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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池鱼笼鸟 只要你在我 ...

  •   算了?

      “那怎么能算了呢?”钟不鱼怪道:“三个月的钱呢,你找人花钱办事,让人家提出点建议不是挺好吗?”

      “是挺好啊。”俞往矣点头。
      但那不是怕你又应激了吗?

      “挺好那不完了?”钟不鱼示意她摁电梯门,“物尽其用,你说的。”

      俞往矣无奈,摁着电梯门让她出去,一路心里都在打鼓。虽然人是她安排的,话也是她说的吧——

      可你好歹抗议一下呢?

      钟不鱼不抗议,钟不鱼理所当然地就接受了。甚至适应良好。

      起码在俞往矣眼里是适应良好。

      没见她都直接坐到俩人对面了么?

      对面俩人交流融洽,相谈甚欢,干饭干得很顺利。

      对面望着俩人的俞往矣提心吊胆,食不下咽,味同嚼蜡,一口包子吃了十七八下,不停地看钟不鱼。

      钟不鱼拿勺子她看勺子,人给纠正拿勺子姿势她看手。
      钟不鱼喝水她看水杯,人讲吞咽注意事项她看钟不鱼嘴。

      一边看她一边放下心又忍不住想,钟不鱼干嘛给她撵到桌子对面去……

      钟不鱼不是最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跟她面对面坐了吗?
      还有钟不鱼不是最讨厌吃饭的时候有不熟悉的人在场吗?
      而且钟不鱼不是相当不乐意自己身边坐个陌生人吗?

      坐个陌生人,胃口都没了——这谁说的!

      钟不鱼迅速扫了她一眼:“吃好了?”

      俞往矣回神,这才发现她们居然已经结束了,再看碗盘——空的?!

      “……那今天就这样。”吉塞拉起身,“您的味觉大约能够在下周之前恢复。”

      “谢谢。”钟不鱼说着起身,“麻烦了,我送您出去。”

      俞往矣赶紧也站起来一起走,糊里糊涂地跟到餐厅门口,颇有种很久之前坠在钟不鱼屁股后面亦步亦趋的茫然。

      然后她们开始在门口进行范围很大的寒暄,俞往矣端个脑袋揣个手,看完这个看那个,看到最后也没找出话题重点,只好双目放空。

      她双目放空靠在门框,听您的身体条件很优秀吧啦吧啦……不要有太大压力吧啦吧啦……我知道吧啦吧啦……

      德国人的中文真是够烂,钟不鱼的声音真是好听。

      太特别了,气口相当妙。

      以前都没怎么发现,只觉得声调清透,现在才发现她说话语速一慢,声线压低后气声会重一点,娓娓道来,字重却清晰,但带着小钩子,句句挠人。

      啊难怪她唱低音是那个效果呢!

      难怪谁来给和声都感觉没她那个味儿呢!

      “……可以吗?”
      “俞往矣?”

      就连喊名字也跟别人的喊法不一样哎,轻得跟阵春风似的……

      “俞往矣?”

      俞往矣迷迷瞪瞪的:“嗯?”

      “我说,我能跟吉塞拉聊聊吗?”

      “聊呗。”俞往矣下意识回,回完才反应过来:“谁?”

      钟不鱼看着她,明显一副等她找借口拒绝的样子。

      俞往矣还真打算这么干,不过……

      “那下去聊吧。”俞往矣说:“站这儿累呢。”

      吉塞拉颔首,没多说什么先行离开了,剩两人落在后面慢慢走着。

      钟不鱼现在若非必要是不愿意用轮椅的,俞往矣也依她。

      其实所有的事情俞往矣都乐意依着她,就跟以前一样,无论她说什么她照办就是。

      只是现在,俞往矣已经不太确定钟不鱼还愿不愿意这样了。

      或者说时移世易,很多东西都不知不觉变了,她不再是当初在钟不鱼身边那个言听计从几乎不动脑子的人。
      钟不鱼却还是钟不鱼。

      俞往矣不知道钟不鱼知不知道她的改变,也许是知道的,也许是现在的身体状态和这个陌生的环境带来的安全感不多,所以钟不鱼才会拿‘想要手机’‘想聊聊’这样的小事来请示她……

      可安全感这个东西……难道不是在她身边就该有的吗?

      俞往矣盯着钟不鱼的背影,把最后这个问题忽略掉,尽职尽责的做好跟班。

      钟不鱼要走她就跟着走,钟不鱼要停她也停,钟不鱼咳两声她立马拿水。

      眼里特别有活儿,钟不鱼略累还没回头,轮椅就抵在身后等着。

      钟不鱼愣是被她整得不自在起来,还有些想笑,坐下道:
      “有什么话就说吧。”

      “没有啊。”俞往矣果断否认。

      一边摇头一边言不由衷的样子傻兮兮的。

      钟不鱼就不问了,只噙笑坐等,反正她自己憋不住会说的。

      这一等却意料之外的久,俞往矣实打实地比从前能憋,耐性更是好了不知多少。
      当然,从前的俞往矣那也不叫憋,更是没有耐性的。她就是纯粹组织语言需要很久。

      钟不鱼屈伸着手指,看站在自己面前低头沉思的人——
      现在好像不这样了。

      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比如说——

      “我们吵架……”

      俞往矣询问地抬头,“嗯?”了一声,眼睛一瞬间看上去像蒙着雾气,特别无辜和茫然。

      “我们以前吵架吵到无话可说的时候。”于是钟不鱼冲她勾了一下手,“你老爱背对着我。”

      俞往矣被翻旧账稍微不好意思了片刻,又不知道她忽然说这个做什么,乖乖上前去半蹲半跪下来:“其实我那是……”

      “准备自己消化了?”

      俞往矣抬脸笑了笑:“好像没成功过。”

      “是一次都没有。”钟不鱼垂眼看她:“我一直想跟你说来着。”

      “说什么?”俞往矣近了一点,脸几乎要贴上她膝盖。

      “你消化不了。”钟不鱼没有要躲的意思,眉头稍微拧了拧,“你知不知道你自个儿有事儿在身上,有话想说的时候那个样子?”

      俞往矣眨眨眼。

      “就跟那个恐怖片里的什么东西一样,浑身冒黑烟!”
      “你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气息。”

      “好难听啊。”俞往矣皱鼻子,抓起那只不知道要给自己一巴掌还是摸摸头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钟不鱼抽出来无果,再抽,她顺杆爬得飞快,整个人向前一依,趴上了她膝盖。

      膝盖上一只下巴,钟不鱼攥不紧,一抓又像是抚摸。

      俞往矣就这么抬眼盯着她,一点一点将重心压过去,待发现她并没有推开的意思后,彻底偏过头,躺好了:
      “听上去黏糊糊的。”

      “看上去也黏糊糊的。”钟不鱼叹了口气,“像只章鱼……”

      俞往矣发出了舒服的叹息,一顿乱蹭。

      “触手全在我身上。”钟不鱼勉强抖了抖膝盖,“懂吗?”

      “懂。”俞往矣说。

      俞往矣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将目光缠上去,缠得越紧,她腰压得越低。

      腰压得越低,俞往矣就离得越近。

      近到无法再近,两人鼻尖相对,呼吸眼波流转间俞往矣微微侧头,向前探了一下——

      一个标准的邀请接吻动作。

      钟不鱼却偏头,重新靠回了椅背:
      “所以刚到底想说什么?”

      俞往矣微微垂眼,也重新缩了回去:“就是想跟你说,你做什么都可以。”

      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凌乱的呼吸,伸出又放下的手,一点点亲密的肢体接触,邀请与拒绝……

      “你想和任何人聊天都行,吉塞拉、廿司理……只要你愿意,不用跟我说。”
      “以及,在这个地方,你去哪儿想干什么、想吃什么、不想吃、想怎么样、想要什么、想聊什么东西——都可以。”

      只要你在我身边。

      俞往矣蹲着,就这么仰脸望她:“只要你让我在你旁边就行,可以吗?”

      如果说不可以你就会听的话,那何必又要这样求呢?
      如果真的不想要你听见、看见、知道的话,那你在与不在,又有什么意义?

      就像当初你要分手。那么些年,我说过那么多遍——什么都好,就是不可以提分手。你却还是提了,那同不同意、挽不挽回,真的还重要吗?

      钟不鱼隔着几年光阴回望,发现这个问题依旧没有解。

      蹲在身前的人如弃犬,湿漉漉的恳求着的那双眼睛沉默着仍然如故——

      会用分手来挑衅,以进为退,以退做要挟。

      要是答应她就百般耍赖,翻脸不认人;要是不答应,她就要捅破天似的闹,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是别人的错,而自己才是被加注诸多痛苦的那一个。

      而要是不说话,她就要流眼泪了。

      她现在就要流眼泪了。

      她的眼睛像玻璃,眼泪一流四行,温热的凝出寒气结成水晶。

      俞往矣的眼泪是水晶,心也是透亮的,于是反射出来的黑暗也透亮。

      透亮到让钟不鱼那句“你是不是真心”至今也问不出。

      于是只能沉默。

      拿她当空气,空气又无所不在。

      俞往矣黏糊糊的,湿漉漉的,眼神跟呼吸一样变成触手缠在身上,心事和肚子里吐不出的话也一并压在后背。把想问的话和想聊的东西一寸一寸压回去、夯实、踩平。

      要钟不鱼也只能苍白无力地说:“那您看,我的身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多久恢复正常?”

      对面回答的话同样苍白无力,以德国人诡异的严谨程度先将康复计划复述了一遍,巨大的数据险些给钟不鱼绕晕,然后用更大的数据终于绕晕了她。

      同时被绕晕的还有一旁的俞往矣。

      俞往矣在争取到陪伴权之后却因自己向来听不利索这复杂的长难句而无用,此刻正感到深深抱歉。

      钟不鱼怀疑俞往矣早就知道自己未必能听懂而自己的确没大听明白,由此略带麻木。

      两人从之前各自混乱的情感交互中终于抽空对视了一眼,俞往矣心说“对不起”,钟不鱼心说“你丫又挑衅”。

      她俩好像那个反方向拉磨的驴——

      半晌,钟不鱼没好气地转回去不再看她,默默自行消化这长篇大论的信息。

      等再回神时,会客厅里只剩下还在对面品茶的吉塞拉。

      钟不鱼朝门口扫了一眼,索性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吉塞拉还在高兴自己的病人非常好相处,忙端正坐姿点头。

      “您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吗?”

      吉塞拉僵了僵,目光朝左上方游离。

      这个反应很明显,钟不鱼脑子飞速闪过些念头,最后道:
      “就拿您知道我在这里第一天的时间来算。”

      “那……如果是我知道的时间……”

      钟不鱼身体禁不住前倾。

      恰在此时,俞往矣推门而入。

      声音不大,吉塞拉闻声望去的瞬间,钟不鱼的心彻底提起,以为她必不可能再回答了。

      下一秒,她转回头道:“六月九日。”

      六月九号?

      钟不鱼对着回忆——
      就是……俞往矣给狗、给她……洗澡那天?
      迎接你的新妈妈?

      吉塞拉继续冥思苦想:“不过在这个之前,还有三……还是……”

      “五个月零十六天半。”俞往矣说。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俞,记忆能力很棒!”

      俞往矣笑笑,算是应下了这个称赞,将手机朝钟不鱼递过去。

      钟不鱼愣愣地接住,看着俞往矣朝吉塞拉略一点头:“毕竟那时候差不多是我们国家的新年了,自然记忆深刻——那我送你出去?”

      “谢谢。新年?您说的是春节?吃春卷和饺子对吗……”

      二人说着走远了。

      钟不鱼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她自己的脸。

      轻轻一触,屏幕亮起,却没有信号,也没有卡。

      一片沉寂中有声音咕噜咕噜传来,叫声婉转明亮。

      钟不鱼循声向前,推开隔壁房间的门,窗口正对她平时躺的床,挂着一只鸟笼,笼身金红,笼鸟绿褐,头顶一抹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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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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