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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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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路,二十六岁,出柜三年,孑然一身。
被损友硬塞进相亲局时,卫路只觉得讽刺:怎么现在同性恋也可以明目张胆地相亲了吗?
对方据说大他六岁,是个高中老师,纯情到年过三十还没开过窍。
纯情?卫路心底嗤笑,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恶意赴约。
秋日的阳光,不要钱似的洒了满街,一条卷毛白色小狗摇着尾巴从绿化带中跳出来,在主人的呵斥中撒娇哼唧。
卫路站远了些,眯眼看远处一排木头招牌。
约定的咖啡馆在这条街上,名字就叫:coffee。
他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二层小店,简单明了的咖色字体,印在奶白色的木板上,吱呀呀地在风中轻晃,下面挂着一串银色风铃,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卫路点开聊天记录,接头暗号:白色休闲西装,一米七八,手捧《百年孤独》。
装模作样的文艺青年!卫路轻哼一声,收起手机快步走过去。
他想要尽早完结这出闹剧。
隔着咖啡馆的落地窗,卫路先看到了那个背影:
瘦削,沉静,微微垂下的后颈,在阳光下白得像一截易碎的玉。翻动书页的手指修长,动作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还算合眼缘!
心底那点烦躁诡异地平息三分,卫路推门而入,风铃叮铃铃地响。
小小的咖啡馆里,只有那个人,仍沉浸在书页间,对周遭的喧嚣浑然未觉,阳光在他微卷的发梢跳跃,专注得……像一幅画。
卫路走近,刻意放轻的脚步停在桌边,阴影笼罩下去。
“你好,请问是沈老师吗?”
那人闻声抬头。
时间仿佛在一瞬凝固。
一双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的眼眸,蒙着刚抽离书页的迷茫雾气,浓密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
——精准无误地,长在了卫路沉寂多年的、最隐秘的审美点上。
只是……这双眼睛……
卫路瞳孔骤然紧缩。
那些被他刻意深埋的、属于少年时期最晦暗也最温暖的记忆碎片,疯狂地翻涌上来。
喉结滚动,他几乎是咬着牙开口:
“您是……凌安一中,高三七班的……沈老师?”
对面的人,漂亮的眼睛猛地睁大,迷茫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和慌乱取代,手中的《百年孤独》“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溅起几滴褐色的咖啡渍。
“卫……路?!”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尾音几乎破碎。
——沈老师。
那个在他最阴郁、最绝望的少年时光里,每日都要悄悄塞给他一颗糖的沈老师;
那个在他与街头小混混厮打作一团时,颤着手挡在他身前,试图保护他的沈老师;
那个在家长都已经声明放弃,仍锲而不舍地要给他补课的……沈老师。
也许,能让他走进相亲场里的,最初就是这三个字:沈老师。
卫路用尽毕生的力气,想要挤出一个让老师安心的微笑。
对面的人,却深深地埋下头,羞耻得几乎要死过去。
老师容貌变化不大,面容苍白,晕染薄红,睫毛扑簌簌如受了惊的蝶翼,身形明显比记忆中单薄许多。
也许,只是当年的学生长大了。
卫路不再是当年那个干巴巴的瘦弱少年,常年健身的体格巍然有力,走在路上会吸引许多艳羡的目光。
他的心底,却是有些慌的。
他拼命搜刮话题,想把尴尬的相亲当作一场久别重逢的邂逅:“那个,听说这里的咖啡不错?”
可惜,本就不善言辞的人,临时寻出的谎言也是生硬的。
“嗯,”沈老师依然埋着头,修长的手指在手心里绞紧,绯红弥漫至玉白的耳根。
卫路伸手拿菜单,慌张间碰翻了咖啡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悠闲的周末午后,咖啡馆里顾客并不少,几乎都忍不住好奇望了过来。
沈老师勉强抬起头来,绯红的慌乱仍晕在脸上。
意识到对面学生同样的紧张,他清咳一声,尽力维持出老师与长辈的模样。
他拿出口袋里的手帕纸,堆在咖啡滑落的地方,阻止褐色液体滴在纹理漂亮的木地板上。
手帕纸印满蓝色的小熊,可爱地挤在一起,一个个染成咖色,卫路的目光忍不住追逐那些苍白修长的手指。
他的大手,能轻易将这些手指围拢掌心。
这是一场相亲,若进展顺利,若坐在对面的不是沈老师,他们是会有一些亲密可能的。
卫路脸也开始发热,直热到脖颈、耳根,顺着后背一路蔓延而去。
服务员闻声走了过来,用抹布麻利地擦净污染的咖啡。
“需要再来一杯吗?”服务员说,“可以给您打五折。”
“好的,顺便给我来杯一样的,”卫路飞快地说,“不需要打折。”
他本是想开句玩笑,语气却有些生硬。
同时,沈老师抬起头,语气带着刻意的平稳:“请再给我们两杯咖啡。”
他抬起眼睫,飞快看一眼卫路,又迅速荡开:“你好么?”
卫路讶然。
沈老师的脸愈发红了:“我是说,你在外地读的大学,后来好像就没什么消息了......”
哦,原来他在试着用老师的身份聊天,关心学生的后来。
卫路清清嗓子,有一种被点名背书的紧张:“还可以,我今年夏天回来的,工作比较自由,留在大城市没必要。”
“租房子时遇到王琦,就是今天介绍我们见面的王琦,他也曾是凌安一中的学生,不同届的......”
提起王琦是一个错误,提醒了他们坐在这里的目的。
沈老师勉力维持的冷静,薄冰一般碎裂了。
他匆忙站起身,长睫轻颤,慌乱地看向卫路以外的任何地方:“对不起,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
他唇角勾出一抹虚弱的笑,歉意交杂着羞窘,眼角泛出细细的纹路。
岁月留给他的温柔痕迹,除此之外,容貌几乎没有变化。
卫路有些奇怪,自己竟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
沈老师拿起那本《百年孤独》,揩去扉页上的咖啡渍,想要迈步,还是觉得应该解释:“是学校的事,刚收到通知。”
他抬起手,又无力地垂下,唇角的笑愈发无力。
沈老师从来不擅长说谎,他只是想找个体面些的台阶,而不是就这样放学生的鸽子。
卫路感受到他的努力,也站了起来:“沈老师,我可以送您去。”
沈老师摆手:“这里的咖啡,确实还不错。”
他慌乱地走了出去,有些同手同脚,那本《百年孤独》潦草地夹在腋下,歪斜着,是白色衣服上的唯一暗色。
卫路望着他修长的背影一步步走出去,直到门外风铃传来一阵轻响。
沈老师,比记忆中瘦弱了许多,他忍不住想,我一只手就能握住他。
片刻之后,咖啡馆的木门又开了,沈老师重新出现在门口。
触及卫路怔然凝视的目光,他愈发无措:“我需要......”
他摆摆手,走到吧台,给点过的咖啡结了帐。
一个合格的老师,是不能让学生买单的。
“再会。”他匆忙地说,然后推门离开。
卫路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喝掉服务员端上来的两杯咖啡。
午后的阳光暖和和的,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沈老师的气息,他不愿意离开。
连喝两杯咖啡让他思绪混乱而奔腾,干脆摸出手机,在记事本上飞快地敲字,直到腱鞘炎隐隐有复发的迹象。
回到租住的公寓,卫路闻到饭菜的香味。
姐姐卫妞罩着围裙,挥动锅铲,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后背有些僵硬。
卫路立刻走过去,扳过她的肩头,眼角一片青紫,枯黄面颊上带着明显的巴掌印。
“他又打你!”
“他不是故意的,”卫妞紧张地说,“他喝多了……”
“我他妈打死他!”卫路愤怒的咆哮,转身就去拉门。
“别,”姐姐死死抓住他,绝望地说,“我需要一些钱,医生说HCG翻倍不太好,可能需要打一些保胎针,他不给我钱......”
一个不给钱、天天躺着做大爷还家暴的男人,熟悉到刻骨的可恨!
卫路双手扭在一起,发出咯咯巴巴的拧响。
她为什么不能找个温柔一点儿的男人呢,他想起沈老师,那温柔的蝶翼一般的眼睫……
姐姐眼泪汪汪,用求恳的眼神看着他:“孩子们不能没有爸爸。”
她的眼神就像妈妈,陷入淤泥无力自救又拒绝被救的眼神,他的心更痛了。
卫路拿出钱夹,所有的钱都塞给她:“至少先和他分开,姐,你可以来住在这里,我能养活你们。”
“不用了,”卫妞迅速说,“他不喝酒的时候还是挺好的,至少这三、四天会没事。”
她抱一下弟弟,将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别再吃外卖了,小六。”
小六,卫六!
在高中以前,卫路一直叫卫六,一个随意在路边捡的名字,就像他垃圾一般荒蛮的童年,直到高中生涯的第一天。
“你想改个名字么?当然,卫六也很可爱,也许你不想……”
“我想!如果不麻烦的话。”
“可能需要提交一些申请,开一些证明,我应该能帮你做到。”
初次见面的高中老师笑意温柔,抱着点名册,站在空旷的教室里,声音轻柔得像一句抚摸:“有什么喜欢的名字吗?”
卫六紧张地咽着口水:“我,想不到。”
“卫路怎么样?”他说,“与六发音相似,简单明晰,守卫自己的道路。”
就是卫路吧,卫六想,我想有一条自己的路。
他用力地点头。
沈老师抱紧花名册,亲昵地捏了下他的肩头:“不必担心,老师会陪你走过高中三年的路。”
肩头柔软的触感,恍惚如昨。
卫路绝不允许尴尬的相亲成为他们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