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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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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你难道要打死自己的女儿吗?!”只见几道人影行来,晏星步子极快,高声喝止。
这声音...程梦盈在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
“晏...”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艰难扭头,看见晏星和晏瑶逆着日光跑来,周身环绕着一圈极淡的光晕。
像是久经严霜之人突然在冰面上发现一束花,程梦浑身都泄了劲,她身子晃了晃,眼看着就要倒在地上。
晏瑶赶忙上前几步,接住了她。
手上全是滑腻的血,晏瑶跪坐地上,无措地揽着昏倒的程梦,“喂,程梦,虽然你挺讨厌的,但你别死啊...”
杏彤紧接着扑了过来,她握住程梦的一只手,涕泪齐流,“小姐,都是奴婢的不好,小姐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呜呜...”
程观缓着因用力过度而酸痛的手,惊愕地望着这从天而降般的几人,“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无人回答。
晏星直面着他,从容不迫道:“大人莫要忘了,程姑娘身上可是有陛下恩典的,我看程大人此举是分毫都没将陛下放在眼里。”
程观对此不置可否,他冷哼一声,转而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先齐家而后治国。若连家事都料理不好,谈何治国?我看晏姑娘是操心过了头。”
晏星丝毫不恼,面上甚至带了笑:“程大人此言差矣。我已与家父家母商议过,往后程姑娘就是晏家的义女,我的义妹。”
此言一出,所有人面上都带了诧色。
“什么义女?我不同意!”程观愠怒道。
晏星笑意未改,语调随意:“程大人莫不是忘了,陛下令程大人在今日离京,可莫要再在这些已定的事上误了时辰。”
“你!”程观气得够呛。
他自是不敢对晏星做什么,于是操着竹板怒气冲冲地转过身,还欲再打,“孽女!”
宋景玄劈手夺过竹板,同时攥住程观一只手臂,使他无法再上前分毫。
程观挣了几下挣不开,蓦地就在原地哀嚎起来:“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程大人,告辞。”晏星没再和他多言,她示意晏瑶几人将程梦扶起,往程府外走去。
程府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怕会自此得罪晏家,只得在暗地里咬牙,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
程梦被扶上了马车,晏星停留在马车旁,向宋景玄微笑道:“宋公子,今日多谢。”
“这也没什么。”宋景玄抱着手臂,在和晏星说话时面上总是带着笑,“你快回去吧,程姑娘的伤要尽快处理。”
“好。”晏星也上了马车,再将驶动时又掀开车帘向他道:“改日我定亲来致谢!”
宋景玄站在原处望着马车驶远,晏星方才笑着对他说话的模样仿佛还停在目前。
两个门丁缩在程府门前,害怕地盯着他。
“宋兄。”看够了戏的楚以鸣从不远处走来,拍了下他的肩,挑眉问道:“你喜欢晏姑娘啊?”
虽是在问他,楚以鸣的语气却很肯定,笑容里还带着揶揄。
宋景玄身子僵硬了一瞬,他把楚以鸣的手甩开,敛了笑道:“殿下谨言。”
“这有什么。”楚以鸣摊了摊手,“谁不喜欢美人呢。”
说着,他轻嘶一声,一手摸着下巴道:“不过这事有点难办啊,要是别家的姑娘还好说,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在父皇面前讨一道赐婚的旨意。只是这晏姑娘可是要当太子妃的,她前些日子不是才入了一趟宫吗,好像就是为了这事。”
心脏像是被人猝然攥紧,宋景玄垂眸掩饰住那翻涌的落寞,在楚以鸣察觉到异样前又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 :“走,回去喝酒去,我才倒的酒一口还没喝呢。”
楚以鸣是个极易被带偏的,当下就把方才所言之事抛在了脑后,和宋景玄勾肩搭背起来,“你也就只有那一杯了,剩下的都被我喝光了。”
宋景玄被气得笑了:“殿下,有点太不够意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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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梦在恍惚间又回到了少时。
她是程家的独女,上头还有好些个哥哥,这点也曾招致过别人的羡慕。
“程姑娘,你有那么多哥哥,他们一定都对你很好吧?”
“那当然,还有我爹、我娘,他们都对我可好了。”
尚年幼的她昂着下巴,面上透出几分骄傲。
可她欺骗得了别人,却欺骗不了自己。
她从小便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们可以那样做,她却不行。为什么杨夫人总是对哥哥们笑脸相待,对她则极为严厉。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学习琴棋书画了,在醉酒的程观对杨夫人拳脚相加时,她也总是扑过去挡在她身前。
她很努力地学着懂事,学着听话,可娘还是不喜欢她。
后来她明白了。
因为她是女子。
她似乎拥有很多爱,也一直在旁人面前这般表现着,表现得像是一个被宠出来的大家小姐。
可这当真是爱吗?
程梦在一片模糊的意识中隐约听见了晏瑶的声音。
...晏瑶?
程梦忆起了在很久之前的一次宴会上,她曾看见姜云湄给晏瑶在鬓边簪花。
她站得远,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却能见晏瑶弯着笑眼抚向鬓上春花,一旁的姜云湄含笑注视女儿,宠溺里透出几丝无奈。
那是程梦头一次知道,原来女儿,也是可以被那样爱着的。
她站在树影中,窥探着属于别人的温柔。
她是羡慕晏瑶的,羡慕她能有那样的母亲,那样的姐姐。她似乎有着她所渴望的一切。
羡慕得...有些嫉恨。
后背的痛意愈来愈不可忽视,程梦眼睫颤动着,挣扎着从混沌的记忆中抽身,缓缓睁开了眼。
她最先听到的是杏彤欣喜的声音:“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后背的剧痛令程梦还有几分恍神,她发觉自己正趴在一张床上,勉力撑起身子后却见此处全然陌生,床边围着的人也皆是她意想不到的。
若不是背上的伤,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姜云湄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疼惜地说:“孩子,往后就住在晏府吧。”
程梦吃力地理解着这句话,泪水在一瞬间如泉涌出。她挣扎着想下床谢恩,又被好几人连声止住了。
她淌着泪,话音因抽噎而显得断续:“晏家再造之恩,程梦...没齿难忘。”
姜云湄一手攥着帕子,一手替她理了理滑落在颊边的发,“好孩子。”
晏瑶此前一向看不惯程梦,总觉着她盛气凌人。她望着此时虚弱得面无血色的程梦,关心的话被卡在喉间,总觉说出来会很别扭。
她清了清嗓子,在程梦看过来时开口道:“说起来,我还比你大些月份呢,你该唤我姐姐才是。”
她这话既是想逗弄,也是想感受下被别人唤作“姐姐”。可她没料到,在她话落的同时,程梦就哽咽着道:“姐姐...对不起。”
晏瑶愣了须臾才反应过来她是指西郊桃林那事。她“嗐”了一声,心里头的那点小别扭顿时都散了,甚是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那事早就过去了。”
她挺直身板,颇为豪爽地对程梦道:“以后姐姐护着你。”
姜云湄听得半解不解,她也没多问,只道是女儿家之间的一些玩闹。
“若是不喜这间院子就与我说一声,府里头还有好几处空院子。有什么缺的少的,也别客气,尽管找我说便是。”她又不放心地叮嘱道。
“多谢夫人,此处已是再好不过了,不必劳烦。”程梦忙受宠若惊地回道。
“该叫干娘了。”姜云湄看穿了她的窘迫,淡笑着说。
她移目望向晏星,话中含了些微的嗔怪:“星儿也是,这遇上事了,要先与家中说上一声,别什么事都想着自己来。”
晏星只在旁笑眼看着她们说话,闻言郑重应道:“娘说的是,女儿下回定会注意。”
见程梦仍是哭,晏星拿帕子与她拭了拭眼角,宽慰道:“快莫要哭了,哭多了对身子也不好。”
程梦摇了摇头,无措道:“没有,我只是...”
她只是从没想过,这样的爱也会愿意为她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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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满目都是红。好像世间只剩下了这层层叠叠的红色纱幔。
宋景玄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他已失去了将纱幔掀开的耐性,任由那柔软的红色拂在面上。
终于,眼前出现了不一样之景。他穿过最后一重纱幔,看到了一顶红绡帐子。
帐中坐着他日思夜想之人。
晏星身着大红喜服,施着红绛妆容。她双手叠放膝上,在察觉到有人进来后,眼波流动着望向他,柔声轻唤他的名字:“宋景玄...”
我让她久等了。这是宋景玄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步履带了几分慌乱,想上前解释他为何来迟。而就在他有动作的同时,晏星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起来。他走得愈急,那身影就消散得愈快。
“晏星!”他急急喊着她,却怎么也碰不到她,最后连那满目的红也彻底被漆黑吞噬。
什么都消失了,只余他一人立在黑暗中。
“宋景玄!都几时了,还练不练兵了!”
宋凛浑厚的嗓音骤然把宋景玄惊醒,他猛地坐起身,犹自觉着心有余悸。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在意识到是梦后,庆幸和落寞交织着向他袭来。
坏了,起迟了!他回过神来,迅速穿衣盥漱,又向外头喊道:“爹,你先去,我即便就到!”
无人应他。宋景玄从屋中探出脑袋,连一个人影也没瞧见。宋凛早走了,哪里会等他。
宋景玄:“......”他就知道。
他翻身跃出府邸,折了一枝桥畔红杏,向着晏府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