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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此意深 ...

  •   天色晴明,晏星倚坐软垫,听马车碌碌驶着。

      今晨宋景玄来得迟了些,神色亦透出几许异样,晏星也不暇问。宋家父子都有武职在身,平日皆要去北郊军营练兵,不得迟慢。

      因念着昨日说了要亲往道谢,又从未见过军营是何模样,晏星便令车夫驱车往北郊来。

      马车远远地在树下驶停,军营纪律严明,晏星自是进不去。她让晴霜给守营小兵递了银子,托他在中午休憩时去知会宋景玄一声。

      平日也非是无有亲眷来军营寻人,年轻的姑娘却是少见,尤其还是来找宋景玄的。小兵在心中稀奇了一阵,接了银子爽快应了。

      车帘被掀起一角,晏星望向军营所在,不由在脑内想着练兵时的宋景玄会是何模样。她这才发觉,她对他的世界其实知之甚少。

      暖融融的日光从车外攀进,晏星倚在三蓝绣花靠枕上,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小睡。

      这几日事繁,晏星夜里总歇得不安稳,便是在这时也尽做了些支离破碎的梦。

      她眨着惺忪的眼,恍惚了片刻,便问一旁晴霜道:“几时了?”

      晴霜没答,抬手指了指车壁,让她往外看。

      晏星因就挑起帘子,见宋景玄正枕着双臂倚坐在不远处的树下。阳光透过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风吹动了他额边的发丝。察觉到动静,他抬目望来,那双锐利的眉眼霎时变得温柔。

      晏星心跳加快了些许,“你如何不叫醒我?”她嗔怪地问晴霜道。

      晴霜小声嘀咕:“是宋公子不让我叫的。”

      几句话的功夫间,宋景玄就已到了窗边,双眸中笑意明明:“晏姑娘,久等了。”

      晏星则说:“该是我让你久等了才是。”

      宋景玄很快说道:“怎会,我也是出来未久。”

      晏星笑了笑:“昨儿的事还没好好谢过你呢,今日就不在营中用饭了如何?我请你。”说着,她示意宋景玄上马车来。

      宋景玄颇有几分犹疑,他只道晏星说了也便过了,不想竟是真的放在了心上。

      晏星见他没动,又了然添了一句道:“此处是城郊,无人会瞧见。”

      宋景玄心知这不合礼数,未出阁的姑娘怎可和男子乘车用膳。可是...他摸了摸发热的耳垂,又在原地踌躇片时才抬步上来。

      是了,左右也是在城郊,一顿午膳的功夫,无几人会瞧见。

      他身高腿长,本还显宽敞的车厢在瞬间就变得有几分逼仄起来。

      晴霜的视线在他二人间打着转,起身钻了出去,“奴婢去前头坐会透透气。”

      马车驶动,车厢内中只剩了晏星和宋景玄二人。

      宋景玄规矩地坐在最角落,他抱着手臂,目光始终落在轻晃的车帘上。

      晏星掩唇轻笑:“那帘子有何特别之处吗?”她问。

      见宋景玄耳根更红,晏星笑意加深,她弯着腰起身,想坐得离他近些。

      马车却于此时颠簸了一下,晏星一时没站住,眼看着身子就要向前歪去。

      “当心。”宋景玄反应极快,伸手接住她。

      晏星一惊,下意识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臂。

      眸中倒映出彼此,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擂鼓般冲撞着耳膜。

      宋景玄能隐隐闻到晏星衣裙上的淡香,脸侧越来越热,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晏星旋也回过神来,她稳住身子,在宋景玄身侧坐了。这下二人俱坐得端正无比,全都垂着头,不去看对方。

      气氛黏稠起来,宋景玄摩挲着指腹,在这挠人的沉默中试探地偏过脸,看到了晏星低垂的眼睫。

      他忽然笑了,像适才无事发生过般,续起了之前的话:“抱歉,我不知你会来。”

      晏星平复着心跳,摇了摇头,说:“不能坏了营中规矩。”

      她也忆起之前是要问什么了,对他说:“对了,你今晨...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宋景玄微微歪着脑袋看她,语气松快,“没什么,不过是做了个怪梦。”

      “嗯?”晏星看向他。

      宋景玄移开视线,碰了碰鼻子,笑着说:“我忘了。”

      他说了谎,好似这般就能掩饰住心底的酸楚。

      因念及宋景玄午后仍要去军营,马车未驶多远,只在近郊的一处酒楼前停了,店小二引着他二人进了二楼靠窗的阁儿。

      在等菜的功夫间,宋景玄一刻没停地胡思着。

      晏星此举到底是出于何意呢?只是道谢吗?可他昨儿本也没做什么,道谢的方式那般多,又为何偏偏要选这一种呢...

      “菜上齐了,怎生不吃呀?”晏星持箸问他。

      宋景玄这才发觉桌上不知何时已摆满了菜。今日着实是丢脸,他拾起筷子,懊丧地想着。

      晏星瞧着心情极佳的模样,随口问他:“练兵可是很辛苦?”

      宋景玄夹了一筷子笋,默了默说:“也说不上。鹤京安逸,所见的也都是兄弟,比不得在朔州时。”

      话虽如此,他倒觉驻边有时真要比在这鹤京城中自在许多。

      见晏星目露好奇,宋景玄便又说了许多:“朔州旁就是蔚州,军中好些兄弟皆会在闲时偷溜回崇临山看看,我爹对此心知肚明,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他自己也会悄悄跑回去。”

      晏星含笑问他:“那你呢,可有回去过?”

      宋景玄自是有过,只是这近十年过去了,那座山早已不复他儿时记忆中的模样。山寨房屋大多无存,山顶还多了个道观。他母亲的坟前也长满了杂草。

      宋景玄对此只字不提,只是笑道:“回去过,说来也稀奇,那山下百姓竟还能认出我来。”

      晏星便又问了他些军旅中事,全神贯注地听着。

      到付账时,宋景玄拦在了晏星身前:“我来吧,哪有真让姑娘家请客的理。”

      晏星却是不依,浅笑着对他道:“你不若留着这份心,日后再有何奇闻异事都来与我说说如何?”

      宋景玄怔然,一时没能明白她的话意,失口问道:“你不是要定亲了吗?”

      晏星也被他问得一顿,“什么定亲?”

      宋景玄意识到什么,呼吸都不由地放缓了,“我听人说,你与太子殿下...”

      晏星轻笑一声,向他解释道:“太子妃另有其人,我入宫也不过是去陪姨母的。”

      心跳又乱了起来,面上浮起热意。晏星没必要骗他,那这是不是说,他也能试着去拥住帐中那抹摄人心魄的红?

      -

      晏星归府未久,素柳就来了她院中,“小姐,夫人找。”

      晏星思量片刻,大致猜出了所为何事。

      果不其然,待她到了正房,叙了些话后姜云湄便问她:“这几日琴谱练得如何?”

      她这些时日出府太多,甚是比去岁中加起来都要多,这已是令姜云湄忧心了。

      晏星规矩答道:“娘放心,女儿不敢懈怠。”

      姜云湄颔首,她垂目观着梅纹盏中的碧绿茶汤,缓声说道:“你向来是令我省心的。这出府自是不妨,只是莫要耽搁了功课。”

      她啜着盏中清茗,继而说:“瑶儿惯是个让人费心的,梦儿伤得又重,这些天便多在府内陪陪二位妹妹吧。”

      晏星没多说什么,只是应道:“是。”

      待出来后,晴霜随在她身后,担忧地道:“小姐,这...”

      “无碍,”晏星轻轻摇头,“先去看看梦儿吧。”

      柳色濛濛,拂出嫩绿的影,将小院衬得清幽。程梦正趴在软脚床上神游,一听通报忙挣扎着要起身。

      “诶,”晏星走入见了,急招呼她睡下,“姊妹们私下里何须多礼。”

      程梦依然坐起身来,腼腆笑道:“晏姐姐。”

      晏星在床边坐了,执起她的手托在掌中,因问来奉茶的杏彤道:“梦儿的伤养得如何了?”

      杏彤屈膝一礼,笑答道:“回大小姐,晌午新上了一回药,那伤处已是要结痂了,想必不须多长时日便能大安了。”

      闻言,晏星心下稍安,弯起眉眼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两个丫鬟都退了下去,晏星又与她叙了些家常话。程梦不时应上几句,眉宇间显出几许不安来:“这些日子...没少让干娘和姐姐烦忧。”

      “这是何话?”晏星微蹙眉,轻拍着她的手背说:“来了此处,便当在自己家中一样,凡事万莫客气。”

      程梦连连点头,眸中却浮上泪来,慌偏过了脸去。

      晏星看得分明,靠近了柔声问她:“可是思想家里?”

      程梦没作声,双肩却细微颤抖起来。

      无论回忆再如何不堪,那到底是她自幼长大、生活了十几年之处,便是此间待她再好,又如何能不去想念?

      每至夜深,压抑的情绪便会更汹涌地流出。她每每在梦里再度跪在了那祠堂前,身子被缚住般动弹不得,父亲的怒斥、兄长的冷眼、母亲的哭泣...长针般向她刺来。惊醒时浑身已被汗浸透,惹得伤口又是一阵疼痛。

      她是不是...真的犯了大错?

      一双手轻柔地搭住了她的肩膀,晏星不知在何时又坐近了些。她让她倚在自己肩上,小心地不去触碰到她背上伤处,叹息般地轻声说:“无妨。”

      令人安心的淡香拂面而来,程梦揪紧被褥,哽咽着道:“晏姐姐,我...”

      “我知。”晏星笑了一笑,为她拭去泪水,“只是梦儿,这世上又何来那般多对错?人世须臾,抛开别的不谈,一个人最首要的是先成为她自己。”

      柳枝无声曳动,日影斑驳洒落。程梦慢慢回拥住她,泪水再也抑不住地簌簌淌落。

      -

      “诶!来了来了!”

      御街两侧挤满百姓,无不是伸长脑袋,争睹着骑马游街的新科进士。在处置了胡书达诸人后,从省试复试到殿试都没再出岔子,中榜的寒门士子亦是较先前多了不少。

      两旁商铺挂满了红绸与灯笼,宫廷仪卫在前开道,绣着祥云的彩旗随风飘动。前三甲跨坐骏马,身着绯袍,纱帽上簪满宫花。其余进士皆着绿袍,骑马相随于后,无不是春风满面。鼓乐声不绝,却盖不过人群的喧嚷声。

      天是碧蓝的,一丝云彩也无。有来迟的挤不到前边的,干脆就登到屋顶上去。被投掷的鲜花和香囊有如雨点,纷扬着洒落在向人群颔首致意的进士身上。

      唯独季长玉板着张脸,他似是极不习惯如此场合,在马上坐得笔直,紧握缰绳,目视前方,却是招得更多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这次的探花郎模样可真俊啊!”

      “可不是,他今岁还不到弱冠,约莫是众进士里头最年少的。”

      “听说他还是寒门出身,真是难得,不知可定了婚事。”

      待到游街的进士尽都进宫谢恩了,围观的人群还久久不愿散去,犹自兴奋谈论着方才的盛景。

      皇宫内,楚清漪缓步走在宫道间,秋兰随在她身后,状似不经意地说:“新科进士正谢恩呢,也不知上回遇到的那位公子考得如何。”

      心中念头被说出,楚清漪步子乱了一拍,微微偏过头对秋兰道:“考得如何,那是他的事。”

      又转过一道朱墙,她却是望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季长玉所着的宽袍与朱墙是同一种颜色,插戴的各色宫花更衬得他五官清隽,风姿俊秀。

      他也望见了楚清漪。两人视线对上的一霎那,那场迷蒙如雾的烟雨好似又下了起来。

      季长玉目光扫过楚清漪衣裙上的鹔鹴纹,旋低眉敛目,躬身长揖:“见过殿下。”

      “季公子不必多礼。”楚清漪亦是在转瞬间道出了他的名姓。

      状元傅廷礼和榜眼陆谨修,她都曾远远见过。此外还能做前三甲装扮的,便只有一人了。

      她的样貌与声音皆与那日相合。季长玉面色不变,从袖中摸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奉在双手恭敬地对楚清漪道:“此物交还殿下。”

      秋兰上前接过帕子,递与了楚清漪。

      这不过是方备在马车中的素帕,楚清漪不想他会一直携着,还惦记着要还与她。

      她将帕子收了,又听季长玉说:“至若贵伞,还请殿下容臣改日再行交还。”

      楚清漪轻笑,“何必如此烦劳,那伞季公子留下便是。”

      季长玉拱手道:“殿下美意,微臣实不敢当。”

      “有何不敢的,”楚清漪说,“左不过是件寻常之物。”

      “臣...”

      季长玉还欲说些什么,却被楚清漪打断了,“季公子怎生一人在此,这时辰进士不是要出宫了吗?”

      季长玉抿唇未答。

      楚清漪猜出什么,又问他:“内侍何在?”

      “回殿下,被喊走了。”季长玉干巴巴地说。

      楚清漪明白过来。那内侍想是临时有了事,以为季长玉能自个出宫,却不料他会在这错落的殿宇和曲折宫道间失了路。

      而季长玉面上半分慌乱也无,竟是令人丝毫都瞧不出来。

      “你带季公子出宫。”楚清漪对随从的小太监吩咐道。

      “多谢殿下。”季长玉道。

      楚清漪含笑颔首,擦身扬长去了。倩影一转,消失在了朱墙后。

      季长玉面朝她走远的方向,再次行了一礼。

      小太监恭声说:“大人,请吧?”

      季长玉颔首,收回了视线,“多谢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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