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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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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路站在凌安一中门口。
微黄的教学楼,凉白的图书馆,砖红色的塑胶跑道,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却似被微缩了的模型。
唯有道路两旁的榕树,带着一种成长的舒展,叶子是沾染了秋季的黄。
保安室的大爷,探头看了他两次,用一种警惕而探究的眼神。
卫路走到马路对面。
对门口那道白栅栏,他还带着一丝学生时代的敬畏,而且他不想在学校保安室说出沈老师的名字。
他愿意等待。
等了一天,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他要等的人。
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也许是当年的老师,他不记得了。
毕竟,大多数高中老师,都是模糊的匆忙和不耐烦,他们并不愿意在卫路这个成绩一般的问题少年身上多花费时间。
有一个女老师,四十多岁,看了卫路两眼,似乎要走过来打招呼,因卫路坚定的无视而放弃了。
五点,卫路接到姐姐的电话。
“你能不能去接小诚?”卫妞的声音透着疲惫,“我可能得在医院留一晚……”
卫路头皮瞬间炸开:“他又打你?”
“不是,”姐姐虚弱地说,“小宝宝有些不好,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小六,你姐夫不在家,我只能把小诚托付给你。”
不在家,八成是与狐朋狗友们又窝在哪里喝酒打牌,这样一个只有生物属性的男人,为何还要与他生儿育女?
卫路张开嘴,又抿紧嘴唇,他无法说服姐姐不要那个还未成型的胚胎,毕竟,若不是姐姐的善良与母性,这个世界早已没有卫路了。
挂断电话后,他给姐姐转了五千块钱。
凌安是个小城市,外甥方小诚的幼儿园,离凌安一中不远,三条街加一个菜市场的距离。
小诚刚满两岁七个月,在姐姐查出怀孕后才紧急送入幼儿园,对新环境充满不安全感。
看见站在门口的卫路,他圆圆的眼睛立刻亮了。
“舅!”他咧开小嘴,腼腆地咕哝。
卫路招了招手。
幼儿园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把抓住孩子的背带裤:“这是谁?是你的家长吗?”
小诚急了,张开双手:“舅舅!”
“哦,舅舅啊。”小姑娘恍然,“你妈妈是说过来着。”
她看一眼卫路,有些脸红:“你舅舅很帅嘛。”
小诚已经扑进卫路怀里,亲昵地抱住他的大长腿。
幼儿园老师把书包、小水壶递过来:“你好,我叫格格,是小诚的老师。”
“你好!”卫路点头,接过书包、水壶甩在肩上,单手抱起小诚,简单利落一气呵成。
格格的脸更红了。
小诚喜欢鱼类,卫妞很忙,买菜时会偶尔带他在水产区逛一逛。
远远看见菜市场,小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蹬着小腿:“舅舅,鱼,鱼!”
水产市场,满满的鱼腥味,草鱼、鲤鱼、河虾挤在一只只肮脏的水桶中,一串串吐出残余的气息。
小诚趴在每一只水桶边,嘟嘟囔囔地和那些垂死的生命闲聊。
卫路一手抓住外甥的背带裤,一手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击,在外面呆了一天的代价,就是只能用手机码字。
从水产市场出来,满身都是河鱼的腥味。
小诚依依不舍:“舅舅,吃虾虾!”
卫路心不在焉:“嗯,我给你点外卖。”
挤过买菜的人群,他的手指依然在手机屏幕上飞舞,不时有自行车、电动车擦着他的腿,艰难而一往无前地通过。
为躲避一辆电动车,卫路踩在身后人的脚上。
“哎哟!”那人低叫一声,很快被人群淹没。
“虾虾,”小诚拍卫路的肩膀,不满地大叫,“买虾虾。”
卫路摸摸他的后背,走至路边树下,在一只圆圆的石墩子上坐下来。
他灵感迸发,单手几乎敲出残影,一手紧紧抓住孩子的背带。
“虾虾!”小诚挣扎着大叫,小嘴扁了起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咳,”有人在他们身边停下,声音轻柔,“我买了虾,可以分你们一些。”
卫路不耐烦地抬头,霎时怔住。
奶白色卫衣,天蓝色牛仔裤,鼻梁上架一副精巧的银丝眼镜,微卷短发被秋风吹得凌乱,露出白皙的前额。
“老师!”卫路慌忙收起手机,站起身,有一种课堂上被抓包的惶恐。
沈老师苍白面颊泛着淡淡的粉,目光不自在地从卫路身上掠过,打开手中一个袋子,温柔地给小诚看:“也可以都给你。”
袋子里是新鲜的活虾,在浅浅的水中张牙舞爪。
“虾虾!”小诚欢呼一声,抓住袋子边缘,又不确定地看向卫路。
卫路忙替他拒绝:“不用,老师,这活虾我们带回去也不会做。”
沈老师睁大眼睛:“这个很容易,处理干净放蒸锅蒸熟就行。”
卫路面颊发热:“我不会处理,也不知道该怎么蒸......”
小诚怯怯收回手,小嘴一扁,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沈老师咬住嘴唇,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可以到我家来,我做给你们吃。”
微风拂过头顶榕树,发出哗哗的碎响,昏黄的夕阳,余晖暖暖地包围了树下的人。
菜市场的喧嚣,似乎一点点地飘远了。
卫路盯着沈老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沈老师垂下头,不自在地轻踢脚边一块石子,他雪白的球鞋面上,有个大大的黑印。
“当然有时间,”卫路迅速说,“就是会不会太麻烦老师您了?”
“不会,”沈老师低声说,“反正我一个人也是要做饭吃的。”
他蹲下身子,与小诚视线齐平:“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诚乖巧地回答:“小诚。”
“很好听的名字,”沈老师笑眯眯的,语气温柔得像一团棉花糖,“小诚还喜欢吃什么呀?”
小诚睁大眼睛:“蛋糕?”
“好,我们可以买一个小蛋糕,”沈老师轻声说,“蔬菜呢?或者肉?”
小诚嫌恶地皱起鼻子:“不要吃菜。”
卫路忙说:“老师,他在幼儿园吃过晚饭了,不需要麻烦。”
“小孩子,总是饿得快一些,况且你这么大个子。”沈老师抬起头,飞快望了眼卫路的头顶,把手中袋子递给卫路,“我再进去看看。”
在卫路阻止以前,他快步走入人流中,不见了。
小诚抓住袋子,欢欢喜喜戳一只虾的脑袋:“虾虾!”
卫路向前走两步,眼巴巴看向沈老师消失的方向,他仍有些不敢相信今天的好运气。
他要去沈老师家吃饭了。
沈老师很快拎了满满两兜菜回来,还有一条处理过的鱼:“鲈鱼,刺少,适合小孩子吃。”
卫路要伸手去接,可惜一手拎着虾,一手抱着小诚,肩头还背着小诚的书包、水壶。
“不用,我骑了自行车来的。”
沈老师走至非机动车停车处,推出一辆半新不旧的蓝色自行车,把菜袋子全部放进车筐。
因有卫路在侧,他没有骑车,只是推了慢慢走。
小诚低声说:“舅舅,我想骑车。”
“嘘。”卫路迅速阻止,他喜欢这样和沈老师并肩走。
沈老师听见了,转头微笑:“我这车上没有儿童座椅,小诚要是喜欢,可以让舅舅扶着坐一会儿,好么?”
卫路忙摇手:“小孩子要什么都是一阵一阵的,不理他,过一会儿就忘了。”
沈老师停下自行车,很正经地说:“他也许是懂得了失望。”
卫路怔住。
沈老师拿出菜框里的袋子,拎在手里,又向卫路伸出手:“把孩子放在座上吧,扶稳了在人行道上走一走,东西都给我拿着。”
“我有个主意,”卫路说,垂眼看着地面,“东西还放筐里,老师坐后座上抱住小诚,我来带您。”
沈老师的脸又红了,他脸皮白而薄,红起来仿佛白玉染了色:“你带不动我的。”
“来吧!”卫路把小诚塞给他,扶过车把,跨骑上去,又拿过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儿挂在车把上,“我大学时天天带一个大胖子,您和小诚算不得什么。”
他支好自行车,一副不上车不罢休的架势。
半晌,重量落在后座上,沈老师的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夹克后摆:“慢点儿骑。”
“当然!”卫路意气风发,仿佛载着整个世界。
小诚在他背后咯咯低笑,虾们在前方水袋里扑腾,沈老师一直很安静。
他们停在菜市场对面的一个老小区,悠闲的下棋的老大爷们,一簇簇堵在小区外的空道上,隐隐透出后边门面房的些许招牌。
沈老师跳下车,把小诚还给卫路,拎过两个袋子,笑出一点洁白的牙齿:“车就停在这里,等我一下。”
他走入人群,消失了。
卫路抱着小诚,若不是身边的自行车,几乎以为是场梦。
也许,是他在凌安一中外等待时盹着了,做了一场奇妙的梦。
然后,沈老师在小区门口出现了,手中多了一个小袋子,笑着招手:“这边来!”
卫路抱起小诚,有些踉跄地跟了过去。
一所两室一厅的小房子,家具简单,沙发上搭着昨天穿的白色西装,有些出乎意料的凌乱。
沈老师红着脸,匆匆收了衣服,顺手把阳台上的晾衣架绞上去:“平时没什么人来,乱了些。”
卫路收回眼神,假装没看见他从衣架上悄悄收下一条纯白色的棉质内裤。
他喜欢这些凌乱,活人的烟火气息,让沈老师更清晰。
沈老师洗了手,切半只哈密瓜放在餐桌上:“先吃点儿水果,我去做饭。”
小诚歪一歪小脑袋:“蛋糕呢?”
卫路完全把蛋糕的事忘了,他忙推孩子的后背,不想让沈老师尴尬。
“在这里!”沈老师笑眯眯地拎过桌边的小袋子,正是他在小区外多的那只。
打开,是一盏精致的草莓蛋糕。
小诚的圆眼睛瞬间亮了:“哇,我最喜欢草莓了。”
沈老师把蛋糕与哈密瓜摆在一起:“吃一口蛋糕,再吃一口水果,不会太腻。”
小诚不知道什么是腻,快乐地举起两只小叉子:“我都爱吃!”
沈老师摸摸他的小脑袋:“慢慢吃,我去做饭。”
卫路忙说:“我去帮忙!”
沈老师:“你看着孩子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离不了人的。”
他进了厨房。
小诚趴在餐桌上,安静地吃蛋糕。
卫路原地站一会儿,还是转进了厨房。
沈老师系一条绿色的围裙,挽起袖子,愈发显出细条条的腰,白生生的手臂。
他正弯腰处理那些虾须,脚上的白鞋,大大的黑印还在。
察觉到卫路的目光,沈老师轻笑一下:“有个不小心的人,踩了我的鞋。”
卫路恍惚间想起,他在菜市场确实踩到某个人的脚,原来那时,沈老师就看到他了:“对不起。”
“没关系,那样拥挤的地方,没法避免的。”沈老师手指上挂着水珠,剪掉虾须,用一枚牙签灵活地剔除虾线。
“不过,”他声音低了些,似乎不确定该不该说,“你带小孩子时,确实不好那样一直玩手机。”
被老师批评了。
凌安一中三七班的同学们,没有谁会当真害怕沈老师的批评,因为那些批评也是软而柔的,带着拜托求恳的语气。
卫路眯起眼睛想,他真怀念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