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暗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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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岐手持笏板，茫然地随众官步出文德殿，整个人如处云雾。这工部尚书之位，如何就落到他的头上来了？
他目光一转，见赵延被簇拥走出，慌小跑几步近前，“赵...”他脸上才露了笑，却见赵延对他视若无睹，大步扬长去了。
随在他身后的官员忙跟了上去，“诶，赵中丞！”
徐致斜眼觑着裴岐，在走过他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裴岐手足无措地顿在原处。若不是赵延...那还能是谁？
他这才留意到有好几位官员都神情古怪地打量他，一时更是摸不着头脑。
百官鱼贯而出，身后依稀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裴尚书，恭喜啊。”
裴岐回首，见是欧阳觉，急忙快步恭迎了上去，“欧阳太傅此言，实令晚辈汗颜啊。”
欧阳觉年高德劭，曾请命出使北卢议和。他身为国之肱骨，虽出身世家，却是无党无私，凡事皆以利国为先。
欧阳觉乌帽下的鬓发白了大半，他走得缓慢，闻言笑说：“裴尚书过谦了。尚书是贤能之人，今既已官居此位，更当致力于经国庇民才是啊。”
裴岐心中涌起暖意，拱手道：“太傅之言，晚辈不敢有忘。”
陆续有官员走来道喜，裴岐应酬着，他心中高兴，一时也便把适才的疑惑抛之脑后了。
这几日他尽顾着去操心那不孝子了，对朝事关心有减。而等他回去一打听，却是又呆住了。他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会是晏裕仁在楚明慎面前荐举他。晏裕仁是谁？当朝宰相。晏家又是什么门第？世代书宦之家。
当年他初入官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是会与此等大族相牵连。怪道楚明慎会在前两日朝散后留他问政。
他背着手在屋中踅步，种种情绪堵在心间，直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旁的裴知由被他转得头昏，忍不住道：“爹，您就安了心吧，陛下金口玉言，定不会再收回成命的。”
“为父自是知晓。”裴岐定住步子，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摔手道：“只是为父这下是两头都不讨好了。”
裴知由倒不甚在意：“爹何必多思，朝中既皆为大宁臣子，所需行的到底也不过是上忠天子，下抚黎民。况孩儿以为，晏相德誉盛于中丞，他既是荐举了爹，必也是认可您的。爹又何苦念念不忘赵中丞的那微恩薄惠？”
裴岐难得没有驳斥他的话。他微敛起眼打量着裴知由，从他面上掩饰不住的喜色中捕捉到了什么。
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裴岐默了须臾，虽是不忍，但还是说道：“便是如此，我裴家也仍是起自布衣。”
裴知由的笑意淡去了，他握紧了袖下的双拳，直视着父亲：“可我已是应许她了，若是一事不为，岂非成了懦夫？孩儿知此事必艰，可至少...请容我一试。”
眼看他又要跪，裴岐一怔，挥手止住他，摇头叹道：“你们这些少年人啊...”
言罢，他扫去面上的无奈，朗笑几声，拍着儿子的肩道：“好！果是我裴家的儿郎。为父也便豁出这张老脸，改日去登陆府的门！”
裴知由眼中迸发出光彩，躬身行了一礼，“孩儿多谢阿爹！”
次日退朝，裴岐疾走几步，唤住了晏裕仁，“晏相还请留步！”
晏裕仁回身，见是裴岐，拱手道：“裴尚书，还未道尚书荣升之喜。”
裴岐连说了几个“不敢”，敛衽说道：“区区不才，谬膺重寄，尚须多谢晏相提携。”
晏裕仁摆了摆手，凑近了说：“此乃皇恩浩荡。”
二人并未多言，裴岐目送他远去，眼眶酸涩。无论晏裕仁因何荐举于他，这份恩情他都应铭记在心。
他回想着晏裕仁所言，那股早已凉透了的热血似乎又在体内奔涌起来。这十五年来在官场的蝇营狗苟，常使他忘却当年入京应试的初衷——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何以报皇恩？无以报皇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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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天四垂，风送暖香。御池中的各色锦鲤往来翕忽，在粼粼碧水下若隐若现，跃起时荡开水波层层。
晏星腕戴红玉镯，身着一件浅玉色薄纱衫子，细罗裙的下摆缀着花边，粉青宽袖背子上绣着碧波飞鹭纹，襟上缝着窄罗地花边。她信步向慈元殿而去，听得身旁的瑞姑姑道：“晏姑娘，娘娘这些时日常不大畅快。”
“因太子妃一事？”晏星并不意外。
瑞姑姑忧愁道：“可不是，待会见了娘娘，还劳姑娘多劝说着些。”
“好，姑姑放心。”晏星应道。
林落棠知她要来，早差人备好了茶水点心。
日覆垂帘，殿外传来断续的虫鸣声。晏星走至林落棠身后为她捏肩，过了须臾方缓缓道：“星儿听闻，姨母这几日没少为太子妃一事忧心。”
林落棠靠坐在香楠椅上，舒展着的长眉微微皱起，“星儿，你觉陆家女如何？”她问道。
晏星坦言道：“陆姑娘待人真诚，性子也爽直，是位极好的姑娘。”
林落棠一只手覆上晏星的手背，示意她停下，话里掺了些不满：“确是个没心眼的，前几日召她入宫，才说了没几句就慌了神了。”
晏星挨着她坐了，温声笑说：“姨母莫急。依星儿看，这嫁娶之事，也不能全然不顾双方的心意。陆姑娘既是不愿，又何必强求？”
“话虽如此，”林落棠手指抵在额边，阖眸说道：“可昀儿的婚事实在令我操心，这家世、品貌、才识都对得上的姑娘也是难寻。”
“既是表哥的婚事，何不问问表哥的意思？”晏星轻笑着建言。
林落棠慢慢睁开眸子，思忖不多时，她侧目看向晏星，莞尔道：“这倒是个主意。”
“瑞香，传本宫的令，三日后召各世家女儿入宫，赏花作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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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到晏府，晏星于回廊中撞见了晏澈。她止步，福身唤道：“哥哥。”
晏澈面如冠玉、神姿朗彻，眉目和晏星有几分相像。他那张总是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带着明显的忧色，晏星见了，不由蹙眉问他：“可是出了何事？”
晏澈轻叹，踌躇片时方启言道：“御史台一众言官上疏弹劾父亲，皆信誓旦旦地言说曾见父亲与裴尚书出入酒楼，指斥父亲背公徇私、裴尚书得官不正。”
晏星听了不由诧异道：“可若拿不出实证，这岂不就是在捕风捉影、风闻奏事吗？”
晏澈眉头紧锁，语气仍不见轻松：“空穴才会来风，他们会咬住这点弹劾，恐是在下朝后瞧见父亲与裴尚书同行了一段。”
持论刻酷，遇事生风。那御史台也非是未有为过此等事。
晏星知多说无益，迅速平静了下来：“此事可大可小，端看圣意若何。”
思绪一动，她问晏澈道：“赵中丞可在这些人当中？”
“不。”晏澈摇头。
晏星与他对视一眼，二人都心知肚明，若无赵延授意，那些人断不敢如此贸然举劾。即便裴岐是晏裕仁所荐，那也是陛下亲口定下的工部尚书，说裴岐得官不正，不也是在质疑陛下吗？
晏澈与她所思相同：“只是这御史台向由赵中丞所领，中丞又颇得陛下重用，目下父亲正居家避嫌。祸福难测，此事拖得越久越是于晏家不利。”
整个晏府似都笼在了不安的气氛下。晏星回了小院，心下犹在忖度此事。
赵延世故多谋，此举绝非是急不可耐，而是在试探。他想知道的是，楚明慎为保裴岐及其背后的晏裕仁，究竟愿意做到哪一步。左不过牺牲些个底层言官，无伤大雅。
且他若对裴岐的“背叛”毫无作为，又何以维护其在党内的威望？
这所谓的弹劾，说到底也依旧是朝中两党间的纷争。
宝鸭香炉上扣着竹制熏笼，下面置着一盆滚水。晴霜把晏星的两件衣裳摊在熏笼上，宽慰她说：“小姐，别忧心了。陛下岂会是非不明，老爷定会无事的。”
晏星颔首，却仍未从思绪中抽身。楚明慎能在这二十年间迅速使大宁从战后恢复，断非庸主，这样的人当真会始终看不出赵延的狼子野心吗？
一夜难眠，前世与今生的记忆交错着涌现在晏星的梦中，以此翌日她便也起得迟了些。
晏星披衣坐起，步至窗畔，笑眼端详着窗沿上摆列的那一排草编兔子，捻起了一只放在掌心。那兔子的模样憨态可掬，尽数驱散了那些杂乱的梦。
“晴霜，我今日起身晚了，你如何也不来唤我？”她侧目问道。
晴霜掩唇笑道：“是宋公子不让我喊小姐的。宋公子在外头等了一会，后来府内下人都出来走动了，他也就去军营练兵了。”
晴霜拿起梳子，要替晏星绾发，“他还让我转告小姐，让小姐莫要忧思过甚，以免伤身。”
忧思伤身。晏星垂眸掩去情绪，将窗沿上的小兔摆得更整齐了些，笑着说：“他倒是有心。”
“是呢，这鹤京城里头的公子少爷，还有谁是对小姐这般用心的？”晴霜揶揄了一句，扭头就跑。
晏星追她不上，好笑地斥道：“你这妮子，又多嘴了！”
晏星本道两党间还要拉扯些时日才能有了结，但她并未忧心多久。
楚明慎于早朝斥责了御史台奏劾的几名言官，一并赏了晏家绢帛。晏裕仁明日便能如常上朝。
被斥的看似是那些言官，实则却是背后的赵延。看来如她所想，楚明慎也已察知到了赵延权欲过甚，只是此时尚不能操之过急。罢黜一个官员容易，由此引发的势力动荡却是难以预知。
这些年朝中两党始终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如今这平衡隐隐有要被打破之态了。
裴岐被归为寒门党，却不受赵延的赏识。楚明慎会重用他，也是想以皇恩来扶持一批只忠于皇室、忠于太子的官员。楚明慎一向病弱，这几年尤甚，他急于为太子铺路。
但这料也不会让另一些人无动于衷。日后的朝局，将会是一片翻涌的浪。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暗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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