个小兵押着一头发蓬乱、沾满杂草之人走过来。

      “慢。”宋景玄皱眉,他唤住那二人,因问:“这是什么人?”

      那两人正是要来传报的,当下连拖带拽地押着那人走至宋景玄身前,禀道:“回将军,这人是我们在草料车中发现的,行迹可疑,话语颠倒,如何处置还请将军下令。”

      此间动静不小,周遭不少人都看了来。宋凛眯起眼打量那人,继而猛地站起身,大步迈向这来。

      被拿来的那人紧紧埋着头,宋景玄盯着那布满蓬草的头顶,只觉一股空前的熟悉在上涌。余光睃见宋凛的反应,他心中在一瞬间闪过许多猜测,偏偏是最不愿面对的那种被毫不留情地证实了。

      宋景玄握紧了拳,闭目深吸一口气,嗓音极沉,一字一顿道:“宋、景、初。”

      宋景初两臂被人架着,听他开口身子一颤。打小宋景玄这个哥哥虽时常不给他好脸色,却也从来多是依纵着他,他这还是头一回感到如此的风雨欲来。

      他咽了口唾沫,慢吞吞仰起头来,讨好的笑堆了满脸:“嘿嘿...哥...”

      他这还兀自傻笑着,就觉喉咙一紧。衣服后领被人提起,他本能地就要去抓那人的手臂,在猜出是谁后又默默缩回了手,就这般直挺挺被拖着走。

      宋景玄亦迈步跟上。众将兵有一头雾水的,也有心知肚明的,却没人上前来。一者这本也不是他们有权插手的,二者这总归也是宋家的家事。

      宋凛一言不发地把糟心儿子拖出队外,对手下亲兵下了命令,让他快马将人送回京再回来复命。

      一听这话,宋景初霎时就闹起来,倔强道:“我不回去,好不容易混到这来了。都是宋家的男子汉,我又不是那三岁小儿,也能使枪弄剑,凭何我就不能上阵杀敌?我才不要一个人留在京里!”

      宋凛心火愈甚,强忍着才没当众把这倒霉孩子给揍一顿。他面色难看,压着嗓音斥道:“小小年岁,你懂什么?!如此冲动、莽撞、不知好歹,还说什么要上阵杀敌,什么时候把个长足了再说!”

      言罢,宋凛背过脸,不再看他。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下来,宋景初紧咬住下唇,眼眶渐红。他抽噎了一下,声音断续:“可是、可是之前戍边时你们又没不让我去...娘走得早,我不想再、再...我想和你们一起...”

      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宋景初极力压低的哽咽声响在耳畔。宋凛神色有所动摇,却也只是叹息一声,没有回头。

      宋景玄本也是被气得够呛,这会听着弟弟的哭声,看着他那张被冻得通红的面孔,又心生出了几分不忍。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抬手掸去宋景初发上乱草,缓下嗓音说:“景初,你是怎么跟来的?”

      宋景初这会才后知后觉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他不安地攥紧了衣裳,把如何混进草料车,如何藏了一路,又是如何想摸出干粮吃结果被发现给一五一十地低声说了,面上竟是还流露出几分委屈来。

      宋景玄听得又是无奈又是气得想笑,他摇摇头,说:“你这份肯动脑筋的劲要能用在别处就好了。”

      他注视着埋首不敢吭声的弟弟,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是好,便玩笑般地道:“难不成你还真想在草料车上待个十天半月?”

      宋景初点头,又飞快摇头。

      宋景玄一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是显出极大的分量,“可知为何不让你去?”他肃色问。

      “因着我年岁小。”宋景初很快接道,声若蚊呐。

      “是,也不是。”宋景玄又凑近些许,嗓音低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圣上信任宋家,所以才命我和爹领兵。这和戍边不同,朝中虽无人敢公开违忤圣命,但因我们家的出身,私下不乏有心存不满和疑忌者。”

      “只有你留在鹤京,才能稍稍稳住他们的心思。否则定会有人抓住这一点向圣上进言,借机说我们宋家暗存反心。”他对上宋景初的瞳孔,“你明白吗?”

      宋景初闻言怔愣许久,眼底那份冲动和懵懂淡去些许,化为了深深的自责和一点难过。他缓慢点头,先是唤了声宋凛,又唤了声宋景玄,鼻音浓重地道:“爹爹,哥,是我太不知事了。”

      宋景玄神色柔下来,又叮嘱他道:“若是...我没回去,别忘了把那封信交与你嫂嫂。”

      宋景初还没待他说完就连连摇头,急切声说:“什么信啊,我早不知丢哪去了,要给你自己回来给去。”

      宋景玄轻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只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怒意已是消却不少,宋凛看向小儿子,眸中闪过一瞬的爱怜,又在下一息冷声开口:“回京去。”

      他手抵在宋景初后背,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向亲兵牵来的马匹。

      不容再耽搁下去了,待宋景初坐稳,亲兵拍马南赴。耳侧风声骤急,宋景初扭头回望,视野中父兄的身影在飞雪里越来越小。

      眼里滚出泪水,他扯嗓高呼:“我等你们回来!”

      声音被风吹得四散,他扭回脸,吸了吸鼻子,也不知是在对何人重复,只微弱而坚定地道:“我等你们回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