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懒惰之罪(1) “来自 ...
-
“来自鲸都的那位小姐呢?该不会是醉心祷告,以至于连日夜都忘了?”
羽扇后,鲜艳的唇挂着笑,不停窃窃私语。
“她可必须得来。爱尔诺夫人的面子她不会不给。只不过…我猜,我们的信徒小姐会带着她的'神衹大人'赴宴呢。”
花园里又是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不过是个渎神的混混。”也有人语气讥讽,“可怜的小依莉娅特,竟然把闯入圣坛的流浪汉当作神迹。”
“流浪汉就流浪汉吧。我只是好奇,这个流浪汉当真那么漂亮,漂亮到迷惑了宫廷之中最虔诚的小姐?”
“雷亨王子要是知道——”
“嘘,她来了…”
窥窃的目光成片成片,落在了花园入口处,看见来客时,又纷纷亮了起来,亮得光明正大、热情洋溢。
“啊,是亚西小姐。”
“亚西,快来。”
金发的少女缓缓步入熟识的人堆里。她衣饰明亮、姿态优雅,行走时,裙撑仿佛一盏平移的夜灯。
亚西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脸上扬起笑,“出门前,我就说我今晚该戴礼帽的。瞧,大家果然认错了,回去我一定要惩罚那位将帽子收起来的女仆。”
“那您的仆人可真是无辜。”
贵族小姐眨了眨眼。
“无辜不无辜,那是神说了算的事。如果神真的认为我的女仆无辜,一定也会降下化身保护她呀。”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笑,甚至盖过了喷泉的哗哗水声。
“……”
“今天晚上,这些人会一直这样笑吗?”火光照不进的角落里,凯诺问依莉娅特。
听了他的话,依莉娅特有些想笑,但是她忍住了。
“像一群没吃饱的海豚。”凯诺补充道。
依莉娅特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又连忙止住了。
她和凯诺现在藏在花园边那棵老树的荫翳里,离晚宴并不远,稍微一点动静就可能被发现。
凯诺的手轻轻抬着,拦在女孩身后,避免荆棘花丛勾到她的衣裙。少女一转头,发尾便轻轻扫着他的手臂,这让他感觉肘弯里栖着一团金灿灿的云朵。
宴会中心的那位贵族小姐倒也是金发,毕竟…世间有金发的人不多,但也绝不是没有。可依莉娅特不同。
她的金色不是那种金色。
“我们从花丛里穿过去,绕过守卫、进到城堡里。”依莉娅特很认真地盘算路线,“从窗户翻进爱尔诺夫人的卧室,惰神小像说不定就在她的枕头下面呢。”
凯诺看了眼身后的灌木,棘刺硬冷如铁。
“还是我去吧。”他不想打击她。
他也不想带坏她。
“你只管放心去宴会上待着,吃些甜点、喝些甜酒,认识些也许甜美不足的朋友,和她们一起转足够圆的圈圈。”
依莉娅特无奈地看着他。
“依莉娅特小姐,我听见你的笑声了。原来早就到了?怎么不走正门,反而待在角落里?”亚西突然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喊道。
花园不大,她的音量也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她,“你身边好像还有个人,是你新遇见的那位神使大人么?”
贵族小姐一点也没掩饰自己的不怀好意,只是,她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些许无伤大雅的骄纵罢了。
依莉娅特眉头轻皱。
“既然被发现了,不如去跳支舞。”凯诺将手臂曲起,递到她面前。
依莉娅特将手放进他的肘弯。她眼睫微垂,显得安静而温顺。
喷泉旁,亚西勾着唇角。
“依莉娅特小姐,我知道你很仰慕你的专属神使,还去哪都带着他。但…你拉着他来舞会,却又藏得那么小心翼翼。这是什么道理?”她又发问了。
“亚西。”
依莉娅特唤了下她的名字。亚西小姐也不接话,只是盯着那隅角落,眼神完全算不上客气。
树群里灯火微暗,金色卷发的少女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挽着一个男人。
那个人黑发黑眼,眉间藏着深邃的阴影,不说话时便透出目空一切的意味。他一双腿长得显眼,迈出的步子大而缓,和少女的步调错拍地重叠着。
“我倒是觉得,”人群里,扇子后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今晚,爱尔诺夫人要将她最宝贝的小羊羔输给魔鬼了。”
这次,没有人笑。
连亚西也不再出声。毕竟,禁忌的魔力就在于,人没法当着禁忌的面,指出禁忌的身份。而对于洛卡家族统治之下的子民来说,依莉娅特就是这样的存在。
“禁忌”的视线轻飘飘地拂过花园里的一切,如同蝶翼轻掠空气。那双翡翠绿的眼眸看什么都极其澈净,令人想起教堂里透着阳光的玻璃。
“凯诺。”她微微侧过脸。
凯诺长身微折,低下头听她说话。
“我的舞跳得不好。”
男人发出一声轻笑。
女孩不像刚才在暗处里那样压着嗓子说话,此刻的音色听起来像轻甜的葡萄酒。不是他所钟爱的口味,然而,他想,这世上就算有人能狠心拒绝一杯果酒,也绝不舍得拒绝一个辉煌金灿的秋天。
“可在神坛的时候你明明——”
“嘘,”依莉娅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的唇前,“这可是秘密。”
“……”
男人只是启唇,便碰到了她的指尖。
“依莉娅特。”一道声音插入他们中间,仿佛铁斧破开雾气。
宾客们为来者让出一条道路。
凯诺看向如今的西境“代”领主,孀居的爱尔诺夫人。
她身穿深蓝礼服,裙摆的皱褶如同岩石海浪,庄重而冷硬,手腕的腕骨突起得显眼,一道黑纱刚好卡在那块骨头与手相接的沟壑里。
领主夫人的瞳眸是鹅卵石灰。
她的视线在凯诺身上不屑地停顿了会儿,换来他一个慵懒的欠身。
在看向依莉娅特时,她的眼神又柔和下来,仿佛质地完美的貂皮。她牵起她的手,“每年你来西境,就只知道守在圣坛,太可惜了。今晚让我为你介绍一些可爱的年轻人。”
依莉娅特被爱尔诺夫人牵着走,只能回头望着凯诺。她的瞳孔很大,眼睑很深,哪怕是注视一块石头,都会让石头生出亏欠的感觉。
凯诺只好以微笑作为补偿。
她的手一点一点从他的臂弯中离开,就在即将分离的那瞬间,他握住她的指尖,仿佛落下极轻的一吻。
“第一只舞,留给我。”他眨了下眼睛。
依莉娅特这才垂眸一笑,金茸茸的眉毛弯得像月。
爱尔诺夫人牵着她的力度更紧了些,步子加快,直到她们彻底远离了那道野狼般的身影。
“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呢?”代领主叹了口气,“那人明明就是个无耻的骗子。”
依莉娅特摇了摇头,闪着金芒的发尾拂着爱尔诺夫人手腕上的黑纱。
少女下颌微敛,刻意地放低声线,反问道:“您在质疑我么?”
绵羊般的少女,故作威慑时,只能模仿她认知里最厉害的兽。爱尔诺去过好几次鲸都,自然看得出她在模仿谁。
她的眼神更柔和了。
“我是在质疑你身边那个来历成谜、形迹诡谲的男人,我亲爱的依莉娅特。”
“您质疑的不是他的过去,而是我的选择。”女孩轻声道,“他是神为我降下的化身。他是我的信仰。”
“好孩子,不要把神与信仰混为一谈。”爱尔诺夫人轻笑一声,语气里充满怜爱,“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信仰是绝对的,但神不是。”
“依莉娅特小姐,好久不见。”有人说道。
爱尔诺夫人眯起眼。
依莉娅特:“……”
在宴会上,插话是件寻常不过的事情,有人有为了调情,有人为了攀交,也有人为了插话。但一般来说,在西境,没人敢在爱尔诺夫人的宴会上打断她的话题。
她好奇地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这个年轻人身着墨绿,瞳孔很干净。他对代领主点头致意,“爱尔诺夫人。”
他又转向依莉娅特。
“您也许不记得我了。我是来自水仙岛的瞿尔卓。三年前,您来学院参加雷亨王子的毕业典礼,当时我曾有幸见过您。”
“你也是王兄的同届?”少女的语气温柔了几分。
“在水仙岛,我教授溺神学。”瞿尔卓微微躬身,像是在为她不认识自己而致歉,“在雷亨王子的毕业典礼上,我从阁楼的方向远远望见了您。”
爱尔诺夫人离开了,留下依莉娅特安静地听他讲话。
“我还记得,那一日在高塔前,您穿着绯红长裙,为您的王兄递上黑书与白剑。”
“高塔的蔷薇每年都盛开,”年轻的学者将声音放轻,“但我在那一刻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蔷薇也是绯红色。”
依莉娅特却是问道:“您为何研究溺神呢?”
“迹神是光明正神。”瞿尔卓垂眼,专注地看着女孩淡金色的侧影,“传说,溺神的力量不在迹神之下。正神为了保护世间不受祂的威胁,封印了祂。我认为,这不是真相。”
“您在研究真相?”
“不,我研究的是…谎言。依莉娅特小姐,我——”
“你执着于光明以外的事物了,”依莉娅特打断了他,声音轻柔地像是在讲童话故事,“愿迹神庇佑你。”