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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晨雾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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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碧落峰顶已亮起一点青光。
怀夜站在飞剑上,看着祁疏从主殿走出。今日的师尊换了一身靛青色长袍。晨光中,那挺拔的身影如出鞘利剑,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
"拿着。"祁疏抛来一个包袱,"寒潭水冷。"
怀夜接住,入手沉甸甸的。解开一看,是件银白色大氅,内衬缝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触手生温。他金眸微闪——这材质分明是北境雪蛟的皮,水火不侵,珍贵异常。
"弟子不惧寒冷。"怀夜将大氅递回。
祁疏不接:"雪蛟鳞可掩盖气息。"
怀夜手指一顿。掩盖气息?难道祁疏已经猜到......
"启程。"祁疏没给他追问的机会,含光剑出鞘,化作三丈长的流光。
怀夜披上大氅,果然感到周身气息被一层无形屏障包裹。他跃上夜吟剑,与祁疏保持一臂距离。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师尊的一举一动,又方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飞剑升空,碧落峰在脚下迅速变小。怀夜俯视着云海下的无咎宗。
"跟紧。"祁疏的声音随风传来,"过云层时会有雷暴。"
怀夜刚要回应,一阵强风突然袭来。他身形微晃,随即感到腰间一紧——祁疏不知何时甩出一道银索,将他们二人连在一起。
"别乱动。"祁疏头也不回。
怀夜咬牙扯了扯银索,发现根本无法解开。这绳索看似普通,实则注入了祁疏的灵力,除非修为超过施术者,否则无法解开。
"专心御剑。"祁疏仿佛背后长眼,"前方有雷。"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了祁疏的侧脸。那一瞬间,怀夜恍惚看到了梦中持剑人的轮廓。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摸向颈间逆鳞。
"怕了?"祁疏突然放慢速度,与他并肩。
怀夜不屑道:"区区雷电。"
"那就好。"祁疏唇角微扬,"听说龙族最擅驭雷。"
怀夜浑身绷紧,差点从剑上滑落。
"抓紧。"祁疏突然加速,飞剑如流星般穿过雷云。
怀夜不得不凝神,伸手抓住祁疏的袍角。
这样就好像他是小孩子一般......怀夜心头一阵怪异。更糟的是,那股松木香又萦绕在鼻尖,让他想起那个荒诞的梦。
正午时分,他们降落在北境边缘的一处山坡上。
寒潭如一块墨玉镶嵌在雪山之间,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怀夜站在潭边,即使穿着雪蛟氅,也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这不是普通的冷,而是能冻结灵力的玄冰之气。
"先休息。"祁疏收好含光剑,"潭下有些古怪。"
怀夜不置可否,目光扫视四周。北境荒凉,却并非毫无生机。远处有几只雪狐在觅食,更远的山脊上,一群北地驯鹿正慢悠悠地走过。
"师尊如何确定潭下有异?"怀夜问。
"七处血祭,对应北斗。"祁疏指向寒潭,"这里是摇光位,阵法最后一处阵眼。"
怀夜暗自心惊。祁疏对阵法的了解远超他想象,竟能准确推断出血祭大阵的布局。
"哗啦——"
远处突然传来水声。怀夜和祁疏同时转头,只见一个披着兽皮的猎户正从潭边直起身,手中拎着几条银鱼。
猎户看到二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两位仙长也是来捕磷光鱼的?这鱼可稀罕了,炖汤最是鲜美......"
怀夜金眸微眯。猎户的言行看似自然,但实则怎么看怎么古怪。更重要的是,他腰间别着的不是鱼篓,而是一把泛着血光的短刀。
"多谢指点。"祁疏拱手,语气平和,"不知这潭水有多深?"
"深着呢!"猎户边说话边向他们走来,"去年有个外乡人不听劝,非要下去,结果......"
话音未落,猎户突然暴起!短刀化作一道血光直取祁疏咽喉。同一时刻,另外两个"猎户"从雪地中跃出,一左一右攻向怀夜。
怀夜早有防备,夜吟剑出鞘,一道黑芒闪过,右侧袭来的魔修已被拦腰斩断。尸体落地后竟化作一滩血水,渗入雪中。
"血煞堂的傀儡术。"怀夜冷笑,"雕虫小技。"
左侧魔修见状,眼中红光大盛:"少尊主,魔尊大人等您多时了!"
怀夜心头一震。这些人竟是冲他来的!他下意识看向祁疏,却发现师尊那边已经结束战斗——那个偷袭的"猎户"被一道金光钉在树上,正在痛苦挣扎。
"留活口。"祁疏淡淡道,含光剑甚至未出鞘。
怀夜转头,夜吟剑指向剩下那个魔修:"为何袭击我?"
魔修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魔尊大人说少尊主在仙门玩够了,该完成任务了......"说着突然撕开上衣,露出胸口诡异的纹身——一条被锁链缠绕的银龙。
看到这个图案,怀夜突然头痛欲裂。无数碎片般的画面闪过——赤红的天空、雪亮的长剑、锁链的脆响......还有一双熟悉的眼睛......
"凝神!"祁疏的警告声传来。
怀夜回神,发现魔修的身体正在急速膨胀——他要自爆!魔修的自爆足以摧毁半个山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屏障在怀夜面前展开,将爆炸的冲击波完全隔绝。烟尘散去后,祁疏仍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乱,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搜魂术。"祁疏走到被钉在树上的魔修跟前,"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魔修突然疯狂大笑:"晚了!"说完七窍流血,瞬间气绝。
怀夜皱眉:"死士咒。"
祁疏轻轻点头,蹲下身检查魔修胸口的纹身:"困龙印......果然如此。"
"师尊认识这印记?"怀夜问。
"上古遗留。"祁疏起身,"本为镇压恶龙所用。"
怀夜心头一紧:"为何出现在此?"
"此处寒潭下有阵法。"祁疏望向寒潭,"有人想逆转阵法,放出被镇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条......"祁疏转头看他,眼中倒映着雪光,"银晶龙。"
怀夜如遭雷击。银晶龙?那不是《山海异兽志》中记载的,他的......同族?
午后,他们决定下水一探。
潭面冰层在祁疏坠下的瞬间重新闭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怀夜的金色竖瞳骤然收缩,右手指甲已不受控地延伸出三寸龙爪,在冰面上刮出五道深痕。
"喂!"怀夜对着冰面低吼,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这种仙尊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整个寒潭突然剧烈震动!冰层下浮现出蛛网般的血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封印正在苏醒。怀夜踉跄后退两步,靴底突然传来异样触感——积雪之下,无数细如发丝的红色脉络正以寒潭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地脉噬灵阵?"怀夜眯起眼睛。他在魔界古籍《万相录》中见过类似记载,这种邪阵需以修为至少元婴以上的修士为祭品,能生生抽干方圆百里的灵气。但眼前这些血丝纹路更加诡异,每道纹路边缘都泛着暗金色光泽,像是混入了...
龙血。
怀夜颈后鳞片全部竖起。就在这时,冰层轰然炸裂!一道白影破水而出,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轻飘飘落在他身旁三丈外的雪地上。
祁疏的白衣纤尘不染,连发梢都未沾湿半分。唯有手中多出的一截玄铁锁链昭示着他确实下过寒潭——那锁链足有婴儿手臂粗,表面刻满扭曲的暗纹,此刻正在他掌心不安分地扭动,如同活物。
"师尊修为高深。"怀夜收起龙爪,声音却比北境寒风更冷,"故意一个人掉下去很有趣?"
祁疏不答,只是突然将锁链甩向空中。链条在最高点突然绷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哀鸣。怀夜这才发现,锁链断裂处竟渗出暗金色的液体,落地即凝成冰晶。
"龙血封魂链。"祁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用纯血龙族的骨髓淬炼,专门用来囚禁......"
一阵刺耳的刮擦声打断了他的话。寒潭中央的漩涡突然扩大,水面下隐约可见某种庞然大物正在上浮。怀夜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愤怒的颤栗。
"退后。"祁疏左手结印,含光剑自动出鞘,悬在他身前发出清越剑鸣。
水面轰然炸开!
漫天水花中,一个模糊的巨影腾空而起。那东西形似巨蟒却生着四爪,周身覆盖着腐烂的鳞片,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暗金色火焰。它的脖颈处套着半截锁链,与祁疏手中的断链形制完全相同。
"蛟尸?"怀夜皱眉。
"不。"祁疏的剑诀已然成型,"是龙蜕。"
怀夜心头一震。龙蜕是龙族晋升失败时留下的旧形,本该在雷劫中化为飞灰。能将龙蜕保存并炼化成尸傀的,唯有魔族典籍中记载的禁忌之术——"逆魂转生诀"。
尸龙仰头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嘶吼,暗金色火焰从七窍中喷涌而出。火焰所过之处,积雪瞬间汽化,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血色阵纹——整个寒潭盆地竟然是一个巨大的阵法!
祁疏剑形一变,含光剑骤然分化出十二道剑影,按十二元辰方位将尸龙围住。每道剑影都拖着长长的灵气尾焰,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金色光网。
"天罡剑牢?"怀夜认出了这招。据传这是无咎宗镇派绝学之一,。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剑光中流转的那一丝银芒——
尸龙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腐朽的躯体不断撞击剑网。每次碰撞都有大量腐肉脱落,但伤口处立刻涌出更多暗金色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细小的符文流转,竟在与剑网上的银芒相互吸引!
"果然如此。"祁疏突然收剑后撤,剑网随之消散。尸龙趁机猛扑而下,却在距离地面三丈处突然僵住——它脖颈处的断链不知何时已延伸出无数金色细丝,如同活物般扎入它的躯体。
"血炼之术反噬?"怀夜刚提出猜测就自己否定了,"不对,这是......"
"同源相斥。"祁疏左手虚握,那些金丝骤然收紧,"它体内有我的剑气。"
怀夜猛地转头看向祁疏。师尊侧脸在雪光中如冰雕般冷峻,眼角那颗小痣却红得刺目。三年前魔界那场大战的传闻突然浮现在脑海——据说祁疏一剑斩退魔尊时,剑光中带着罕见的银芒......
尸龙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庞大的躯体在空中分崩离析。无数暗金色火团如流星般坠落,却在触及地面前被祁疏袖中飞出的玉瓶尽数收取。
寒潭重归平静,唯有四周的血色阵纹证明方才的激战并非幻觉。怀夜盯着祁疏收起玉瓶的动作,突然道:"你早知道潭底有什么。"
不是疑问,而是指控。
祁疏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猜的。"
"那锁链上的龙血......"
"三百年前的旧事。"祁疏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雪松林,"先离开,地脉不稳。"
怀夜站在原地没动。北境的风卷着冰碴刮过脸颊,他却觉得体内有什么在发烫。方才尸龙崩溃的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就像......就像触碰自己脱落的旧鳞。
"怀夜。"祁疏在松林边缘驻足,背影挺拔如剑,"有些答案,碧落峰藏书阁玉简里有。"
怀夜眯起眼睛,突然纵身跃向相反方向的雪崖:"弟子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先行告辞!"
他故意催动龙族身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雪幕中。直到确定祁疏没有追来,才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冰洞前停下。
洞口的冰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银发间不知何时冒出了两截小小的龙角,金瞳已完全变成竖瞳。这是情绪极度波动时才会出现的返祖现象,上一次发生还是百年前他第一次杀人时。
"祁疏......"怀夜站在冰壁旁,龙角慢慢缩回。祁疏今日展现的实力远超传闻,更可怕的是那若隐若现的龙气。祁疏是人,怀夜无比清楚这一点,那他身上会出现龙气的原因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寒潭底下那个用龙血封印的东西,到底与他有什么关系?
怀夜从怀中摸出那枚始终无法激活的传讯玉简,指间用力将其捏成粉末。魔尊给他的任务已经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三百年前,究竟是谁把一条真龙锁在了北境寒潭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