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池鱼笼鸟 别生气，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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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往矣回来的时候，钟不鱼在床上躺着。
房间里温度不算高，甚至还有点冷。她没有盖被子。大约是躺下去动作幅度太大，衣摆也跟着掀了上去，露出一截腰。
起先俞往矣以为她是累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以她现在的状态，早上跟着出门溜达那么久，回来还能吃顿饭。没当场瘫在饭桌上，俞往矣都觉得是意志力坚强。更何况饭后又跟人聊了那么久的天……
修养嘛，是这个样子。伤筋动骨一百天。脑袋伤到了那就更久。三年五年过来，十年八年也不罕见。
能睡觉是好事。睡觉就是最好的修复工具。
雨天睡觉更是好上加好。天然白噪音。光线变暗气压变低。还自带免责感。任外面如何孤房烟湿废朝炊窗鸣冻雨，被窝里面干爽温暖。
这时候再来杯热托蒂，威士忌蜂蜜柠檬丁香，酸甜辛烈，低温蜡烛一点，毛毯一铺……
到了冬天就是煮锅黄酒，姜丝话梅配玫瑰味儿瓜子、陈皮花生，出租屋里空调只制冷不制热，小太阳开着加一面反射聚热板，暖光串灯像星星，落在瞳孔里奏出钢琴声。
秋天是摘下来的桂花，万能的隽晨干妈自制的酒酿和米酒，糯米丸，柿种、烤年糕、琥珀核桃。有个常年健身马拉松第一的爱人是好事，吃核桃找不到核桃钳，嘎巴两声徒手捏碎。
春天临了最最难熬，开空调没几下就感冒，不开又热，冷风吹得憋气，胳膊汗毛倒竖，汗却出不来。
此时刘璨手搓的小陶壶茶炉配六堡茶熟普白茶刚刚好，点心来点山药糕、鲜花饼……实在没有，过来的牛奶小饼干竟也能凑凑数。
夏天吃刨冰，薄荷泡水，出门玩儿带回来的小风车还在，插在窗台洒上国产香水Six spirit，风一吹呼啦啦转起来，转得满室生香，水汽凉气一并进窗，驱蚊又提神——
钟不鱼这人会过日子。什么天配什么吃喝，什么吃喝配什么光线，什么光线配什么前戏，浪漫之余印象深刻。回头翻出来一看，色香味俱全，公寓小小一间房，好像也过得逍遥。
实在逍遥。
爱人亲人朋友都在，耳朵里听的是曲儿，腿边猫一只下雨天懒得出奇懒成精，连上厕所都无师自通在马桶解决的狗。闲话三千，聊到后来困了，人窝在怀里就睡了。
睡得好香。平时睡不安稳，有雨声睡得最香，雨大了咂吧咂吧嘴，也不管醒来会不会落枕，使劲儿往怀里更深处钻。
俞往矣抱住她笑，低头在她脸颊落下一个吻。
头发垂下去扫上难免痒痒，怀里人张目看看她，翻了个身又去会周公——
以为天长地久无尽时，原来是当时只道是寻常。
现在俞往矣下不了一场雨来给她，朋友亲人也都没有，酒更是别想。
唯有茶，或者还能放两朵花冲一冲闻闻香。
有的也只是茉莉。
小小的，白白的几朵，过来凑上前嗅嗅，不感兴趣趴在床边了。
俞往矣捧着这壶茉莉花水去给床上的人盖被子，一伸手她睁开眼，才发现人已经醒了。
也可能是压根没睡着。
“怎么就这么躺着？”
“坐着累。”
该是累极了，钟不鱼又把眼睛闭上。
俞往矣想了想，坐去床边，放下壶给她把衣摆往下拉一拉：
“那窗帘要不要合上？”
“不要。”钟不鱼闭着眼回她：“这样刚刚好。”
阳光也刚刚好，暖洋洋毛茸茸一个橘子线团，温热的敷在眼皮，一片朦朦胧胧粉光。
像回到小时候，这样躺着，等妈妈叫自己起床。
虽然妈妈往往自己会睡过头，于是只能很遗憾地自行背上书包去学校。
偶尔也有一起睡过头的时候，钟不鱼在一边跳着脚催，催得妈妈把牙膏当洗面奶糊上脸，洗掉后红红一片。
母女俩就一块儿这样上学去，一起站在教室走廊外听老师批评。
说：“钟妈妈，钟老师，钟行女士……钟不鱼今天已经是这周第四次迟到了。”
“孩子成绩优秀是很好，但您也不能给她太大压力，睡眠是很重要的。浪费睡眠时间在学习方面这行为现在已经不可取了！”
“何况成绩只是次要，做人才最要紧。您要以身作则教孩子守时啊！”
苦口婆心的循循善诱中，一大一小对视一眼，脸蛋都是红通通，眼睛都是泪汪汪。
钟不鱼两分是羞的，另外八分还有对自己老妈可能会过敏的担忧。
钟行女士两分是辣的，强劲薄荷太强劲，此外五分是对自己闺女的惭愧，最后三分还有自己这小宝贝竟将四次迟到全甩锅在了她亲爱的妈咪身上，实在太不仁义，气——
“明明你回家半小时就能写完作业的！根本不要我辅导！”
“我以后多写半小时！你辅导！”
多么无聊的斗嘴。
这样的斗嘴使钟不鱼如今想起，还是微微地笑了。
她笑得好安静，好幸福，让俞往矣也觉得一切都美好起来。
水晶壶里花朵沉浮，上上下下，鸟在笼中忽闪翅膀也是上上下下。
钟不鱼睁开眼，将目光从那只鸟身上挪到俞往矣欲言又止的嘴唇，说：
“想起些开心的事。”
俞往矣点头，便知道自己不必问了。
开心的事里没有自己。
她们向来默契，问与不问都在言外，正如此时钟不鱼分明躺在这里，距离一臂之远，目光更近在咫尺，俞往矣却觉得她已经早在千里之外。
她躺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想要躺着，只是不得不躺着，开低耗能。她的目光所追寻的也并不是她俞往矣。
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透过她身体的另一些东西，从醒来那一瞬的亲吻后是如此，这几日来都是如此，浮光掠影，说不清道不明。
兴许——俞往矣视线追随钟不鱼起身，走到窗前，想：连钟不鱼自己都没有办法想明白，更说不清。
“那不如不要想了？”
俞往矣目光震颤，几乎以为自己把刚才的话说出口了，大惊之下才发现她是冲着地上的另一位。
“你只是一只小狗嘛。”钟不鱼摸着狗头，语重心长：“小狗不可以有太多心事的，明不明白？”
过来哼唧两声，松开主人裤腿，转而去追着手咬，用牙齿轻轻地磨。磨一会儿抬头看看，再磨一会儿，叹了口气……
“也不要担心……”钟不鱼声音更轻了：“你担心的问题就只是问题而已。过来可以解决的问题呢，就不算什么问题。是很厉害的小任务。”
那解决不了的呢？
俞往矣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跟狗一块儿将她望着。
“至于解决不了的……”钟不鱼放开手，站了起来，“看命吧。”
过来没听懂，不过不妨碍人家得到了主人安慰开始撒泼打滚。
从屋子东蹿到屋子西，再蹿到屋子东。
边蹿边嗷嗷两声，明摆着又高兴了。
“蹬鼻子上脸……”俞往矣小声嘀咕。
“已经很不错了。”钟不鱼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淡淡地道：“安静了好几天呢，今早还被你强行拉出去扔花园里。”
俞往矣就没话说了。
涉及教育问题她向来理亏。而且她这会儿要敢开口，钟不鱼如果有动力怼她，绝对能从过来之前的抑郁症、到近几天违背狗的本性让过来沉默和保持安静、再到明明过来只是想一直陪主人待在屋子里、却还被拉出去强行跑圈做运动就为了讨人开心！
多可恶啊。
明摆着欺负人家不会说话没法告状嘛。
问题是，它还能不告状？
啊？它刚才那不叫告状吗？
俞往矣一脸木然地看着它高兴地跑向门口站定，回头冲她们喊着——这是让她们带它出门一起溜达去。
吃完饭散步嘛，家庭习惯。
“一会儿去。”俞往矣说：“你先自己去上厕所。”
看着一杆子给人支出去了，钟不鱼还在窗前，俞往矣上去扶一扶她肩膀，将她慢慢转向自己：
“睡一会儿？”
“还不困。”钟不鱼道，转头只看着鸟笼。
笼子栏杆光影错落，倒映出的格子全在她脸上，俞往矣跟着看一眼笼中鸟，小心解释：
“不是之前园子里的那只。”
“我知道。”钟不鱼说：“野鸟哪有家鸟这么乖。”
这话说得带点刺，俞往矣总觉得她是不是意有所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沉默一会儿，钟不鱼转头回来：
“那个手机……”
“新的。”俞往矣马上说：“盒子还在那儿，就是当天买的，我没开过机，也没装任何程序。”
“……我是说它没卡没信号。”
“哦。”俞往矣讲：“哦……”
“那个……你之前卡自己注销了。”
猜到了。钟不鱼点头。
“是我的错。”俞往矣赶紧道歉：“我知道那张卡里联系人特别多，你的客户还有很多工作伙伴什么的都在里面。但当时实在有点忙，我、我一时顾不上，等想起来时它已经注销了，我去复装已经过时限了，而且它必须要本人现场或者远程核验……”
俞往矣可怜巴巴看着她：“别生气好不好？”
“不生气。”钟不鱼叹了口气，“我怎么会为这种事生你的气。”
“那也别生自己的气。”俞往矣小心地握住她手，捂在自己掌心：“好不好？”
钟不鱼没挣扎，由她捂着。
“新卡我给你办了，在这里。”俞往矣用另一只掏掏掏，掏出来装上手机献宝似的捧给她瞧：
“而且有信号的，虽然信号有时候不是很好——不信你看？”
屏幕很亮，白光炸开，激得钟不鱼再一次本能眯眼后仰。
俞往矣连忙拿远一点，注意着她的状态：“吉塞拉说你的瞳孔调节能力太长时间没有真正使用过，虹膜肌反应速度会慢一些。”
“我听她说过了。”钟不鱼盯着屏幕左上方的信号标，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睛在发酸，再一会儿过去，视线开始模糊：
“有了？”
“有的。”俞往矣抚开她的手，将手机放上去，另一只手托在她手腕下方，“你看。”
两格……还是三格？
钟不鱼自己拿稳，一下一下用手指很笨拙地滑，俞往矣就在一旁看着，满眼欢喜又满心酸胀。
过来上完厕所跑回来蹭她们的腿，要她们一起去玩，俞往矣怎么讲怎么赶都没有用。
过来只要三个人，从前就是这样，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没钟不鱼不行。
好说歹说勉强答应同俞往矣一起，钟不鱼搓搓它，又温声道：
“我一会儿就来了。”
它才慢慢乖乖跟着出去。
爪子哒哒响，混在俞往矣的步子里渐行渐远，静默从墙角漫上，占据四壁。
钟不鱼站在这一室阒然中抖着手拨通那串从小到大背得最熟的号码。
无人接听。
胳膊发酸再疼后胀，她站着，又蹲下，后来坐在了地上。
初夏叶嫩花初，风如碎铃，遥遥而来，复遥遥而去。
小狗的影子没入绿色，只剩下一条高高竖起的尾巴旗杆。
俞往矣久久望着手机屏幕上的宝贝二字，直到屏幕暗下。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池鱼笼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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